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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上存一念,便是未相离

已有 434 次阅读 2026-8-31 15:55 |系统分类:人文社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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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平凹的文章,我不太喜欢;贾浅浅,就更讨厌了。但这贾父对贾女的一句话,我是极认同的:写诗可以养人,养不了家。

这话说得实在。何止写诗,写文章都一样。指望靠写字挣大钱、养家糊口,十有八九要失望。我这些年写随笔,东一篇西一篇,想到什么写什么,写所见的人、所遇的事、心里的一点念头。一分钱没挣着,也未必有人看。朋友劝过我:你写这个图啥?值当吗?我答不上来。就是喜欢。有些事不写下来,就像没发生过一样,心里不踏实。

至于贾浅浅小姐的诗,我不想多费笔墨。她的诗或许能养她自己,养她的名、她的利,但绝对是害了大家——起码,那些让人当笑话看的句子,怎么看都谈不上养人心。拿"养人"这把尺子量,真正养人的,不是那样的东西。

什么才算养人?今年我偶然翻出自己的一篇旧文,才真切明白了。

前些年,弟弟走后,我写过一篇纪念他的文章。写完收在文件夹里,再没看过,也不敢看。前几天找别的东西,它跳了出来。我随手点开,本打算扫一眼就关掉,没想到,一看就坐住了。

文里记着一件事,我竟然忘得干干净净。一点印象都没有,像从来没发生过。要不是那几行字躺在眼前,我多半还觉得,自己的记性一向是好的。

那是我在ICU见弟弟抢救时。

他躺在病床上,生命垂危,一家人围在床边。他睁开眼,看看我们,忽然问母亲:他们好东西,喊着你吗?

母亲说:喊着呢。

弟弟忽然厉声说:你别说!让他们说!

人都到了那一步,他要亲耳听。那时候他脑子已经混沌了。混沌的人,别的事都糊涂了,偏偏这一件,认着死理,不肯放。

妹妹赶紧俯下身说:喊着呢,喊着呢,肯定喊着呢。

弟弟沉默了一会儿,才释然,慢慢合上眼。

回来以后,妹妹大哭。她对外甥说:就冲这一点,一定要救回你舅舅。

后来整整抢救了一个月。留了他一个月,最终还是没留住。

悲痛这东西,这些年其实早就磨钝了,日子总得过。可那一刻,它又漫上来。不是撕心裂肺的那种,是闷闷的、涨涨的,像阴天,云从四面八方压下来,喊不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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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这篇文章要是不曾写,刚才那一幕,如今会在哪里?不在我心里。人总以为记忆靠得住,其实记忆是最靠不住的东西。日子一天天过,它一层一层地磨。你以为记一辈子的人,以为刻进骨头里的细节,不知不觉就从日子的缝里漏走了。你连一句"我忘了"都来不及说——你都不知道自己忘了,这才是最吓人的。

弟弟临去时那一句,细想起来,其实就两个字:怕忘。怕他走了以后,村里再有什么红白事、什么热闹,没人再想起他;怕他在这个世上的那个位子,悄无声息地就没了。这要求不过分。这是一个人对这个人间最深的惦记。

而我因为写了几行字,替他答上了。我每翻开那篇文章一回,就是喊他一回:喊了,没人忘。

这大概就是养人。文章不给你米,不给你钱,可它给记忆一个落脚的地方,给念想一个家。你寂寞了,翻开它,人还在;你糊涂了,翻开它,根还在。不写,人在时间面前就是赤手空拳,眼睁睁看着最亲的人一点点模糊,模糊成一个名字,最后连名字都不敢碰。

这让我想起父亲。

父亲走了很多年了。我常想写写他,哪怕不写,就认认真真想想他。可一想,心里一惊:父亲的过往,在我脑子里,竟是模糊的。他年轻时什么样,做过什么事,说过什么话,喜欢什么,为什么事发过愁——我能想起来的,只有几个零碎的片段,一个模糊的背影。再往深处想,就像伸手去抓沙,越抓越漏。

这是一件很伤情的事。更伤情的是,你怪不着谁。怪从前日子难?怪各自奔忙?都对,也都不对。那时候谁都没想到写一写。人就是这样走的:人一走,事就慢慢散了,最后剩一个名字,供在族谱上。后人上香,连拜的是个什么样的人,都说不上来。

弟弟差一点也是这样。我当年若不写那一篇,再过些年,他在我心里,恐怕也只剩一个名字了。想到这里,我后怕。一篇文章,薄薄几页,轻得像片纸,却兜住了一个人的最后一点影像。

我不想这样。我对后人不抱多大指望,但我想,或许有一天,儿子、孙子想我了,想知道他们的父亲、爷爷这一辈子是什么样的人,干过什么,想过什么,经过过什么。到那时候,我这些没人看的文章,就是素材。哪怕只有一两段、两三句,他们看了说:哦,原来爷爷经过这样的事,原来爷爷是这么想的。这就够了。人这一辈子,钱财留不下多少,职位留不下多少,真正留得下的,就是这一点痕迹。

所以我还要写。不为名,不为利,哪怕没人看,也写。有事就记,有念就写。趁着记性还热乎,趁细节还活着,趁人还在。别等到想写了,人已不在了,笔提不起来了——那种悔,我在父亲这里尝过了,不想再尝。年轻人若问我建议,我会说:父母在,把他们的言行多记几笔。别嫌琐碎。二十年后,那就是传家的东西。

写诗可以养人,养不了家。可话说回来,人活一世,养家之外,总得有点什么养养自己。有人喝酒,有人下棋,有人遛弯。我养自己的法子,是写字。几篇文章,把那些人留住,把那些日子留住,等风起的时候、下雨的时候、过节的时候,翻一翻——人在,家在,念想也一直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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