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发表于《环球少年地理》2022年10月号，这里刊载的是未经删改的全文-

作为两极工作者，每逢北半球的夏季，便如同那些极地候鸟一般，迁徙到接近地球“顶端”的地方，与那些美丽、可爱的“精灵”——极地生物们为伴。2019年7月末，我再次来到了熟悉的工作地点，孤悬在北冰洋深处的斯瓦尔巴群岛，所看到的的，已是一派“沙鸥翔集，锦鳞游泳”的盛夏繁荣景象。

我们从群岛首府——朗伊尔那座小小的水泥机场里出来后直奔租车点，心心念只想把岛上唯一的那辆“悍马”吉普车弄到手，那样的话，就可以放心大胆地在岛上所有非铺装路面上四处闯荡了。只可惜，最好的考察季同时也是最旺的旅游季，吉普车早被游客捷足先登了，好歹弄了辆旧“丰田”凑合着开进了小城。刚一安顿好，便直奔海岸滩涂，找寻去年观察过的水鸟群。

雁群中有一只白鸟

欧绒鸭如约得见，在去年观察过的巢区，上百处垫满羽绒的鸟窝里早已是空空如也，在不远处的港湾里，鸭妈妈们带着一群群刚出窝的“丑小鸭”们在水面上快活地扑腾，此时海水中大量繁殖的微藻和浮游的小鱼、小虾以及底栖的贝类，都是它们最有营养的饵料。不消两个月，这些小鸭子就能长到与它们父母那么般大。而我最惦念的，是居住在更远处的一群白颊黑雁。这种黑雁是分布最靠北的大型水鸟，尽管它们是环北极分布的，但在这样的纬度，适合它们的繁殖地，其实并不多。因为所有的大雁都是只吃植物的“纯素食主义者”，而相同纬度的北极地区，即便是盛夏，气候也极其寒冷，冻土也不融化，很难长出丰富的植物，而这里受北大西洋暖流的影响，比别处温暖、湿润，夏季的海边到处都生长着它们爱吃的发草、苔藓和地衣。白颊黑雁成鸟的羽色由黑、白、灰组成，色调十分明快，非常容易辨认。离开欧绒鸭的巢区再向前行不数百步，位于海湾尽头的沼泽地上，我看到了它们，有几十个小家庭，拼凑出一个由上百只成鸟组成的群体，几乎每个家庭中都有几只灰胖的、绒绒的小雁。它们在沼泽地上快活地采食，它们的进食方式特别像牛羊，边走边吃，因此，整个雁群也在缓缓向前移动。当雌鸟和幼鸟低头采食植物叶子的时候，雄鸟则高昂着脖子为家人们站岗放哨。雄鸟在育雏期的警惕性相当高，从不许人类或其他大型动物靠近它们，你如果要观察它们，要距它们大约三十步远，一旦进入其预警范围，那些雄鸟们就会发出高亢的叫声，招呼家人们向远处去。

我借助望远镜观察小雁啃食的植物，是高山发草的嫩尖，这种牧草的营养价值很高，尝起来有一股甜味，成鸟总是把栖息地上的发草留给小雁，而自己采食口感粗糙且营养含量低的地衣。忽然，镜头中的雁群里闪过一团白羽。啊，竟然是一只白色的大鸟混在其中，这难道是迷途的雪雁或细嘴雁（两种体羽大部分为白色的雁）？虽然，白颊黑雁的群体里也常常会有其他种大雁混群，例如我在离此上百千米外的新奥尔松海滩，就曾见到过一只迷途加拿大雁混在白颊黑雁群中觅食，它的体型相当大，有一种鹤立鸡群的感觉。其实，最喜欢与它们混群而居的是同样以斯瓦尔巴群岛为繁殖地的粉足雁，它们身着一身棕褐色的羽衣，有一双粉红色的大脚，体型只比白颊黑雁稍稍大那么一点儿，平时看并不明显，只有在它们发生矛盾的时候，你往往会看到粉足雁只须探出脖子，虚张声势地做一下“咬”的动作，白颊黑雁就会乖乖地退缩。而雪雁和细嘴雁虽说也是环北极分布的动物，但它们夏季的繁殖地以美洲大陆为中心，雪雁分布得更广一些，会分别向东、西两个方向扩散，向西可见于俄罗斯东北部的海滨和弗兰格尔岛，向东可到达格陵兰岛，细嘴雁则只分布于美洲。而在斯瓦尔巴群岛工作了近十个夏季的我，从来没在这里见到过这两种鸟。

我俯下身来，蹲着，慢慢蹭向那只白色的大鸟，也许是行动的速度过于缓慢，雁群渐渐容忍了我这种“放肆”的行为，我得以在十几步远的地方观察。我发现，那只白鸟也不是完全的白色，在其前胸、背部和尾巴上都“随机穿插”着几点参差的黑羽，而雪雁和细嘴雁的全身都是整齐的白色，在翅膀末端则是明显而固定的黑色。所以，它根本不是什么雪雁或细嘴雁。我又看到，在这只白鸟身边，总有一只成年的白颊黑雁，身后还带着两个银灰色、毛绒绒的小雁。原来这是完美的“一家四口”，白鸟其实是一只特别罕见的白化白颊黑雁。要知道，白化动物是基因突变的结果，出现率很低。由于有基因缺陷，白化动物一般体弱多病，常常活不到成年，并且缺乏保护色，更容易被天敌捕食，不一样的外表也常常被同类所嫌弃，很难找到配偶，更别提繁育后代了。而今天我的观察，倒更像是在看一场基因实验的结果，这个白化个体除了体色变异外，显然其他方面都显得十分健康，可喜的是，它还能找到了属于自己的配偶，并繁育了正常颜色的孩子。（博物地理 段煦 文/摄影）

白化白颊黑雁家庭

胖胖的小雁

正常羽色的白颊黑雁家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