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英国《金融时报》刊登了一篇由旧金山湾区医生兼创业者撰写的评论文章，提出了一个在美英创投圈内部早已心照不宣、却很少被公开点破的判断：越来越多生物科技风险投资人，正在变得更像“银行家”。这种变化，正在重新塑造生物科技行业的投资方式，也可能影响真正早期创新获得资金的机会。

风投为什么越来越不敢冒险

银行家看重的是一笔交易能不能做成，风险有多大，什么时候能够收回资金。风险投资原本不是这样的生意。风投基金通常每年收取约2%的管理费，并从投资收益中获得约20%的分成。这种模式给了投资人更多时间去等待一家公司的成长，也让他们有条件去承担那些短期内看不到回报的风险。对于生物科技行业来说，这一点尤其重要，因为一款新药从实验室走到真正上市，往往需要十几年。

但过去几年，钱越来越难募了。据《金融时报》援引PitchBook的数据，生物科技风投年度募资额从2018年峰值的1523亿美元，降至2024年的120亿美元，几乎回到了2012年的水平。基金自己都在为下一笔钱发愁，自然更难耐心等待一个项目十年甚至十五年。于是，投资人的选择也开始改变：与其从头陪一个高风险的新药慢慢长大，不如寻找已经有数据、有临床进展的项目，做几年后尽快退出。

从“投早投新”到“投熟投快”

问题在于，一款新药从研发到上市往往需要十几年，而风投很难等这么久。于是，越来越多基金开始把目光从最早期的项目移开，转而寻找那些科学原理已经得到验证、甚至已经进入临床的资产。这样的项目风险更低、离市场更近，只需要继续往前推进几个关键节点，就有机会卖给大型药企，或者进入资本市场。

一种新的投资模式也随之出现。风投开始从大药企放弃的管线中寻找机会，或者到中国引进同类但有所改进的新药，再投入资金推进到下一个开发阶段，等待合适的时机退出。PitchBook的数据也反映了这种变化：早期项目在生物制药风投活动中的占比，已经从43%降至2025年的32%。过去，早期融资更多是为了验证一个新的科学想法能不能成立；现在，越来越多的钱流向已经进入临床、团队经验丰富、成功概率相对更高的项目。

这种变化还带来了另一个现象：一些公司成立之初就拿到大笔资金，不再把命运押在一款药上。如果最初的项目失败，账上的钱还可以再买一条管线继续做。公司的核心能力也因此从“发现新药”逐渐转向“挑选资产和推进开发”。

风投团队也在随之改变。如今不少机构的一线投资人员拥有医学或生物学博士背景，他们擅长分析实验数据、临床结果和药物本身，却未必真正参与过一款药从研发到上市的全过程。当投资越来越围绕成熟资产展开，判断一个项目的重点也容易落在“这个药本身够不够好”，而团队是否有能力把它做出来、临床上究竟解决了多大的问题，以及一个真正突破性的想法可能带来什么改变，反而容易被放到后面。

谁被挡在了门外

这种模式看起来更稳妥，但对风投来说也并非没有风险。投资人需要提前几年判断大型药企未来想买什么样的药、看重什么样的数据，再找到开发进度合适、又能与竞品拉开差距的项目。但药企的胃口并不是一成不变的，市场风向会变，管理层会换，公司的战略也会调整。今天被追捧的赛道，几年后未必还是热门。只要其中一个判断出了问题，原本设想好的交易就可能无法实现。

真正容易被挡在门外的，是那些拿着全新科学想法、只需要一笔小额种子资金起步的创业者。知名学者带着令人眼前一亮的新技术，依然可能连续孵化多家公司并获得资本支持；但对于没有明星光环、从零开始，希望凭一个原创想法获得500万美元以下种子资金的创业者来说，现在想拿到第一笔钱已经越来越难。

中国新药正在进入全球视野

与此同时，中国生物科技行业也在发生变化。越来越多中国公司开始从跟随式创新走向原创研发，一批具有全球竞争力的新药资产随之出现。过去，美国和英国的风投会到中国寻找有潜力的管线，通过授权交易引入欧美市场；如今，大型跨国药企也开始直接来中国寻找项目。

当大药企自己下场寻找中国资产，风投原本依靠中美市场差异获得的套利空间也在缩小。中国生物科技正在摆脱单纯的跟随者角色，逐渐成为全球新药研发和交易中不可忽视的资产来源。

谁来为大胆的想法买单

许多改变医学的新药和新疗法，最初都来自公共资金支持的学术研究，再由生物科技公司花上数年甚至数十年，把实验室里的发现变成真正的药物。从学术界走向产业界的这一步，始终离不开资本，也离不开投资人对未知的耐心和信心。

如今，资本越来越青睐已经得到验证的资产、经验丰富的团队和更容易看清的回报。这样的投资或许更加稳妥，但那些还停留在实验室里、尚未被证明，却有可能带来真正突破的想法，又该由谁来承担最初的风险？

《金融时报》的文章最后留下了一个问题：下一个改变医学的想法出现时，还会有人愿意为它下注吗？？

作者目前参与生物医药领域的风险投资，同时担任 Venture Scout，长期关注创新药、生物技术平台及具有转化潜力的早期项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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