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选
||
-原文发表于《中国中医药报》,这里刊载的是未经删改过的全文-
要是搁晚清民国那会儿,荸荠这东西,在北京人眼里,可不是江南人家用来炒肉片使的小菜一碟儿!那是正经八百的水果儿呀!荸荠在冬令上市,要说那会儿北京冬天的感觉,就一个字:干。太干了,家家户户屋里都笼着火,跟家待着,鼻子都快冒烟儿了;而出门呢,不光干冷,更加上裹挟着黄沙的狂风。最让人难受的是,想吃口润燥的果子吧,几乎什么都没有,秋天储存的苹果、鸭儿梨、大柿子什么的,少而且贵,可老北京人不管多穷,也讲究个茶余饭后吃上点水果压压风干不是?怎办呢?哎,有辙,就切那心儿里美的大水萝卜,扒那黄嫩挺拔的大白菜芯儿聊以自慰。就这么一直忍到年根儿底下,那清甜脆爽且价廉物美的荸荠上了市。

吃了这么多年荸荠也没给它照张相,好在手头儿有张毛边纸,也正好温习下这球茎的结构
荸荠是草本植物的球茎,专长在泥多水少的池塘里,北京的地势西高东低,打西山下来的泉水,都汇聚到多园林、水田的海淀镇一带,而荸荠的出产地也在这里。虽然是泥里边的东西,但其口感和味道,一点不比树上结的水果差,脆嫩清甜还透着一股子河鲜儿的清香,既可充日常零嘴,又能解酒醒神,不拿它当水果可真是屈了它。既然是当作水果卖的货品,那上市的时候就要按果子市的规矩发卖。清代以及后来的民国,北京城的各种日用商品、食品,几乎都由前门外的“三街六市”批售,卖什么有卖什么的地界,干鲜果品,就要由果子市来批发,而且负责批发的商户还会细分,官家给不同商品发放各自相当于特许经营商品的许可证——牙贴(音“铁”,三声),批发红果儿(山楂的变种,也叫山里红,是蘸糖葫芦的原料)有“红果儿贴”,而批发荸荠的手里就得有“荸荠贴”,可别小看那张纸,它往往是一家几代人赖以为生并发迹的倚仗——这张纸可以传家。到了民国后期,我爷爷带着一大家子人,在果子市以零售水果为业。一入冬,就从批发荸荠的那家掌柜手里买下大量的好荸荠。个头大、表皮光滑的好荸荠只会在我们家这种有铺面的干鲜果局中出售,而那些个头小、外形也不规矩的次品,则批发给更加穷苦的小贩串街叫卖,而吆喝的时候也不能说自己卖的是荸荠,只能喊“小菜毛儿来——”,寒冬腊月,担筐缓行,衣不蔽体,其凄凄惶惶之像,飘飘摇摇之声,令人不忍相对。年关时节,是好荸荠大量上市的时候,因为春节是一年中最大的节日,讲究诸事齐全,荸荠有“毕齐”的谐音,为图吉祥,除夕之前必定家家购买荸荠。每到那时,也是我家最为忙碌的时候。刚批发来的荸荠带着泥,得放在挂绿釉的大瓦盆里拿井水一个个地洗刷干净,露出紫红光亮的外皮,那样的卖相儿摆在柜台上才会有人当年货购买。因为荸荠太多,家里人干不过来,就花钱雇街坊家的女孩子帮忙清洗。那天临收工的时候,同院儿的小琴忽然拉住我奶奶,悄悄地说:“段婶儿,我看见丫头子后晌儿从钱匣子里拿走两块钱。”买卖人家,不到盘账的时候,过往的钱没数儿,那自然无从查起,但听了依旧心疼,毕竟是两块明晃晃、白花花的现洋啊。次日,我奶奶就长了个心眼儿,成心待在屋里做活儿,也不出门,就看那丫头子的眼角儿总往那钱匣子那儿瞟,还时不时地搭话想支我奶奶出屋去看这看那,我奶奶也就铁了心杠到底,愣是盯到了收工,幸好当天荸荠都洗完了。
普通人家,把荸荠买回来,也就拿凉水再冲洗一遍,即可开嚼。现在我们知道了,荸荠所生长的池沼,也是人体寄生虫姜片虫的幼体所喜爱的环境,这些幼虫可附着在荸荠、菱角、茭白、莲藕等水生蔬果的表面,清洗得稍微有些疏忽,就有可能感染。最好的方法其实还是熟食。此外,还有削净皮的果肉凉拌、炒食、煮食等,它还能药用,《本草纲目》云其味甘,微寒,滑,无毒,可消渴痹热,温中益气。现代一般以鲜品入药,用其健胃、祛痰和解热润燥。将荸荠洗净去皮,捣碎,滤汁当饮料喝,可预防及治疗因燥火、内热引起的口舌生疮、咽喉肿痛及醉酒等;用新鲜的荸荠、鲜藕、鲜梨一同搅汁,少取频服,对冬春季节常见的肺燥咳嗽、鼻咽干燥有益。荸荠粉是用荸荠经粉碎、过滤、沉淀等工序后制成的淀粉,保留了荸荠原有的清香,将荸荠粉用开水冲成糊状当点心吃,既润肺养胃又生津明目,适宜冬春季节的平补。总之,荸荠者,真冬令之佳果也!(作者为中国药学会药学史专业委员会委员、北京中医药大学《本草纲目》研究所客座研究员)
Archiver|手机版|科学网 ( 京ICP备07017567号-12 )
GMT+8, 2026-2-23 15:19
Powered by ScienceNet.cn
Copyright © 2007- 中国科学报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