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副学术对联的启示

刘庆生

（中国地质大学，武汉）

我的科学公益报告《做自己的科学研究》前言部分展示了一张图片（图1）。这张图片是多年前我的一个学生发给我的，他当时在瑞士苏黎世联邦理工学院岩石磁学实验室学术访问。他所在实验室门上不知道是否有意迎合中国春节习俗张贴了一副对联,这副对联没有横批。上联是：19th century scientist: I must find the explanation for this phenomenon in order to truly understand Nature(19世纪的科学家追求对自然现象的本真理解)；下联是：21th century scientist: I must get the result that fits my narrative so I can get my paper into Nature (21世纪科学家追求将研究结果发表在自然杂志上)。我看完对联后发现，这副对联很有深意，不愧是高水平学术机构向公众展示的学问风范。这副对联通过上下联对比手段，似乎表达了200年来国际学术界学术风格的演变特点。

我对这副对联的理解仅供参考。这副对联的上下联都有一个“Nature”词汇，但含义却不尽相同。上联的Nature应该是指自然现象，下联应该是指自然杂志。显然，上联是指19世纪的科学家们追求对呈现在人类面前的诸多自然现象的本质理解。即这些自然现象的表现形态与内涵是什么？为什么会产生这些自然现象？这些现象对推动社会发展，改善人们的生活方式和生存条件有什么帮助？显然这是歌颂19世纪那个科学的纯真时代，歌颂那些不带功利色彩学者的科学家精神。下联是指当下的科学家（即21世纪），尤其是青年科学家在追求对自然现象理解时似乎开始有点浮躁，有点功利，就是要将研究结果发表在当下学术界公认的顶尖学术刊物Nature杂志上。我想下联并没有责备学者追求将成果发表在自然杂志上有什么不对，这需要与上联对应看才能看出下联中Nature的真实含义。Nature杂志毕竟是自然科学领域的顶尖学术刊物，世界上许多重大成果首发在两个公认的顶尖期刊Nature 和Science。我也曾经尝试提交过一篇我认为很重要的研究成果到Nature出版集团于2002年创建的子刊Nature-Geosciences，遗憾遭遇退稿。不过这个成果后来发表在我们地球科学领域的一个重要刊物，并得到同行的关注和好评。我们多少学术同仁穷其一生都在追求在这两个顶尖杂志上发表科研成果而未能如愿，这个下联正是这种现状的真实写照。当然，这副对联的下联也可能含有批评当下某些学术机构和学者过度崇拜顶刊现象。我想，任何事情都有它的两面性，具体理解取决于学者自己的认知。

此外，从上下联中设计的人物头像也可以看到一点有意思现象。上联似乎是一个戴着一副老花镜的富态老年科学家形象，它刻画了19世纪能够凭兴趣“做自己的科学研究”的人中也许有一些来自皇家贵族，他们衣食无忧，可以心无旁骛，苦苦探索，不急功近利，可以做到“十年磨一剑”。为此，上联体现了那个时代随心所欲地做纯粹的科学研究，他们可以对一些自然现象追根溯源，从而创造出一些改变人们生活方式的重大原创成果。然而，21世纪用了一个相对年轻人的头像。他象征年轻人虽然朝气蓬勃，思想前卫，处于创造力旺盛时期，然而容易浮躁，急功近利，导致当下学术界出现一些背离科学精神，给纯粹科学研究环境带来冲击。例如一味追求将成果发表在高影响因子刊物上，尤其是自然杂志。其实按照科学共同体成果认定的约定俗成规则，任何科学技术成果只要发表在公开的学术刊物就拥有了成果发明的优先权，与期刊“档次”无关。同时一项成果的科学水平也不能简单以发表的期刊决定，而是成果本身水平。这就需要科学同行评价，而不是由外行“数数评价”决定。我曾经在文章中提到，我国地球物理勘探领域马在田先生的标志性成果（也是他获批中国科学院院士的代表性成果）是发表在国内行业刊物“石油地球物理勘。”我们可以发现，在科学史上一些推动人类进步，改变人们生活方式的重大科技成果并不全都发表在我国学术界推崇的两个“顶刊”及高影响因子期刊上。为此，我给这副图片加的横批是“让科学返璞归真。”

我们可以从这副对联中吸取一点积极能量。我们的学术机构应当容忍一些凭兴趣做科学研究的潜力股人才，这对孕育我国基础科学研究的“肥沃土壤”大有裨益。浮躁的科研生态环境是无法产出真正高水平的原创科技成果。当下我们学术论文（包括高引论文）似乎已经位居全球前列，但是重大原创成果依然并不多见。一些自媒体上经常推送任正非先生对中美科技差距认识的新闻。任正非先生似乎很反感我们一些媒体动辄渲染“我们的科技水平已经领先了美国。”他坦言，你要说清楚我们那些技术领先美国了，否则你说麻婆豆腐我们早就领先美国了（来自网络），显然，这虽然属于调侃，却值得我们深思。

我在社会公益报告“做自己的科学研究”中展示这副对联的目的是想忠告我们的科技人员，尤其是青年学者，当下我国学术界的浮躁现象不仅伤害学术界的科学研究环境，也伤害学者们的身心健康，应当引起大家关注。希望我们的学术后辈们努力做一个纯粹学者，为国家的知识创新做出自己的努力与贡献。

2026年3月29日策划，2026年4月13日提交科学网

图1. 上：《做自己的科学研究》公益报告首页，下：瑞士苏黎世联邦理工学院岩石磁学实验室门口的对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