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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逛植物园听鸟鸣能减压?这事儿还真不是压力越大越有用。2022年茂物植物园的实验抛出特别有意思的矛盾:98%的游客都觉得鸟鸣确实能放松,但压力水平和恢复效果的相关度居然几乎为零。本文就顺着这两个数字往下挖,拆解了背后量表工具的演化史,最后发现真正决定鸟鸣疗愈效果的,其实是你对这座园子熟不熟、年纪多大——常来的老游客、年长者反而能从鸟鸣里获得更多治愈。这个结论对我国现在搞的植物园体系建设也挺有启发,别光说植物园有多好,得拿出实打实的测量证据才是真的好。
2022年1月至2月,印度尼西亚的雨季,茂物植物园(Kebun Raya Bogor,KRB)里进行了一次安静的采访。100位游客先后戴上耳机,听一段20分钟的鸟鸣录音,然后在一份22道题的量表上逐条打分。录音并非采自园内,而是下载自视频网站YouTube上一个名为“The Silent Watcher”(沉默的守望者)的频道——研究者需要的不是现场鸟鸣,而是一段每个受访者都能听到的、完全相同的鸟声。
最后的数据可以被压缩成两句话:98%的受访者认为,鸟鸣带来的恢复程度属于中度到高度;而受访者的压力水平与鸟鸣心理恢复效应之间的相关系数,是-0.03。
98%与-0.03——一个近乎全体的肯定,一个近乎归零的关联。这两个数字之间的张力,正是这项研究的全部价值所在。它题名朴素到近乎账目:鸟类声音对茂物植物园游客的心理恢复效应。本文以“国家植物园意象体系探究”的框架及其意象学视角重读这篇论文:在“意象体系探究”的第六项核心判断里,体验侧(experience-side)的测量空白被断为“当前最迫切的方法学任务”——而这篇论文,恰好是一片测量空白中落下的一个相当完整的样本。
1 一座1817年的园,一项2022年的测量
茂物植物园不是这项研究的普通背景。它创建于1817年5月18日,由卡斯帕·格奥尔格·卡尔·赖因瓦特(Caspar Georg Carl Reinwardt)主持,原名’s Lands Plantentuin te Buitenzorg(布滕佐格的领地植物园),占地87公顷,是东南亚最古老的植物园。论文为它下的定语只有一句:一座位于茂物市中心的城市森林园(urban forest park)。但接着给出了一个关键数字:茂物全市公园与绿地所记录的鸟类物种中,超过80%见于这座园内(Wahyuni et al., 2018;Kurnia et al., 2021),且园内鸟类的多样性在2014—2018年间持续上升(Sukara et al., 2014;Wahyuni et al., 2018)。换言之,这座以迁地保护立身的园,同时是一座高密度的“鸟库”——这个身份不是策划出来的,而是200年植物积累的副产品。
这正是“植物园意象体系探究稿”核心立论的一个声音版本:一座植物园的文化表达并非植物园建成后附加的解说与宣传,而是与迁地保护同步发生的空间生产过程——200年树木长成了森林,森林引来了鸟,鸟鸣成为植物园的常驻背景音。
研究的现实动机写在引言里,笔法像公共卫生公报:印度尼西亚心理困扰的全国流行率,从2013年的6%升至2018年的9.9%(Badan Penelitian dan Pengembangan Kesehatan, 2013, 2019);城市人群的抑郁流行率(6.3%)高于农村(5.8%)。新冠疫情之后,一项北美的研究记录了一个反向的事实:封控期间,80%的鸟类物种在城市中的种群数量出现增长(Schrimpf et al., 2021)。此前,一项在保护地步道上的实地实验已经证明,鸟鸣能提升徒步者的心理恢复,论文题名就叫“幻影合唱”(The Phantom Chorus;Ferraro et al., 2020)。人更焦虑了,鸟更多了——把这两件事连起来的,就是“恢复”这个概念。
2 论文里的四层意象:一幅配比失衡的剖面
在“植物园意象体系探究稿”的四层框架里,感知层指访客通过感官通道形成的直接感受,认知层指把环境读成图式的过程,情感层是满意度、恢复感与依恋的所在,文化层则是意义的承载。用这把尺子量这篇论文,得到的是一个极不均衡的剖面。
感知层最厚。鸟鸣在探究稿的术语里属于“境象”五象中的声象——与视象、触象、嗅象、味象并列,是杨锐(2014)提出、被“意象体系探究”用来纠正林奇式视觉中心主义的通道(对视觉中心主义的批评,见陈倩, 麻广睿, 2009)。论文的全部测量都发生在这一层:感知恢复性声景量表(Perceived Restorativeness Soundscape Scale,PRSS)的22个条目,逐条询问受访者对“这些鸟声”的感受。情感层次之:恢复感是情感层的典型变量之一,受访者还回答了“在园中是否感到舒适平静”“逛园能否减压”两个整体问题。文化层只有伏笔:讨论部分引入地方认同(place identity)与地方依恋(place attachment)来解释年龄效应,但没有测量。而认知层完全缺席——整篇论文没有问访客认得几种鸟、知道鸟的名字、园里的鸟与外面的鸟有何不同。
这篇论文测的是“感受”,不是“读懂”。它填满了“意象体系探究”四层框架中的感知层与情感层,而把认知层——即可读性(legibility)所在的这一层——原样留在了空白处。这不是这篇论文的疏漏,而是整个领域的现状:“植物园意象体系探究稿”在梳理2015年以来的八项访客研究之后写道,体验侧已有的实证证据“主要落在感知层、情感层与文化层,恰好绕开了认知层,即可读性所在的这一层”。
3 两张量表与三代改编:植物园意象测评文献的一次巡礼
这项研究的测量装置,值得当作一次考古来读,因为它身上叠着三代量表改编史,也牵连着植物园意象测评文献的大半个谱系。
谱系的源头在林奇。1960年,凯文·林奇(Kevin Lynch)在《城市意象》中用访谈、认知地图(cognitive map)与照片辨识测量居民的城市意象,为环境认知立下了第一套可操作的测量方法(Lynch, 1960)。植物园访客研究却长期绕开了这套方法,改走量表之路——“意象体系探究”的判断是:量表工具成熟易得,认知地图耗时费力,“空白不是因为问题不重要,而是因为方法与场景尚未相遇”。
量表之路的第一代在1983年。感知压力量表(Perceived Stress Scale,PSS;Cohen, Kamarck, & Mermelstein, 1983)问世:10个条目(6条负向、4条正向),五点评分(0—4),总分0—40;按论文采用的分界,0—13为低压力,14—26为中度,27—40为高压力。它测的是一个人对最近一个月生活事件的主观压力评价。
第二代在1989—1997年。卡普兰夫妇提出注意力恢复理论(Attention Restoration Theory,ART;Kaplan & Kaplan, 1989),把恢复性环境概括为四个成分:迷人(Fascination)、远离(Being-Away)、兼容(Compatibility)与延展(Extent)。哈蒂格等据此编制感知恢复性量表(Perceived Restorativeness Scale,PRS;Hartig et al., 1997),成为恢复性研究最通行的工具。
第三代在2013—2018年。佩恩把PRS改编为声景版本,即PRSS,用以测量声音的恢复品质(Payne, 2013);佩恩与加斯塔维诺又用心理语言学方法检验了它的效度(Payne & Guastavino, 2018)。而茂物研究做的是第四步:把PRSS的主题从“一般声音”改为“鸟鸣”——22个条目、七点评分(1—7)、总分22—154;按论文采用的分界,22—65为低度恢复,66—109为中度,110—154为高度。条目的分布是:迷人的4条(如“这些鸟声令我觉得迷人”)、远离的6条(如“与这些鸟声相处时,我感到从工作与责任中解脱”)、兼容的4条、延展—连贯的4条、延展—范围的5条。这里有一个值得记下的细节:四组条目数相加为23,而论文自述PRSS共22条。出入不大,但它提醒我们,量表每改编一次,账目就值得再点一遍。
测量的其余部分同样值得记:抽样是随机抽样与偶遇抽样(accidental sampling,即便利抽样)的结合,面对面访谈全程遵守防疫规程;研究通过了茂物农业大学(IPB University)人体研究伦理委员会的审批(编号617/IT3.KEPMSM-IPB/SK/2021);所有受访者听的,都是同一段20分钟视频里的混剪鸟鸣。
从林奇的认知地图到ART、PRS、PRSS,再到茂物的这次施测,植物园体验侧测量已经拥有一个可移植的工具谱系——这篇论文证明,在亚洲一座老园里,这套工具的最后一公里是可以走通的。
它也是“植物园意象体系探索”第三编所整合的八项访客侧实证研究之一。同列的还有:Williams等(2015)在英国五座植物园对1054名访客的入园与离园对比,发现植物园“对知识的影响甚微”,而离园者的环境态度显著更积极;Díaz-Meneses与Amador-Marrero(2024)对西班牙Viera y Clavijo植物园373名访客的路径分析,发现满意度与忠诚度的前因“根本不同”;Yan与Wei(2025)以文化体验经地方认同影响保护意愿的中介模型,把文化层接入行为层。设计侧也并非没有量化传统——华南植物园曾以层次分析法评价“龙洞琪林”景区、以模糊数学法评价温室群景观——但那些测量由专家赋权,主语不是访客。而所有这些访客侧研究共享同一个位置:“意象体系探究”写道,“没有一项以‘意象’为研究问题”。它们测的都是意象的邻近变量——满意度、恢复感、态度、意愿——而不是意象本身。
4 98%与-0.03:一把诚实的尺子
结果部分是一份相当完整的访客画像。72%为女性;59%年龄在19—25岁之间,平均25.14岁;52%来自茂物县;55%为高中学历,38%是在校大学生;70%以上月收入低于500万印尼盾。到访特征上,84%在2022年1—2月间只来过这一次,55%停留1—3小时,50%的到访目的是“欣赏自然之美”,55%单程路程超过45分钟,76%自认不是观鸟爱好者。
但随后出现了全文最有意思的一个数字。压力水平与恢复效应之间的皮尔逊相关系数为-0.03(p=0.767):方向为负——压力越低的人,从鸟鸣中感到的恢复越强——但强度接近于零,统计上不显著。也就是说,在“逛园减压”这件事上,常识以为的强关联并不存在:鸟鸣的恢复力几乎不随来访者的压力水平浮动。表5把这层关系摊得更细:低压力22人中有13人把鸟鸣恢复评为高度,中度73人中有22人,而高压力5人中只有2人;论文还据表5指出,与园里的鸟有过互动(无论视觉还是听觉)的中低压力受访者,恢复感知又更高一截。
论文随后用两张表把这个“不显著”翻转成真正的发现。第一张是逐步回归:在年龄、居住地、教育、收入、到访频率、停留时长、路程时间等变量中,最终进入模型的只有两个——年龄(回归系数0.5214,p<0.01)与到访频率(8.3755,p<0.05)。第二张表把到访频率与“对鸟声的敏感”交叉:到访1次者84.52%自认对鸟声敏感,2—3次者84.62%,3次以上者100%。性别、职业、游园目的、是否观鸟爱好者,在卡方检验中全部不显著。
真正决定鸟鸣恢复效应的变量不是压力,而是时间与熟悉——年龄越大、到访越勤,鸟鸣越恢复。“意象体系探究”对这条结果的解读值得整段引用:恢复性收益随熟悉程度而累积,“这就是‘感知→认知→情感’递进关系的直接证据:熟悉意味着认知加工的效率提高,效率提高又使感知层得以专注于更细微的刺激”。
关于那个-0.03,论文的讨论给出了一个解释:心理状况差的人对自然声音的感知本身被抑制,可能与听觉皮层神经激活的减弱有关(Erfanian et al., 2021)。这提示恢复测量的一个内在边界——不是鸟鸣不恢复,而是最需要恢复的人,恰恰可能是最难从鸟鸣中获益的人。
5 声音的记忆:鸟鸣如何通向地方认同
讨论部分最动人的一段,是把年龄效应读进记忆。论文援引的一组研究指出:年长者之所以在公园里偏好自然声、尤其鸟鸣(Hedblom et al., 2017;Zhang & Kang, 2007),可能因为他们成长于自然环境,与地方之间有着更深的联结——这被归到地方认同与地方依恋的理论之下(Knez, 2014;Knez et al., 2018);鸟鸣之所以恢复,还因为它唤起愉快的记忆与经验(Ratcliffe et al., 2016,转引自Asahiro et al., 2023);声景(soundscape)的感知高度个人化,经验、记忆乃至创伤都为它赋予语境(Erfanian et al., 2021);停留越久、到访越勤,人越依恋这座园,恢复效应越强(Kim & Miller, 2019)。
在这条解释链里,鸟鸣的恢复力一半来自声音本身,另一半来自听者与这座园的关系史——这正是“意象体系探究”四层框架中文化层在量表中的回声:意义附着在记忆上,而记忆长在时间里。
这个回声对中国的国家植物园体系有三点启示。其一,通道扩展有先例可循。“意象体系探究”指出,感知层是四层中测量手段最成熟的一层,PRSS这类量表可以原样移植;我国国家植物园的监测评估虽已把“意象清晰度”列入指标,但所设多属设计侧(design-side)指标——可清点的对象多,“访客读到了什么”少。把PRSS与PSS纳入定期监测,是补齐体验侧的低成本入口。其二,熟悉度效应应当进入监测语义。恢复收益随到访频率累积,意味着重复到访率不只是客流指标,而是意象资产的累积指标;“意象体系探究”的双侧结构主张设计侧与体验侧并测、产出落差而非分数——到访频率与PRSS得分的联合监测,就是落差指数的一次最小化落地。其三,量表借用要有纪律。量表有著作权,改编须谨慎:这篇论文把PRSS主题从“一般声音”改为“鸟鸣”,是量表谱系上的第三次改编,其信度(reliability)与效度(validity)须重新检验;若在中国复测,还应如论文自己所言,改用园内真实鸟种的鸣声录音,而非网络混剪。
论文结尾还自陈了两个未竟的问题:其一,恢复效应是否存在压力阈值——当压力高到某个程度,鸟鸣是否失效;其二,应以茂物园内真实鸟种的声音为基础,把鸟鸣纳入森林疗愈(forest healing)的框架,在印度尼西亚落地。第一个问题指向测量的边界,第二个问题指向测量的用途。
按此,可以写出三条可检验命题。命题一(复现命题):在中国一座国家植物园以同一套PSS与PRSS施测,能否复现“98%中度以上恢复”与“r≈0”的双结果?这是对体验侧测量可复制性的最低检验。命题二(递进命题):若恢复收益随熟悉度累积,则常客组在认知层任务——例如说出园内三种鸟的名字——上的表现应显著优于首访组;这是对“感知→认知→情感”递进关系的跨层预测。命题三(双侧命题):设计侧通感词(气味、声音、触感类语汇)密度越高的园,其体验侧PRSS得分是否显著更高?这是双侧并测的第一次落地。
6 结语:从“做得好不好”到“能不能自证做得好”
“意象体系探究”的核心结论是一句话:我国国家植物园已经积累了相当丰富、且在若干方面颇具深度的可读性做法,但这些做法尚未收敛为一套可自证的体系;而所谓“收敛为体系”,其技术前提是一套能够测出“设计意图”与“访客实感”之间落差的工具。“意象体系探究”说,这一改动“看似平常,却是从价值倡导走向可累积研究的关键一步”——把问题从“做得好不好”,改成了“能不能自证做得好”。
茂物这项研究,就站在这个转折点上。它没有测量意象,它测量了意象最邻近、也最诚实的一部分——感受。它证明在一座1817年的亚洲植物园里,“访客实际如何”可以变成数据:98%是一个可以复核的数字,-0.03也是。而-0.03的价值正在于此:测量不是为了证实常识,而是为了划出常识的边界——当最需要恢复的人可能最难被恢复,一座植物园该做的事,就比放一段鸟鸣多得多。
茂物植物园档案
中文名称:茂物植物园
外文名称:Kebun Raya Bogor(Bogor Botanical Gardens;1817年创建时名’s Lands Plantentuin te Buitenzorg,意即“布滕佐格的领地植物园”)
City:Bogor(茂物市)
State:West Java(西爪哇省),Indonesia(印度尼西亚)
Mail Address:Jalan Ir. H. Juanda No. 13, Bogor 16122, West Java, Indonesia
Website:https://kebunraya.id(本园页面:https://kebunraya.id/r/bogor)
Tel:+62 251 8322187
Fax:+62 251 8322187(与总机电话同号)
Affiliation:印度尼西亚国家研究与创新署(Badan Riset dan Inovasi Nasional,BRIN)——2021年9月起为管理机构;此前为印度尼西亚科学研究院(LIPI)植物保护与植物园研究中心,亦即研究对象论文致谢所载的许可机构。
扩展阅读
Asahiro, Y., Sunkar, A., & Budi Hernowo, J. (2023). Bird sounds psychological restorative effect on the visitors of Bogor Botanical Garden. HAYATI Journal of Biosciences, 30(4), 692–700. https://doi.org/10.4308/hjb.30.4.692-7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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