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留地里收山芋

                   叶明

土地在人类社会发展过程中占据重要位置，不仅是广大农民生存的根本，还是满足粮食供给的保证。“自留地”是特殊时代的特别名词，曾经给过我们美好的生活愿想，直到今天还让我充满了美好的回忆。

1974年12月，我到江浦县大桥公社护国大队油坊生产队插队，这是一个丘林地带，现在隶属泰山街道护国社区，归江北新区的核心区。一进生产队，我就到队委会要“自留地”，立即遭到队长拒绝：“我们队从1968年第一批知青到你来之前有多批，没有一个知青要自留地”。我据理力争：“简庄的知青不仅还养猪，还种自留地，”。与简庄男青年有婚约的生产队会计，她上过中学，有一定文化知识，对知青的政策比较了解：“你第一年不在生产队领口粮，公社会定时发放口粮与补贴，还不算社员。明年，你开始在生产队领口粮，就是社员，享受一样待遇，就可以分配自留地，愿种甚就种些甚”。

经过一年劳动，主要是在“老头组”种西瓜（叶明：种瓜记（上）（下）《最忆是金陵》2024年12月11日、15日）与出民工到滁河挑河堤（《挑河记》《最忆是金陵》2025年9月2日）两项农活，1976年春天，我开始在生产队领口粮，生产队会记告诉我：实际上是“赊账”。这是我在农村听到的最严谨、最科学的经济学概念。第二年春节后，我再次提出要“自留地”，队长只好同意给我划了一款山坡地，几乎是荒地，大约4分地，因为我是代表我们一家（三个男知青），我们生产队的规定每人大概是一分三厘左右。

“自留地”是农业合作化的产物。那时，所有田地都收归集体所有，但为了照顾农民种植蔬菜、补充口粮等需要，适当分配一些土地给各家各户自己种植，其所有权属于农民集体，使用权由农民以户为单位行使。我父亲曾在南通地区如皋县，搞过几年四清运动，家里有不少农村的政策文件。《农村人民公社工作条例（修正草案）》（即“人民公社60条”， 1962年）规定：生产队划出耕地面积的5%～7%分配给社员家庭作为自留地，长期不变，用于开展家庭副业生产。我理解，政策设置自留地的初衷是利用农民剩余劳动力和时间补充集体经济，满足家庭生活需求。所以，“自留地”是唯一能够自己做主，且收成全部属于自己的土地，免征农业税的。

“自留地”的农户对“自留地”享有使用和收益的权利，但不得擅自改变用途，不得在“自留地”上建房、葬坟、挖坑和取土。“自留地”可以根据农民自己的意愿想种什么就种什么，想什么时候种就什么时候种，可以说是“种植自由”。农民在“自留地”上主要是种植蔬菜‌、粮食作物、饲料作物与经济作物‌、果树与园艺作物‌。当然，对于我而言，种植蔬菜，需要经常照料，根本没有时间，更没有精力；种植粮食，需要较多的肥料与农药，没有必要，生产队分配的粮食，我勉强够吃；我还可以上水利工地，节省一部分口粮。

我请教了我们原来“老头组”的成员，他们一致建议我种“懒庄稼”： 对‌种植管理粗放、投入劳动少、省时省力但效益良好‌的农作物。这类作物通常适应性强，对水肥和田间管理要求不高，特别适合劳动力短缺或希望降低种植成本的的要求。在我们江北丘林地区，最典型的“懒庄稼”就是山芋或玉米。考虑到，我们集体户房子后面就是临队的玉米地，我想吃就直接去掰几个，在当时不算偷窃，种玉米的必要性很小了。所以，种山芋就是必然的选择。

山芋（学名番薯）在当年是农民填饱肚子的济荒粗粮，或者喂猪的上好食物。主粮往往是不够吃的，一年中总是有青黄不接的时候。“山芋半年粮”，有点夸张，但是作为主粮的必要补充肯定无疑的。

山芋是需要沥水的农作物，在种植方面与种西瓜的准备过程十分类似。我一个人在自留地上将土地深挖一遍，全部翻好，形成一垄一垄的，垄距80厘米，垄高20厘米左右，并挖好排水沟，按照栽培的行距，在深松沟施基肥做好准备。

“庄稼一枝花，全靠粪当家”，粪尽量多地捣腾到垄上。我到生产队的粮油加工厂，将我去年分到的花生压榨成油，将饼粕拿来做基肥，同时跟几个女知青要来她们的菜籽饼粕、大豆饼粕、花生饼粕、芝麻饼粕等，这些她们通常是送给与她们关系比较好的农民姑娘，我提出来要了，她们还是支持给我了。

“老头组”的地主不建议我育苗，因为需要用大棚、地膜保温育苗栽培，既费工，成本又高，不合算。用经济学术语说就是“规模不经济”。他让我直接采用栽插（扦插）方式种植山芋。

小满前后，就是扦插山芋苗的时节了。我去花旗营买了两筐山芋苗,翻过两条铁路，徒步挑担半个多小时，才把山芋苗堆放在自留地里。然后请了一天假扦插，秧苗斜插入土壤15厘米左右，地上露出5厘米左右，之后再浇一点水。以后，就不管了，望天收。那时候流行的一句话：“生产队里磨洋工，自留地里下苦功”，可是，我种自留地的庄稼长得比集体地里的庄稼差多了。

待过黄梅季后，山芋藤便疯长起来了。与种西瓜一样，不能任其这样攀爬的，我立即翻藤，让根部接受阳光的照射；匀苗，摘取少量山芋藤让农民小孩捡去喂猪，这样到秋冬，可多收山芋。望着我精心打理的“自留地”，充满了劳动后的喜悦。雨后的清晨，泥土软软的，粘粘的。山芋的嫩芽，在这广袤无垠的土地上扎根、开花……

秋天，到收获的季节，在 10月底左右采收，避免在低温时冻伤块根。我再去自留地，闻到一股带着潮气的泥土味，一只手抱得住，手心却蹭下了一层土灰。我没有用钉耙挖开山芋埂，因为我吃不准，往往会挖坏山芋；我是用小铲子，小心翼翼地蹲在田里一小块地上挖，挖出的山芋放在田垄旁边，然后一并装进簸箕里挑回到集体户。

刚从地里刨出来的山芋，尤其是泥巴还带点潮的，不能碰水，摊开在集体户门口，放个几天，原样晾干。晾干的过程，不光赶走多余水气，淀粉慢慢变甜，像水果催熟一样；然后去掉病、残及水渍的薯块，并按不同用途和品种分别贮藏。从收刨到贮藏过程中，尽量减少翻倒次数，并注意轻拿、轻放、轻装、轻运、以免碰伤薯皮。

普通水蒸山芋，蒸半天，掰开却夹生。用竹签在表皮扎几下。那些小孔其实就是“泄压阀”，热气能直接渗进去，不怕中间不熟，还能锁住水分。扎完一蒸，十几分钟开盖一闻，房间都是一股糯甜蒸汽。更多的是直接把山芋放进炉膛，用棉花秸秆、小树枝烧火，不能用稻草，烧一顿饭就烤好山芋。烤山芋是一种很好吃的东西，几十年后，我还在工作的东南大学两个校区之间的进香河路上买一个烤山芋。

一时吃不了几个，就要考虑贮存。我在灶台旁挖一个地窖，山芋用报纸来隔层和吸潮，两层红薯之间都垫一张。码的时候每块之间留点缝。哪怕有一只坏的，第一时间也能捡出来，最大限度把损失控制住。上面再用稻草覆盖好。

1976年年末，我拿到了招工指标。等办完手续，我从地窖里取出全部山芋，带回南京，孝敬父母。在我之前，我的室友一个早半年招工进了南京面粉厂，一个两个月前当兵入伍了。

从此，我与“自留地”告别了。但在“自留地”上收山芋的经验，以后还用到我的学术研究模式中。1985年底，在首届北京青年理论工作者研讨会（著名的香山会议）期间，我向中国科学院的范岱年前辈请教几个学术问题。范岱年（1926年---），1948年毕业于浙江大学物理系，历任中国科学院《科学通报》编辑室副主任，《自然辩证法通讯》杂志社副社长、主编等职。长期致力于学术研究、期刊创办与经典译介，是我国科学哲学、科学史与科学社会学事业奠基者和推动者之一。在交谈中，他提出一个学术生存之路---“以副养农”：以基础研究（学术研究）为主业，同时兼及应用研究（咨询、对策等），用应用研究获得的资助，支撑需要较大投入的基础学术研究。范岱年的“以副养农”的思想，结合我种“自留地”的经验，无论处在什么样的阶段上，在主要致力于学术主业（独立研究与合作研究）之外，努力搞好自己的非专业的“自留地”，不仅使学术研究有落地变现的作用，同时获得基础研究需要的资金支持，从而可持续发展。“以副养农”成为我未来的学术生存模式。

我深深地爱着，并经营着学术研究的“自留地”，默默地坚守在这块土地上，守护着一个小小的希望，守护着一份执着无怨无悔地耕耘在这块属于自己的土地上，做着自己愿意做的事情，干着自己喜欢干的工作。在这块土地上，我好似一个憨厚勤劳的农民，自己的田不能指望他人来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