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发表于《环球少年地理》2023年3月号，这里刊载的是未经删改的全文-

渐渐靠近的坎贝尔群岛

吃过早饭，去抗冰船的甲板上瞭望，只见浩瀚的南太平洋浪峰起伏，波澜壮阔。忽然，我看到在船头方向的天海交界处，弥漫着窄窄的一团紫雾，随着船头的不断向前，那团紫雾居然越来越发浓厚，越来越发清晰，竟然是天边一串岛屿的地平线。“是陆地！”甲板上的其他人也看到了，大家嘻嘻哈哈地聚到船首，手中传递着望远镜，“是坎贝尔群岛！”不知是谁大声说道。坎贝尔群岛，是新西兰所属亚南极群岛中最偏远的一串岛屿，同时也是全球最偏远的海岛之一。首先是它的地理位置特殊：它位于最荒凉、岛屿最少的南太平洋；其次是它的纬度十分靠南，其主岛在南纬52°33′、东经169°9′附近，这里属于亚南极地区，已然临近南极洲的罗斯海，远离所有商务航线，而距离它最近的一片稍大点儿的陆地是新西兰的南岛，就算“最近”，距此也在700多公里以外。

这些玄武岩石柱揭示出坎贝尔群岛是火山岛

随着岛屿的逐渐靠近，我们头顶上的天空开始热闹起来，不断有硕大的飞鸟在头顶盘旋，它们几乎都是信天翁科家族的成员。信天翁科是目前现存所有会飞的海鸟中体型最大的群体，最大的信天翁翼展在3米以上，体重可达7千克。它们都在远离人烟的海岛上孵化，每年只产1枚卵，还常常受到老鼠、野猪、野猫、鼬等动物的侵害。即使鸟卵躲过这些天敌，雏鸟的发育也相当缓慢，需要亲鸟轮流照顾4到10个月才能独立生活，而多数小鸟要经过5到10年才开始繁殖，因此该科鸟类的境遇普遍不好，再加上目前海洋污染、渔业竞争、栖息地丧失、人类猎杀等因素，已使大多数种类濒临灭绝。如今，想在靠近人类生活区的海域观察信天翁已不是件容易事，而在这里——南太平洋的极远海，虽然水温十分寒冷，却由于靠近南极辐合带周围的复杂水流交汇处，海底的营养物质被带到海面，滋养了大量的浮游生物，使得这里成为大鸟们觅食的乐园，而那些孤悬在大洋中的岛屿，恰恰又为它们提供了难得的落脚点和繁殖地，使得这里成为信天翁家族重要的“大本营”。 

南方皇信天翁翼展有3米多

首先出现在视野里的，是犹如巨大滑翔机般的皇信天翁，这个名字听起来就透着雍容威仪，如同帝企鹅的名字一样，使用这样的名字，一般都属于同族鸟类中体形最大的种。在以前的资料中，与其长相十分接近的同属物种——漂泊信天翁，其最大翼展纪录为 3.7 米，被认为是翼展最大的信天翁。近年来获得的更多测量记录表明，皇信天翁的平均翼展与漂泊信天翁相似，为 3.1 米，最大翼展能达到 3.5 米，但皇信天翁的平均体重（9千克）比漂泊信天翁的（8.1千克）更重一些。因此，皇信天翁是信天翁家族中名副其实的“皇帝”。皇信天翁有两种，出现在这里是南方皇信天翁。它们的头和躯干部分的毛为白色，而翅膀背侧的毛是黑白斑驳的，而这样的羽色，又与它们的近亲漂泊信天翁十分相近，最大的不同之处，在于它们淡粉色的嘴间有一条明显的黑色条纹。据我所知，眼前的这片群岛，是全球南方皇信天翁主要的繁殖地之一，现在（2月中旬）又正好处在它们的繁殖期，我倒是十分期待能够登上主岛，亲眼看一看它们的繁殖行为。 

南方皇信天翁

灰背信天翁

忽然，一只黑头黑脑的大鸟飞了过来，这家伙可比我们常见的大嘴乌鸦身量可大多了，目测体长接近1米，而翼展近2米，原来是信天翁科乌信天翁属的成员。该属成员与人们对信天翁家族仪态雍容、羽毛靓丽的印象大相径庭，它们通体黑头黑脑，犹如挖煤烧炭的一般，除了眼圈、腿脚和喙上的一道中线为浅色外，身体的其他部分均为近乎黑色的深灰色。眼前的这种叫做灰背信天翁，因为背部有一块浅灰色的区域。它们十分喜欢在悬崖绝壁上筑巢，而坎贝尔群岛就拥有许多处适宜筑巢的悬崖，目前它们的数量可不乐观，能见到它实属幸运。

坎岛信天翁

距离主岛越来越近了，连岛上的火山岩石柱都能不借助望远镜而看得清清楚楚了。我们的大船在主岛周围的岛群间游弋，各色大鸟依然在头顶与我们相伴。瞧，又飞来一种躯干和两翼背侧呈黑色的大型信天翁。在望远镜中，我很快捕捉到它清晰的影像：头部呈白色，靠近眼睛的上方，有一道青黑色渐渐扬起并淡化的剑眉，原来是黑眉信天翁！这种信天翁我十分熟悉，原因是在以往的南极科考中，我经常会在南美洲和南极洲之间的德雷克海峡上遇见它们。我知道，它那远山般的眉黛下面，有一对温情脉脉的眼神，于是我再一次将望远镜对准它的脸。出乎意料的是，映入镜头的，居然是：两道剑眉之下，一双严肃而凶猛的眼睛。这让我吓了一跳，以为是个体差异，继而盼望看到下一只。没过多久，果然又飞来一只，四目相对，仍旧是“严肃而凶猛”。于是乎，我立即用长焦镜头拍下了眼前的这鸟。待回到船舱，我比对了以往拍摄到的黑眉信天翁照片，发现了其中的奥妙所在：原来是虹膜颜色的不同。我在德雷克海峡拍摄到的个体，虹膜是黑色的，远山般的眉纹下一双深褐色的大眼自然是温情脉脉的；而这里的个体，其虹膜的颜色竟然是黄色的，中间的瞳孔小而可怖，看起来犹如凶神恶煞。我来到阅览室，查阅了相关的鸟类文献，原来黑眉信天翁有两个亚种：在德雷克海峡看到的，被称为南方亚种，这个亚种是最早被描述的，其英文名称就叫 Black-browed Albatross，即黑色眉纹的信天翁；而在此飞翔的这些黄色虹膜的个体是北方亚种，英文名叫Campbell Albatross，即坎贝尔岛信天翁，又称坎岛信天翁。

坎岛信天翁犀利的眼神

在接近中午时分，大船终于在主岛——坎贝尔岛南部一处风平浪静的海湾中稳稳停了下来。得知我们可以有大半天的时间登岛考察，至少在黄昏时分回来便可，于是喜悦之情，溢于言表。要知道，现在是南半球的夏季，这里又靠近南极圈，如果天气好，即使是临近深夜，也会有熹微的阳光投射下来，而船长的这句“黄昏时分”给了我们多大的自由度啊！

冲锋舟登陆

在隆隆轰响的升降机前，柴油动力的冲锋舟被降落到海面。我拿着考察装备和相机，穿着水鞋走下悬梯，一侧身，在船头抢了个绝佳的拍摄位置。水手示意我坐好，然后拧了下引擎，于是船尾便激荡起一道漂亮的水花儿。几天的相处，这个水手很明白我的观察对象是什么，只见他不紧不慢地驱动着小船，在港湾中贴着石岸缓缓前行，不放过一处能藏匿动物的港汊。越接近登陆点，水越来越浅，礁石上附着的海藻和软体动物越来越多，最多的是鹿角形的褐藻、翠绿色的绿藻、青绿色的帽贝和黑紫色的贻贝，不少都是鸟儿们的美食，不时有羽毛配色清新的新西兰红嘴鸥和南极燕鸥从水面上飞起。水手忽地关闭了引擎，我以为到岸了，但抬头一看还不是，他轻拍下了我，朝一团黑色的礁石方向指了指。啊，我居然看到了一只企鹅！一只黑身白肚皮的企鹅，与我们常见的那些南极企鹅不同，在它的眼睛上方竟然竖立着一对淡黄色、斜向上方生长的羽簇，这是南太平洋上难得一见的翘眉企鹅啊！我立刻用长焦捕捉到了它的身影。见我拍够了，水手遂慢慢启动小船，想让我抵近些观察它，不想却惊动了旁边岩石上休息的一只大鸟，那鸟的全身都是流光溢彩的青铜色羽毛，唯有肚子是雪白的，它不耐烦地伸了下长长的脖子，却露出了它的“身份证”——橘红色的喉囊连缀在棕红色的眼周裸区下面，原来是坎岛鸬鹚——又一种这个地区的特产鸟！还没上岸就遇到一连串的惊喜，我越发期待起岸上的考察来。（博物地理 段煦 文/摄影）

帽贝

紫黑色的贻贝

南极燕鸥

翘眉企鹅

新西兰红嘴鸥

坎岛鸬鹚

云雾中的坎贝尔群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