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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马凯先生《我与沈鹏先生的诗缘》谈一则“敲诗”轶事

已有 3576 次阅读 2023-9-11 16:11 |系统分类:人物纪事

读马凯先生《我与沈鹏先生的诗缘》谈一则“敲诗”轶事

霍有光

  原中国书法家协会主席、著名书法家、诗人沈鹏先生2003年9月1日于北京仙逝,迅即《中华诗词》第9期(总295期)刊登马凯先生纪念沈鹏先生的文章——《我与沈鹏先生的诗缘》,文中在“敲诗”一节里,谈到沈鹏先生给霍松林先生的一首题诗的用字斟酌问题,遗憾的是排版出现三处错字,让读者很难理解,故笔者想补充这则轶事。

  “敲诗”,典出《苕溪渔隐丛话前集》卷十九引《刘公嘉话》语:唐人贾岛做诗,得“鸟宿池边树,僧敲月下门”两句。起初“敲”字想改用“推”字,犹豫不决,用手做推、敲的动作,无意中碰上了韩愈,就向韩愈说明原委。韩愈认为用“敲”字好。后以“推敲”比喻反覆斟酌、考虑。

  《我与沈鹏先生的诗缘》“敲诗”一节云:对沈先生每每寄来的新作,我都认真拜读,不敢妄加改动。只是有一次聚餐时,沈先生与霍松林先生切磋“岂惟韵语接唐音”一句时,我也在座。听之,我曾在给沈先生的信中附带着谈了我的看法:“就‘接’字处而言,除‘继’字外,还有‘续’‘嗣’字等可供选择。此处应为‘仄’声,就古韵而言,‘接’为入声是合律的,但今人读起来确有欠缺;文怀沙先生已有诗云:‘老夫何幸嗣骚音’,若用‘嗣’字,似嫌‘雷同’;就‘继’和‘续’而言,我更倾向于‘续’,客观描述,有一脉相承之意;主观上也有积极作续篇之意。另外,‘笔屈金’,似也可作‘最屈金’‘可屈金’。拙见,仅供一笑。”

  

  

  图:沈鹏为《霍松林诗文词联书法选》题诗:一卷能涵世纪心,岂惟韵语接唐音。森然筋骨闲暇事,物态情思笔屈金。

 

  这段轶事是由沈鹏先生给霍松林先生《诗文词联书法选》扉页上的一首题诗引起,全文是;“一卷能涵世纪心,岂惟韵语接唐音。森然筋骨闲暇事,物态情思笔屈金。”马凯先生建议修改两处用字,一是“岂惟韵语接唐音”句,将“接唐音”改为“续唐音”或“继唐音”;二是“物态情思笔屈金”句,将“笔屈金”改为“最屈金”或“可屈金”。——遗憾的是《中华诗词》将“金”误排版为“全”,出现“笔屈全”“最屈全”“可屈全”三处错误,这就让读者很难理解了。


  图:《中华诗词》2023年第9期《我与沈鹏先生的诗缘》原文截图(文中将“”误为“全”,即:笔屈全、最屈全、可屈全

  

  霍先生在《诗文词联书法选》采用了沈先生未改动的赠诗,可能是在马、沈两先生“敲诗”之前,这首诗已寄给霍先生并采用了。沈先生在诗后注释说:“霍松林先生书诗文词联‘物态’句,先生自谓书法化物态为情思。”——在沈先生看来,霍先生的《诗文词联书法选》不仅是一卷饱含了“世纪心”的长篇史诗,具有博大的爱国襟怀,韵语继承了唐音;而且所作“诗文词联”能够将“书法化物态为情思”,作品具有“森然筋骨”。“笔屈金”是称赞霍先生的笔法,典故出于北宋朱长文《续书断》赞颜真卿书法为神品:“点如坠石,画如夏云,钩如屈金,戈如发弩,纵横有象,低昂有志,自羲、献以来,未有如公者也。”

  其实对于“敲诗”与“书法化物态为情思”,霍先生与沈先生是心心相通、心心相印的。霍先生曾说,他们互相为对方题写了“艺术馆”的馆名。

    图:沈鹏先生题写《霍松林艺术馆》

  

  沈先生曾将他的诗词集结为《三馀诗词选》,请霍先生撰写序言(2004年中秋写于陕西师大博导南楼)。霍先生在序言中谈了诗书画三者的艺术特质与密切关系(共性),客观评价了沈鹏先生在诗书画方面所取得的杰出成就,兹将全文抄录如下,作为马凯先生《我与沈鹏先生的诗缘》所谈到的一则“敲诗”轶事的花絮:

  

  以草书蜚声宇内的沈鹏先生寄来他的《三馀诗词选》打印稿,嘱我作序。快读数过,受益良多,也引发了一些思考和感想。

  盛唐时期的广文馆博士郑虔“博学多才艺”,著述宏富,因兼擅诗、书、画而被赞为“三绝”,这是耐人寻味的。诗、书、画等任何一种艺术创作要能达到精湛卓绝的境界,都需要创作主体既有超凡脱俗的天赋,又有广博深厚的学养。对于艺术创作来说,天赋是必不可少的,但后天的学养更重要。缺乏学养,天才也就枯萎了,王安石的《伤仲永》便是极好的说明。不断加强学养,则其天赋也日益充实拓展,所有杰出艺术家的创作实践都可作为例证。诗、书、画“三绝”的郑博士“多才艺”,不正受益于他的“博学”吗?

  诗、书、画等艺术各有特质,又有共性。创作主体“博学多才艺”,便是共性之一。就书法而言,历来以书名世者大抵能诗能文,有的还是博古通今的学者。博古通今既可提升书艺的恢宏气度和人文意蕴,使之具有浓郁的书卷气,集多种艺术创作于一身,又可交融互补,相得益彰。这是优势之一。不是照抄古人的作品而是自书诗文,则其书艺的笔情墨趣恰与书写内容融合无间,富于感染力。这是优势之二。王羲之的《兰亭集序》既是脍炙人口的名文,其书体的妍美流便又适足以表现序文的逸韵高情,被尊为“天下行书第一”,原非偶然。其他历代书法杰作亦多类此,“宋书四大家”,特别是苏、黄自书诗词文赋的精品,无不二妙璧合,垂范百代。

  “四凶”既殛,随着改革开放的春风吹拂,神州大地兴起了“书法热”,形势喜人。然而由于众所周知的历史原因,日益庞大的书法队伍中的多数人缺乏必要的文化积累和文学素养,暴露出文化基础的薄弱。等而下之的书写前人诗文楹帖,有时甚至文法不通。当然,学养不足,是可以补课的,严重的是有些人竟认为像他们那样不搞学术研究、不搞诗文创作而专搞书法,才算“书法家”;而出于学者、文人之手的书法,则一概被贬低,甚至讥讽为“学者字”、“文人字”,这就令人啼笑皆非了。

  学有专长,术有专精,学者、文人不一定都是书法家;但书法家而有学术修养并能创作像样的诗文,毕竟是值得继承的优良传统。继启功先生出任中国书协主席的沈鹏先生,正是在继承这一传统的基础上开拓创新的。

  我在今春兰亭书法节曲水流觞时初识沈先生,相见恨晚。然而了解沈先生,却是由来已久了。从上世纪50年代初开始,我一直是《人民画报》的读者,因而了解沈先生为浇灌这朵艺术鲜花所付出的大量心血。其论著《书画论评》、《沈鹏书画谈》,创作《三馀吟草》、《三馀续吟》,法书《沈鹏书法作品集》、《当代书法精品集·沈鹏卷》,以及他主持编辑的《故宫博物院藏画》、《中国美术全集·宋金元卷》等也都常置案头,阅读欣赏,深感沈先生博览精研,邃于艺术理论,勤于艺术实践,能够从深层蕴含中洞察多种姊妹艺术的血缘关系及其精微奥妙,从而融会贯通,形于笔墨,发为吟咏。

  “书、画同源”,已是书画家的口头禅;而书与诗有何关系,却很少有人涉及。沈先生善书工诗,因而对此独有妙悟。他在一首七绝中说:“五色令人目眩昏,我从诗意悟书魂。”其书之得力于诗,于此可见。看沈先生的草书,中锋入纸而于行笔中随势应变,通过跌宕起伏、舒徐驰骤、揖让顾盼、疏密离合的节奏感体现诗情的流注和诗意的律动,于书美中见诗美,于“心画”中闻“心声”,令人玩味无穷。

  沈先生在另一首诗中说:“字外工夫诗内得。”其诗之受惠于书,于此可见。陆游在《示子聿》一诗中把他晚年总结出来的作诗经验告诉儿子:“汝若欲学诗,工夫在诗外。”作诗当然要有诗内功夫,包括追求词句的华美、对仗的工稳、音韵的谐调和章法的谨严等等,但这是远远不够的,更重要的还要有诗外功夫,包括深厚的文化素养、广阔的社会阅历、崇高的精神境界以及对于自然风光的感悟和宇宙人生的终极关怀等等。作诗如此,作字也不例外。沈先生的“字外工夫”造就了一位卓越的书法家,而当他沉潜于诗词创作之时,他的“字外工夫”便不自觉地流光溢彩,焕为佳什。沈先生曾说:“艺道由来理法通。”真是探本之言,益人神智。

  沈先生游踪遍五洲,其诗取材甚广,却非率意应景之作。例如《鹿回头》:

  已穷前路猛回头,地覆天旋水倒流。

  我爱黎家传说美,生生不息在追求。

  游过海南鹿回头景点的人都听过出于解说员之口的惊险、离奇、神妙的爱情传说,然而要用四句诗写出来,而且写得传神,写得有新意,谈何容易!我是听过这段传说的,因而不能不艳羡沈先生的锦心绣口。又如《黄山人字瀑》:

  久雨初晴色色新,山光峦表逐层分。

  路回忽听风雷吼,百丈飞流大写“人”。

  首句写“久雨初晴”时的黄山“新貌”;次句紧承“色色新”,以画家的视角展现“山光”、“峦表”逐层脱化的动态,见得抒情主人公沿路观景,眼中景象亦移步换形,层次丰富;三句承中突转一一所谓“承”,指仍承“色色新”;所谓“突转”,指抒情主人公于行进中峰转路回而“忽听风雷吼”,以震耳欲聋的听觉形象为结句设置悬念、渲染气氛,真可谓“先声夺人”!题为《黄山人字瀑》,首句突出“久雨”为巨“瀑”蓄势,次句稍作延宕,实起铺垫作用,三句忽闻巨吼而结句之飞瀑亦随之突现眼前。王楷苏《骚坛八略》谓“七绝第三句得势,第四句一拍便着,譬之于射,三句如开弓,四句如放箭也”,此诗深得此中三昧。而更精彩的是,作者以大书家笔酣墨饱、振笔急书的创作体验,营造出“百丈飞流大写‘人”’的磅礴气势和崇高意境,确是前无古人。

  沈先生写域外题材,不忘弘扬中华文化。请看《如梦令·纽约唐人街》:

  远望琉璃黄瓦,牌匾汉文题写。孔子立铜雕,《礼运·大同》高挂。华夏,华夏,跨越中西文化。

  作者漫游纽约而驻足唐人街仰望孔子铜像,对中华民族“天下为公”的“大同”理想礼赞讴歌,所表现的既是爱国豪情,又是对人类前途的终极关怀,而对霸权主义的鞭笞,也意在言外。

  《浣溪沙·米开朗琪罗雕刻<奴隶>》则就米氏《奴隶》雕像抒发观感:

  岂合含羞忍辱身,金刚力挫断龙绳。无声岩石动乾坤。  贝氏《命运》交响曲,沉雄一样夺灵魂。古来悲剧两无伦。

  作为杰出的艺术理论家,作者在目睹米氏雕刻名作《奴隶》时联想贝多芬名作《命运》交响曲,以“动乾坤”、“夺灵魂”表现其沉雄悲壮的悲剧效果,词约义丰,引人深思。

  今人作诗填词,命题皆甚简短,唐宋名家则不尽然。例如杜甫,诗题往往有长达数十字者,前人赞为“善制题”。沈先生诗词选集中不乏长题,如《采桑子·经大西洋城,阅报悉沈阳于“九一八”建立大型警世钟》,命题便好。词如下:

  柳条湖水秋应好,岁岁今朝。又是今朝,和泪《松花江上》谣。  向洋送目西风劲,往事灰销。未忘灰销,警世钟声挟怒涛。

  首句中的“柳条湖”在沈阳,即“九一八”事变发生处。不说‘秋来好”而说“秋应好”,乃是“经大西洋城阅报”后的估量揣想之词,无限深情,从“九一八”事变延伸到“又是今朝,和泪《松花江上》谣”,涵盖了辽远的历史时空,意蕴无穷。“向洋送目”的立脚点也是“阅报”时的“大西洋城”,由此引出“往事灰销。未忘灰销”,而作为全词“豹尾”的“警世钟声挟怒涛”,也震撼着大西洋的怒涛巨浪。如果改题《闻沈阳于“九一八”建立大型警世钟》,用字虽少,却很难写出如此好词。

  这篇序已经写得相当冗长了,尝鼎一脔,就此打住。如果吟友们因读拙序所引华章而萌发兴趣,那就买一本《三馀诗词选》从头读起吧!金风送爽,丹桂飘香,赏佳景,读好诗,自是人生一乐。

    图:沈先生函请霍先生为《三馀诗词选》作序


    图:霍松林《三馀诗词选序》(中华诗词2006年第1期)截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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