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巴西恩富戈斯植物园的百年沉浮

导语 在加勒比海岸的古巴西恩富戈斯，一座存续百年的植物园静静伫立。作为西恩富戈斯植物园——古巴唯一不间断运营超百年的植物科研机构，它的故事却长期被学界忽视。鲜少有人知晓，这座加勒比老牌植物园的种质基础、科研体系与园区建设，完全依托20世纪20—30年代美国哈佛大学与美国农业部（USDA）的跨国科考合作。“乌托瓦纳号”科考游艇历时十年远洋探索、推动五大洲种质迁徙、促成三大美洲植物园联动协作，构筑了这座园区的辉煌底色。但令人深思的是，1961年后，哈佛彻底终止所有合作、公开史料悄然断档，这段顶级跨国植物科研合作史长期被学界淡忘。2021年发表于《Webbia》的一项溯源研究，拨开了百年历史迷雾，复盘这段被刻意尘封的热带植物引种合作史，解析哈佛从深度共建到彻底沉默的深层历史原因。

在近代全球热带植物资源探索史中，现有研究多聚焦欧美本土植物园建设与殖民时期植物采集工作，却长期缺失加勒比地区最典型的跨国科研样本——哈佛与古巴西恩富戈斯植物园（西班牙语：Jardín Botánico de Cienfuegos, JBC; Cienfuegos Botanical Garden, CBG）的十年共建历程。20世纪20年代，富商艾利森·阿穆尔（Allison Armour, 1863-1941）出资赞助、美国农业部首席植物探险家大卫·费尔柴尔德（David Fairchild, 1869-1954）统筹规划、哈佛学者托马斯·巴伯（Thomas Barbour, 1884-1946）落地主导，依托乌托瓦纳号环球科考航线，累计为古巴引入种质材料 278号（Accessions），涵盖254个物种，搭建起古巴首个标准化热带植物活体种质库。这段深度、系统、官方化的美古科研协作，在20世纪植物学发展史上实属罕见。但随着时代更迭与地缘格局变迁，这段辉煌的合作史逐渐归于沉寂，哈佛官方史料极少提及这段古巴共建历程，成为近代植物科研史中典型的“被遗忘的合作”。

古巴西恩富戈斯植物园地理位置示意图

1 缘起：资本与学术联姻，哈佛主导的古巴植物园奠基

西恩富戈斯植物园的诞生，从一开始就是美国资本+顶尖高校+农业科研深度融合的跨国合作产物，并非古巴本土独立建设的科研植物园。故事始于1899年，美国制糖业巨头埃德温·F·阿特金斯（Edwin F. Atkins）抵达古巴，在西恩富戈斯郊外建起了索莱达德糖厂（Central Soledad）。1901年，阿特金斯联合哈佛大学植物学教授乔治·L·古德尔（George L. Goodale, 1839-1923）和奥克斯·艾姆斯（Oakes Ames, 1874-1950），依托古巴索莱达甘蔗庄园正式筹建西恩富戈斯植物园。园区初期定名哈佛热带研究与甘蔗育种植物站（Harvard Botanic Station for Tropical Research and Sugar Cane Investigation），核心使命是开展甘蔗种质选育，服务美国整体热带农业育种战略布局。

古巴历史上曾先后诞生两座早期植物园，分别为1817年西班牙王室兴建的哈瓦那皇家植物园（Real Jardín Botánico de La Habana）、19世纪何塞·布兰（José Blain, 1808–1877）创办的埃尔雷蒂罗私人植物园（El Retiro），但二者均早已消亡废弃。依托哈佛的学术资源、美国的资本支持与全球科考网络，CBG成为古巴唯一存续并持续发展的百年植物园。1919年，阿特金斯将园区产权、十万美元捐赠资金及配套土地整体移交哈佛大学，CBG正式纳入哈佛阿诺德树木园体系，成为哈佛布局在加勒比地区的唯一热带野外科研站，也奠定了双方长期深度合作的核心基础。

1927年，哈佛比较动物学博物馆馆长托马斯·巴布（Thomas Barbour, 1884–1946）出任植物园负责人，彻底重塑了发展定位。CBG从单一的甘蔗育种试验基地，转型为面向全球的热带植物迁地保护与种质引种平台。在巴布的全力推动下，CBG全面接入USDA全球植物探索体系，借助乌托瓦纳号十年远洋科考的资源优势，迎来建园史上规模最大、质量最高的种质积累黄金期。

西恩富戈斯植物园现状总平面图，展示园区核心设施、哈佛时期网格测绘系统、乌托瓦纳号百年引种植株分布点位

2 黄金十年：乌托瓦纳号远航背书，美古科研的深度共生时代

1925—1934年，是CBG百年发展史上的黄金十年，也是哈佛、USDA与古巴科研合作的巅峰阶段。由Allison Armour全额资助、David Fairchild统筹带队的乌托瓦纳号科考游艇，开启横跨旧世界（欧亚大陆、非洲、加那利群岛）与新世界（加勒比、美洲大陆）的多学科综合科考，涵盖植物种质采集、陆生动物调查、古生物考古勘探等多项科研任务。该游艇先后5次停靠古巴西恩富戈斯港湾，成为连接北美顶尖学术中心与古巴热带野外试验基地的核心纽带。

乌托瓦纳号科考游艇1928年巴拿马科隆港实拍，为十年环球科考核心载体

这十年的跨国合作具备极强的系统性与官方性，绝非零散的民间学术交流，核心价值体现在三个方面：

其一，顶级学者全程深度参与。哈佛官方负责人巴布四次登船参与加勒比植物科考，全程主导CBG的种质筛选、引种适配与园区整体规划；USDA首席植物探险家Fairchild统筹全球种质采集工作，针对性为古巴园区输送亚非、美洲珍稀热带物种，早在1905—1907年就已为古巴引入40余种域外植物资源。

其二，搭建美洲首个常态化跨国种质流通网络。依托乌托瓦纳号稳定的远洋航线，CBG与洪都拉斯兰西蒂拉植物园（Jardín Botánico Lancetilla；Lancetilla Botanical Garden）（美国联合果品公司运营）、巴拿马峰会花园（Parque Municipal Summit；Summit Gardens）（美国运河局管辖）形成长期种质互换体系，全球21座植物园的优质种质资源通过该网络持续汇入古巴，累计254 种植物成功落地定植，彻底重塑了古巴本土热带植物区系结构。

其三，科研成果双向赋能、互利共生。古巴得天独厚的热带气候，为美国引种物种提供了天然的野外驯化试验场，本土化种植与适应性观测数据，反向支撑美国经济作物野生近缘种的育种研究；同时，哈佛成熟的学术体系、标准化测绘规则、系统化引种档案制度，构筑了CBG现代化科研发展的完整框架。

科考核心人物，包含David Fairchild、Thomas Barbour等主导美古科研合作的核心学者

系统性的引种与建设让CBG种质资源快速扩容，截至1933年，园区植物物种数量突破1970种，较建园初期实现数十倍增长，棕榈科、豆科、桑科等核心园林树种与经济树种体系全面成型。如今园区内留存的57种、132株百年古树，均是这段跨国科研合作史留存的珍贵活化石。

上 1928年乌托瓦纳号加勒比科考航线，中  1931年跨美洲科考航线，下  1933年末次核心科考航线，完整记录十年种质迁徙路径

3 骤然断裂：1961年的终止与哈佛的长期沉默

鼎盛稳定的跨国科研合作，在20世纪60年代迎来骤然终结，也开启了这段珍贵科研史被遗忘、被尘封的序幕。1961年，受地缘政治格局剧烈变动影响，哈佛大学全面终止与古巴的所有科研合作、学术交流及园区托管业务，彻底撤出CBG的运营管理与科研体系。至此，持续长达60年的哈佛-古巴植物园共建史戛然而止。

地缘冲突导致科研合作终止是近代学术史上的常见现象，但本案最反常的细节在于哈佛的长期历史沉默。梳理哈佛阿诺德树木园、植物学系的官方史料、科研专著与成果汇编，几乎完全回避这段长达60年的古巴共建历程，极少提及乌托瓦纳号科考对古巴植物园建设的核心支撑作用，也从未将CBG纳入哈佛热带科研的标志性成果。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古巴学界完整保存着双方合作的书信手稿、引种卡片、科考报告与植株溯源档案，2021年的专项研究更是系统性复原了这段被西方学界淡化的历史。

这种“古巴单方记录、哈佛单方失语”的历史错位，造成了近代植物学史的重要认知偏差：学界普遍认可哈佛在全球热带植物探索领域的突出贡献，却完全忽略其在加勒比地区最成熟、最系统的海外植物园共建成果。

上 西恩富戈斯植物园哈佛时期核心历史建筑；下  1933年哈佛主导绘制的园区首张标准化总体规划图

4 观点思辨：为何沉默？被地缘掩盖的植物科研史

结合原始文献与本次溯源研究来看，哈佛对这段合作史的刻意淡化与长期沉默，本质是地缘政治对科学史叙事的筛选与重构，背后包含三层核心逻辑，也是本文的核心观点：

观点1：地缘对立推动科研叙事主动切割

1961年后美古关系彻底破裂，美国对古巴实施长期封锁与全面孤立。作为美国顶尖高校，哈佛主动剥离与古巴的深度合作历史，是适应当时地缘格局的叙事选择。这段跨国合作诞生于美国资本扩张、学术对外输出的特殊历史阶段，在后期的对立格局中，既不符合主流官方叙事，也无现实科研延续价值，因此被主动淡化、封存，最终成为被遗忘的学术过往。

观点2：时代局限性科研属性，成为学术叙事隐性短板

哈佛与CBG的合作，本质是20世纪美国热带农业战略的重要延伸：依托古巴优越的热带区位开展种质驯化试验，服务美国本土育种产业发展，带有鲜明的资源探索与战略布局属性，并非完全中立的纯学术交流。当代学界高度强调科研中立性与平等合作理念，因此这类带有时代局限与资源布局属性的跨国科研实践，被哈佛官方选择性忽略，规避相关学术价值争议。

观点3：属地权属变更，彻底斩断科研传承链条

1961年后，CBG正式移交古巴科学院独立管理，完全脱离哈佛学术体系，双方彻底终止人员交流、科研协作与成果共享。对哈佛而言，无权属、无延续性、无传承链路的海外科研项目，难以纳入本校正统学术传承体系。同时，古巴独立运营后的园区发展、种质资源保育与科研创新均由古巴学者自主完成，进一步让这段早期合作史失去叙事载体，逐步淡出全球学界视野。

5 百年回望：沉默的历史，不该被植物学界遗忘

百年沉浮流转，西恩富戈斯植物园完整见证了跨国科研合作的鼎盛、断裂与学术失语。如今该园保育的1962种维管植物中，80%为域外引种物种，乌托瓦纳号科考时代引入的百年古树依旧枝繁叶茂，其中21种核心种质至今仍支撑着古巴林业建设、园艺育种与药用植物研究，这些鲜活的植物活体，是无法被地缘叙事抹去的硬核科研物证。

2021年古巴学者的溯源研究，其核心价值不止于复原一份百年引种清单，更在于补全了全球热带植物科研史的缺失拼图。科学研究与学术史梳理，不该被地缘政治左右，更不该被主观叙事筛选。哈佛的历史沉默，无法掩盖这段跨国合作的科学价值：它是20世纪全球最早的系统性植物园种质流通实践、是热带植物迁地保护的经典范式、也是近代美古科研交流唯一完整存续的珍贵见证。

回望这座扎根加勒比的百年植物园，每一株跨洋引种的草木，都在默默诉说一段被遗忘的合作往事。破除叙事偏见、还原学术历史全貌，是植物学史研究应有的客观态度与学术敬畏。

植物园官方档案

西恩富戈斯植物园（Jardín Botánico de Cienfuegos, JBC / Cienfuegos Botanical Garden, CBG）

City: Cienfuegos

State / Province: Cienfuegos, Cuba

Mail Address: Calle Central Num. 136, Pepito Tey, Cienfuegos, Cuba

Website: https://jardin.cfg.jbit.cu/

Tel: +53 43 545334, +53 43 545339,+53 52126401

Fax: Not publicly available 

延伸阅读

Rosalina, M. E., Ileana, F. S., Amanda, L. V. R., Leosveli, V. R., Mario, A. L. C., & Javier, F. O. (2021). The expeditions of the research yacht Utowana and the building of the plant living collections of the oldest botanical garden of Cuba.Webbia: Journal of Plant Taxonomy and Geography, 76(2), 143–166. https://doi.org/10.36253/jopt-10929

支持单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