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发表于《环球少年地理》2023年4月号，这里刊载的是未经删改的全文-

坎贝尔岛风光

冲锋舟在一个被称作比曼湾（在坎贝尔岛中部，南纬52°33′、东经169°9′，新西兰所属亚南极群岛）的小港里停靠，岸边有个木板钉成的小码头，旁边还有两座被涂成白色的小木屋，看了墙面的介绍，得知是气象站，由于现在已经安装了新型的无人气象站系统，因此里面并没有人员值守。码头旁有条修得十分整齐的小路通往附近的山坡。所谓的山，就是与港湾同名的“比曼峰”，只有150米，却是这附近唯一的制高点，站在峰顶开阔处极目远眺，四围的景象足以让一个经验丰富的博物学者惊掉下巴——岛上竟然到处都是单株占地超过1平方米的草本植物。同样感到惊愕的曾不止我一人，1840年，英国探险家詹姆斯·克拉克·罗斯的“埃里伯斯”号舰艇停靠在这里，并组织人员进行了科学考察，同样站在山坡上，博物学家、后来的皇家植物园园长约瑟夫·胡克一下就被这些“巨草”惊呆了，他赞叹这里是“热带以外首屈一指的天然植物园”。

坎贝尔岛特有的巨型草本植物群落

最具特色的是纵脉菀，在我身旁就有很多株，有的顶着鲜花，有的挂着果实，还不止一种呢。它们和菊花、向日葵是本家，同属于菊科，和著名中药植物紫菀的亲缘关系更近——同为一个族。这个族大多都会开出漂亮的紫色花，样子很像雏菊，因此不少人把这些纵脉菀又叫做“坎岛雏菊”，这当然也没啥毛病，因为雏菊也同属紫菀族。正在开花的叫壮丽纵脉菀，真是名副其实，壮硕的卵形叶围绕中心生长，犹如佛祖的莲台，成熟的叶子有洗脸盆大，宽阔且厚实，表面纵向排列着深深的叶脉，还覆盖着茸茸的毛刺。它们的花箭如园丁的水管般粗细，从植株下方挺出地面，在约半米处顶起十来个花盘，犹如擎举的火炬，花盘相当于一块奥利奥饼干那么大，如同向日葵那样，四周生长着一圈鲜艳的、紫红色的大型花瓣，簇拥着中间无数深色的管状花，十分美丽。

壮丽纵脉菀

壮丽纵脉菀的花

正在结果的是巨纽纵脉菀，它的叶子呈长卵形，同样围绕中心生长，叶片比前者薄得多，表面十分光滑，依旧排列着纵向的叶脉，朝上的一面为闪烁着油光的青绿色，背面为银白色，这种纵脉菀的花箭普遍比壮丽纵脉菀多，少则三、四支，多则一大丛，这些花箭还很高，可达一米以上，每支箭会在远端生出十几到二十几个小支，每个小支上顶着一元钱硬币大小的花冠，由于不在花季，此时只剩下深棕色的花托，里面承载着它们的果实和种子。

巨纽纵脉菀

这些纵脉菀连同它们所在的纵脉菀属都是胡克命名的，这个属到目前为止，只发现了3个物种，据说在岛上都可以找到，而我在眼前的山坡上只找到两种，另一种在哪儿呢？怀揣着找齐该属所有种的愿望，小心向前搜寻。忽然，在一处不起眼儿的凹坑里，我又看到两株莲座样的植物，没错，又是一种纵脉菀，与刚刚看到的不同——通体竟然都是银白色的，就是它——银叶纵脉菀！与巨纽纵脉菀很像，但植株稍小并显得紧凑、坚实。又往前走，我还找到一些残留有花箭的植株，举着同样为银白色、粗而短的花箭傲立于风中。这种纵脉菀的数量最少，在草地上呈零星分布。

银叶纵脉菀

与这些纵脉菀生活在一起的，还有一种大型植物叫罗氏粗尾草，这个名字也是胡克定的，它的学名种加词是rossii（罗斯），这无疑是把它献给探险队的总指挥了。它的叶子呈条带状，表面覆蜡膜，很光滑，成体叶片能长到1米到1.2米左右。它还有个名字叫罗斯百合，原来它与百合、芦荟的某些特征都很相近，但又都不一样，目前人们勉强将其归入芦荟科，看来，坎贝尔岛的植物的确与众不同。

罗氏粗尾草

越往前走，体型庞大的“巨草”越来越多，比如亚南极宽叶芹，它是伞形科植物，和胡萝卜、芹菜是本家，在这里能长到1到2米高，叶子厚且油亮，开粉红色的伞形花。亚南极牵环花的植株平均占地也在2平方米以上，它的叶片如巴掌大，真像一张小蒲扇，叶脉张开如蒲扇上的褶皱，开黄绿色的小花，众多小花会组成一个花球，众多花球又挤在一起，蔚为壮观。根据这样的花型，人们一直认为它是人参、三七的本家，划归入五加科。直到近年来，人们通过分子和显微生物学对其遗传基因和微细结构进行了认真的分析后，才发现它仍然是芹菜、胡萝卜的亲戚，被移入到了伞形科牵环花亚科中。在这些奇异植物的间隙，是更多、体型更大的禾草——发状早熟禾，它们能长成一个直径2到4米的大草球，而国内的早熟禾不过是你在足球场里看到的地坪草！

亚南极宽叶芹

亚南极牵环花

发状早熟禾

在搜寻神奇植物的同时，身边的动物也看到不少呢！当我在这些“巨草”间行进的时候，会有一种小鸟从草棵里飞出来，在地面上蹦来跳去，陪伴我走上一小段路，我走它也走，我停它也停，不紧不慢的，总比我快那么一小步，你可别以为它真那么好心是在为你带路，你果真跟着它走，一定会迷路！原来，它在利用我这个大家伙来为它驱赶草棵里的小虫。我在后面走，小虫会受到惊扰，一下跳到前方去，然而就在它起跳的一刹那，它就彻底暴露了自己，一下落入鸟口。小鸟的体型比麻雀稍大点儿，一身浅浅的黄绿色，头顶、背部和翅膀上有黑色的斑纹，它种鸟目前被认作是新西兰鹨的一个亚种，新西兰鹨主要分布在新西兰的南、北岛上，是一种身材修长，条纹鲜明的鸟，而眼前的小鸟短撅撅、胖乎乎、一身灰头土脸儿的装束，与南、北岛上的个体差别很大，也许在不久的将来，科学家们把它们单独叫做另一种鸟也说不定。

新西兰鹨

顺着小路蜿蜒上坡，不知不觉中，似乎身旁有缕缕雾气飘过，渐渐的，雾气凝成一团，把整个人都包裹住了，还好脚下的步道修得十分规整，它会引你朝正确的方向走，正在摸索着前行，忽然雾气里隐约闪出一点白光，就在步道旁边的草丛里，我以为那是岛上的气象设备没有在意。忽然，那团白光张开一双黑白相间的翅膀，抖了抖，又收拢回去，原来是一只伏在地上的南方皇信天翁。为了不惊扰到它，我仍旧以刚才的“龟速”缓缓靠近。看清了，它正静静地趴在巢上，那巢的样子像一个覆扣在地上的饭盆儿。以往，我只能站在甲板上瞧天上飞翔的信天翁，生平还是第一次在地面上如此近距离地观察这种动物呢。它可真大啊，比一只成年鹅还大，有一张淡粉色的大嘴，头、颈和躯干洁白如雪，只在翅膀上有些斑驳的黑色翎羽。它欠了欠身，胸脯下面便露出一个可爱的小脑袋来，那是它的孩子，才刚刚出壳，身上的绒毛还十分短，这个时候的雏鸟最为脆弱，它一刻也离不开亲鸟的陪伴，只有趴在亲鸟胸部厚厚的绒毛下面，才不会在亚南极恶劣的天气中冻死。皇信天翁是一对好夫妻，它们会轮流出巢为雏鸟捕食，它们的食物有小鱼、磷虾还有鱿鱼、乌贼等，这些食物都在遥远的海上，它们一出去就是好几天，将捉到的美食藏在肚子里，待回巢时再反刍给小鸟吃。眼前的这只亲鸟似乎在巢中已经待了挺长时间，当雏鸟用嘴轻轻碰碰它的嘴，想索取一些食物时，它只能无奈地用嘴再去碰碰孩子的嘴，安慰一下——它的胃里也是空空如也了。

育雏的南方皇信天翁

南方皇信天翁在安慰小鸟

在山坡的另一头，两只年轻的雄性南方皇信天翁在向一只单身的雌性献殷勤，它们用两片嘴相互磕打，发出一连串梆子声，而那只雌鸟对它们的示好却理也不理。在这一小片栖息地，我还看到了一个哺育过雏鸟的弃巢，测量了一下，直径有60公分长。

正在求偶的南方皇信天翁

南方皇信天翁的巢

在返回的路上，雾气退去，又是蓝天白云的世界，依旧是“小鸟在前面带路”，新西兰鹨又凑到腿边来了。在即将到达码头的时候，幸运之神却悄然而至，我看到草丛里钻出一只长嘴的、身上披着麻花羽衣的鸟，竟然是坎岛沙锥！沙锥是一种鹬，而坎贝尔岛上的沙锥是目前世界上数量最少的鹬，由于自19世纪以来，人类在有意和无意间为岛上带来了猪、老鼠等外来动物，这就让岛上的鸟类遭遇了灭顶之灾。“入侵者”会毫不客气地偷吃鸟蛋，大肆捕杀不会飞的雏鸟，使岛上的两种数量本来就少的特产鸟——坎岛沙锥和坎岛水鸭从主岛上彻底消失，直到后来人们消灭了这些“入侵者”，几只躲避在周边小岛上的残存个体才回归至主岛，数量也慢慢得到恢复，可即便如此，能看到它们的几率仍旧微乎其微。因为它们生性羞怯，平日里都隐藏在茂密的草丛里，只有清晨和黄昏才出来觅食。我怕惊动了眼前的沙锥，蹲下身来不再移动，它见我没有敌意，低声呼唤了一声，竟然从身后的草丛中又钻出一只毛茸茸的雏鸟，它俩一前一后，漫不经心地从我眼前走过。

坎岛沙锥

来到码头，见接我们的冲锋艇还没有来，我百无聊赖地拿着望远镜在海面上搜索，希望能看到些海鸟。眼前的这片海上漂浮着大量的褐藻，随着波浪一起一伏。忽然，在那些露出水面的藻叶间，我看到两只闪着绿色金属光泽的小鸭子灵活地钻来钻去，原来幸运之神又一次降临——是坎岛水鸭，世界上分布最狭窄、数量最稀少的海鸭！它们正用嘴细细地梳理着每一片藻丛，希望能从藻叶下面翻出小螃蟹、小虾米或小贝类来，它们搜寻食物和吃食物的速度很快，不大功夫便能梳理很大一片藻丛。此时西斜的太阳把它那金黄的余晖洒向大地，为蓝色的海、褐色的藻、金绿色的小鸭子都覆盖上一层温暖的颜色，令人陶醉。（博物地理 段煦 文/摄影）

坎岛水鸭

夕阳的余晖洒在坎岛水鸭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