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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化的同行评议机制早该升级了精选

已有 1036 次阅读 2026-6-24 07:53 |系统分类:观点评述

退化的同行评议机制早该升级了

李侠

‌（上海交通大学科学史与科学文化研究院）

作为现代科研体系不可或缺的质量管控制度，同行评议历经数百年发展，已然成为筛选学术成果、把控科研水准、维系学术生态的基础性制度，在全球学术出版与科研评价体系中占据不可替代的地位。近年来，一些顺利通过同行评议流程、刊载于包括国际顶级期刊在内的论文，被曝出存在数据造假等学术不端问题。这接连出现的学术不端的案例充分说明，即便经过多轮评审把关，学术造假论文依旧能够顺利见刊，乱象不能完全归咎于科研人员个体学术诚信缺失，传统同行评议机制失灵也是重要诱因，推进评议体系迭代升级已势在必行。

学术造假的根本原因还是利益驱动，为了在学术场域获得超量学术资本，进而兑现为相应的名权利，不惜以丧失学术诚信为代价，其常用的手段就是造假（学术不端的三种常见形态：伪造、篡改和抄袭，简称为FFP），随着网络的日益发达，低技术含量的抄袭被发现的可能性越来越大，学术造假日益进入难以发现的高级形式，如伪造、篡改数据等，如果造假的边际收益不能远远小于边际成本，那些胆大妄为者总会被学术造假的潜在收益所吸引。回到第二个问题，那些被学术界奉为圭臬的顶刊，其发表的文章要经过层层评审，为何那些造假文章还能如此轻易地、堂而皇之地发表出来？学术界为了保证文章质量而设立的同行评议机制为何会失灵？单纯处理几个人对于学术界而言仍是治标不治本，如何重构论文评审机制这才是本次事件最需要思考的地方。

同行评审（Peer Review）制度起源于17世纪的英国皇家学会‌。最早的同行评审实践可追溯至1665年，当时英国皇家学会创办了世界上第一本科学期刊《哲学会刊》（PhilosophicalTransactions），由首任秘书长亨利·奥尔登堡（Henry Oldenburg，约1619–1677）负责编辑。他开始邀请学会会员对投稿稿件进行审阅，以帮助决定是否发表。这被视为同行评审的雏形。这种评审机制在19世纪逐步成型，并于20世纪中后期被全球科技界广泛采纳。客观地说，同行评议作为一种质量把关机制在科学的建制化初期以及整个小科学时代对于科学的健康与快速发展起到了巨大的推动作用。但在大科学时代，知识的生产方式与小科学时代已经有了天壤之别，很多新情况是原有的同行评议无法胜任的。这样算下来同行评议制度已经三百多岁了，时代在变而它的最初设计结构并没有任何实质性变化，从这个意义上说，同行评议制度早已处于超期服役状态，已经无法适应当代科技发展的实际，评审失灵是迟早的事。那么传统的同行评议机制失灵的原因在哪里？

传统的同行评议机制从结构上来看，它是由作者、期刊与评审人组成的短链封闭结构，它的循环运转仅限于科学共同体内部，外界很少介入。导致这种结构在实践过程中时刻会面临机会主义的侵蚀，这种侵蚀表现在：作者与期刊、作者与评审人以及期刊与评审人之间的多重利益与偏好的博弈，在这些环节中机会主义的潜流时刻暗中涌动。

科学社会学的研究早已证明，承认是科学界的硬通货。而论文的发表恰恰是获得承认的最关键环节，这就导致作者为了成功发表论文会遵循期刊的偏好而调整论文的结构与叙事方式，这就导致知识的建构论主张大行其道，在这种建构过程中就会渗入更多的社会因素，个别作者为了投其所好不可避免地把学术不端因素带入这个环节，当下更是出现了顶刊影响学术发展方向的情况。回到评审人与作者之间的关系，除了会遭遇熟人困境之外，还面临另一种结构性困境，即从实际操作层面来看，抛开利益考量，同行评议的质量取决于参与评议的同行的水平。如果被评审的文章的水平远高于评审人的水平，那么这篇文章很可能由于评审人的认知局限而被毙掉，很多时候不是出于道德上的恶意，而是由于评审人的水平与认知的硬性约束。客观地说，大多数同行评议的结果，只能保证被评审文章的水平维持在平均线以上的有限高度内，这是由同行评议的内在结构决定的。它存在的最大意义，就是保证科研整体水平不下降，至于能不能真正推动科技向前突破，已经超出了它的能力边界。

在学科高度分化与知识快速迭代的当下，同行评议面临结构性困境。现有的同行评议结构，是针对小科学时代知识生产方式设置出来的。面对少量的知识产出与少量的同行专家，同行评议机制完全可以胜任文章质量把关人的角色，这种科技共同体的相互协作甚至无需向评审人支付评审费；大科学时代，科学发展的广度和深度都有了质的不同，学科越分越细，小同行也随之越分越少，有些突破性工作根本就没有所谓的小同行，只能用粗糙的大同行来完成这个评价任务，很多新观点、新知识已经超出了大同行的能力范围，此时同行评议出现评审失灵已是必然结果。更糟糕的是，由于对文章内容的陌生，导致评议人为了评审而评审，出现胡乱提问题等现象，作者又不得不对评审人的每条不论合理与否的意见逐一作出回应。当下，同行评议日益沦落为平庸的恶，坊间有学人直接吐槽：很多颠覆性创新想法都是被评死的，学术界苦同行评议久矣！

同行评议作为一种历史悠久的学术质量把关机制，在科学的形态完成从小科学向大科学转变的当下，同行评议的结构也必将随之发生改变，否则将迅速沦为退化的结构，在新的成熟结构没有出现前，对原有结构进行升级不失为一种有效的改进策略。笔者认为：构建一种长链开放的同行评议结构，将会极大改善评审质量与提升作者专注度并最大限度上遏制机会主义的泛滥，毕竟沉没成本是悬在每个人头上的达摩克里斯之剑。按照法国科学社会学家拉图尔的行动者网络理论，在知识生产的全流程中人类要素与非人类要素都参与了知识生产，因此，这些要素都要直接或间接参与到评审流程，这个新结构是由作者、期刊、评审人、延展的科学共同体与网络组成的长链开放结构。外部出现的学术打假就是由新结构中的延展共同体与网络共同作用的结果，换言之，知识的消费者也是监督的一环（广义的外部同行评审的一种），由于结构是开放的、打假人来自延展的科学共同体，这个延展共同体形成对传统的狭义同行评议机制的二次评审，这相当于在原有的同行评议结构的外层又嵌入了一个全天候、全方位的评审机制，它会对作者、期刊、评议人等形成一种更持久的检视与监督压力，由于整个社会与网络参与进来，在这个开放的分布式结构上，任何科研主体内在的机会主义倾向都将被巨大的潜在沉没成本所阻挡与遏制。

具体而言，构建新同行评议结构短期内可以从如下三点切入。其一，改革评审人的激励机制，推进有偿评审，实现责权利的对等。现在的论文数量是小科学时代根本无法想象的，而且评审是一项很辛苦的工作，需要投入大量的时间和精力，理应得到合理的回报。不少问题论文顺利刊发，就是退化的评审结构、没有回报的评审人的懈怠以及投稿人的投机三方同时失灵造成的结果。其二，明确评审人的评审边界：评审什么与谁来评审。评审人的主要职责是评审一项研究的新观点、方法与实验设计是否合理，至于格式与文字部分则是期刊编辑的工作，换言之，评审人是没有责任重新验证研究结论，这已经超出评审的边界，毕竟评审人不需重做投稿文章的实验，即便其中有学术不端行为发生也是评审人无力解决的。

谁来评审？这是同行评议链条上的核心成分。当下，期刊要逐步建立起与具体学科发展状态相匹配的有约束的小同行群，从而保证任何评审都实现从大同行向小同行的转变。为了避免陷入小圈子的熟人困境，设立评审人的征信机制，并通报其所在单位，对于优秀评审人期刊应该设立伯乐奖，从而形成一种实质性正面与反面约束；最后，在这种结构转型中如果评审人出现评审不端现象该如何处理呢？评审人会受到广义评审系统的内在约束，如荣誉、承认等，一旦出现不端则会被同行蔑视并上征信黑名单、由于与所在机构相关联，甚至会给自己未来的学术发展带来影响，这些来自短期与长期的影响会约束评审人的行为选择。以往的同行评议结构的最大短板就是奖惩机制缺失，导致评议人始终处于沉默的匿名状态，评审质量的好坏对自身的影响都不大，顶多未来不评就是了。改变后的评审结构在明确评审人的责权利的背景下，更强调评审质量终身要受到整个社会的监督。这是一个很高的要求，毕竟你不能在所有的时间欺骗所有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