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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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香结
老同学看了我写婆婆纳的文章,闲谈时说:“老同学,您也该写写咱院里的丁香。”言下之意,我钟情的那些花卉,花太过渺小,算不得正经“花卉”。
我未多言。倒是这话,像一颗石子,投进记忆的湖里,漾开了一圈清晰的涟漪。我想起的,不是成片如云的丁香花海,而是一串微小、脆弱、却无比具体的花环。
这花环出自我夫人之手。她是在大学校园里长大的孩子,草木的气息浸透了她的童年。前些日子,我和她散步回来,走到家属院的丁香树旁,随手拾起落下的丁香花花冠,没有花梗部分,放在掌心,然后对我说:“我们小时候,春天就玩这个。”她捡起地上的落花试图串联,可那些离开了枝头的花朵,花瓣蔫软,无花梗膨大部分,不易串起来。她摇摇头,转而从身旁的丁香树上,轻轻掐下几穗盛放的花序——必须是连着短短花梗、以及那枚小米粒般微微鼓胀的子房的完整花朵。
“要这样,才连得起来。”

她坐定,用指尖捏起一朵,将那纤细不足半厘米的花梗,小心翼翼地,穿进另一朵花子房底部那几乎看不见的、杯状的凹陷里。一朵,再一朵,首尾相衔,环环相扣。那些米白或淡紫的“小喇叭”,便这样被自己的结构彼此锁住,串成了一条绵软的花链。这个过程里没有语言,只有一种全神贯注的安静。春日下午的光线仿佛被拉长、纺成了线,编织进了这个慢慢生长的花环里。一串五十厘米的花环,需要上百朵花,也耗去了大半个下午。直到炊烟升起,大人的呼唤传来,这细密而无用的工程才告结束。这时候完全回到了年少时光。
这“无用”的工程里,却藏着植物精巧的智慧。为何落花不行,独需鲜花?因为那微微鼓胀的子房,是花朵未来变成果实的希望所系,结构最为致密坚韧,是一个现成的、微小的“扣眼”。而丁香这厘米长短的小花,是标准的“合瓣花”——数枚花瓣的下半部分天生就愈合在一起,形成一个收口的、深藏的“喇叭”或“小号”。这结构不仅造就了它优雅的杯形,更是一个高效的芳香扩散器。那馥郁的、仿佛混合了蜂蜜、阳光与一丝清冷药草气的香味,主要来自花瓣中的丁香油酚。它们从“小号”的深处幽幽释放,才能如此持久,不散不飘,成为春天嗅觉记忆里一个坚实的坐标。
海棠花瓣样的雪
这记忆忽然让我想起前日所见:放学时分,一位奶奶牵着孙儿,孩子挣脱手,专去踩人行道上西府海棠粉白色的落瓣,踩得一地细碎的欢喜。海棠花瓣平展阔大,适宜这场即兴的、手脚并用地舞动;而丁香花朵微小、立体,却天然适合那场沉默的、漫长的连结。
而另一位小女孩跑的更快,在两旁栽植西府海棠的道路上,捡拾起一捧,落在地上的,以白色为主调花瓣,一路小跑,一路抛洒,抛洒的花瓣,像极了正在飘落的鹅毛大雪。花瓣雪,飘飘洒洒,那位奶奶迈开轻盈的步伐,从我身边闪过,去追赶孙子。

于是,我在想,婆婆纳以匍匐之姿,报告冻土解封的初讯;丁香以合瓣之巧,串起消逝时光的链条。海棠的瓣雨是瞬时的诗,丁香的环结是绵长的散文。
宏大与微小,从不在于形骸的尺度,而在于生命与世界发生联系的深度。 那孩子手中抛洒的花瓣雪,飞出的是她的快乐,我夫人指尖花朵串联的宁静,本质上并无不同。那都是对一缕春风、一脉阳光、一段无可重复的时光,所做出的最郑重、最天真、也最深刻的应答。
所以,我还是会写婆婆纳,也会写丁香。我要写的,从来不是名词意义上的“植物”,而是动词状态的“生长”与“连结”。是在最被忽略的角落里,一个世界如何完整地展开;在最微不足道的事物上,尊严与美如何悄然凝结。就像那串最终会枯萎的丁香花环,它真正的产物并非可见的“环”,而是那个下午被彻底封存的、完整的春天……
(文图均为李智选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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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MT+8, 2026-4-30 11: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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