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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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键词:回忆;苦难;马蔺;甜甜根
2026年是农历马年。严格上是从2026年的2月17日开始。
我不是动物学者,和您一样对马没有过多地知晓,从事植物学学习多年。只能从植物学方面来讲讲带马字的植物。讲讲哪些陈年旧事。

渭北旱塬的春天来得迟,却来得倔。你若是以平原上的杨柳风、桃花汛来想象它,定是要失望的。这里的春,是踩着冬的脚跟,与残存的寒意撕扯着,一点点挣出来的。风还是干硬的,像粗粝的砂纸,刮过脸颊,能留下隐隐的刺疼。天空倒是高了,蓝得发白,没有一丝云愿意多做停留。土地依然黄扑扑的,裸露着,沉默着,仿佛还在沉睡。可就在你觉得一切都了无生机的时候,一低头,却看见了马蔺。
她们真是这塬上最不起眼,却又最顽强的住客。沟沿、崖边、废弃的田埂、甚至谁家老坟的土堆旁,一丛一丛,绿得那样执拗。叶子是从旧年的枯黄里直接钻出来的新绿,窄窄长长,像一把把挺直的短剑,密密地攒着,任风吹得四下里摇摆,根却像是钉在了土里。
那时候,庄户人家的大人,没有不烦它的。这顽物,根系扎得又深又霸道,像个地下的网,紧紧抓着那点宝贵的墒情和肥力,跟麦子、跟棉花争。锄头下去,只能斩断些表面的牵连,过不了几天,一场小雨,它又从更深处冒出新的绿意来,简直有种嘲讽似的生命力。于是,在大人眼里,它是“害草”,是“牛皮癣”,是跟干旱、贫瘠一样需要费力对抗的东西。
但我们这些半大的孩子,却把它当成了宝贝。后来学了点知识,知道它有个学名,叫马蔺,是鸢尾科的,根茎粗壮,属于多年生的草本。可那时节,谁管这些呢?我们只知道它的好。它的叶子,绿的时候韧得很,割下来,晒得半干,是捆麦秸的天然好绳,比麻绳也不差;一捆捆齐整了,还能扎成扫地的大扫帚,用着顺手。然而这些用处,都抵不过我们对它地底下那截秘密的向往。
那得在春深些的时候,地气彻底暖了,或者秋收后土地翻垦过,土质松软。我们吆喝着羊群,或是背着比自己还高的草筐,眼睛就开始不老实了,专门往那些田边地角瞟。要找叶子最浓最密、绿得发黑的一墩,那底下,准有“好货”。吆住羊,撂下筐,几个人便围了上去。没有像样的工具,有时是割草的短镰,有时干脆就是找块边缘薄些的硬石片,蹲下身,开始我们的“勘探”。
这活儿需要耐心和技巧。不能急吼吼地对着中心乱挖,那样容易挖断。得从丛的边缘下手,顺着那些老叶的走向,轻轻拨开浮土,看到那略带黄白色的根茎露出头,再小心翼翼地,像考古学家清理文物似的,用手指和石片,一点一点把泥土剔开。土是干硬的,常常崩得指甲缝里生疼。遇到盘根错节处,还得互相帮忙,一个扒拉土,另一个轻轻往上提。当一整条完整的根茎终于被请出地面时,那便是小小的胜利。它一节一节,鼓鼓囊囊的,裹着新鲜的湿泥,白生生的,真像极了微缩的甘蔗,看着就让人口舌生津。
那是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的记忆,肚皮似乎总是处于半空的状态,像一口敲不响的钟。没有油水,更谈不上什么零嘴。供销社里硬邦邦的水果糖是过年时才敢奢望的遥远滋味。于是,这地下的“甜根根”,就成了我们这群野孩子最亲切的恩物。用袖子或衣襟胡乱擦擦泥,便迫不及待地放进嘴里。先用门牙磕开那层薄薄的皮,里面是雪白的芯,然后慢慢地嚼。一股清淡的、带着泥土和草木腥气的甜味,便丝丝缕缕地渗出来,在口腔里弥漫。那甜,是吝啬的,含蓄的,你需要用舌头仔细地去追寻,去咂摸,但它确实存在。嚼到后来,只剩下一团纤维,也舍不得立刻吐掉,还要在嘴里含上好一会儿,直到那最后一丝若有若无的甜意也消散了。听大人们说过,这里面有“糖分”,有“养分”。我们不懂,只知道这一截“甜根根”下肚,那咕咕叫的饥肠,便能得到片刻的安抚,那被太阳晒得发蔫的漫长午后,也就有了那么一点值得咀嚼的、实实在在的盼头。
马蔺也不是一直沉默的。到了春末夏初,雨水稍润的时候,它也会开花。从那一丛丛利剑似的绿叶中间,会抽出挺直的花葶,顶上开出蓝紫色的花。花瓣不大,上有深色的脉纹,像蝴蝶的翅膀,在苍黄的塬上,显得格外清丽,甚至有些孤傲。但我们那时不太关心它的花,花不能吃,好看是好看,却顶不了肚饿。我们的注意力,始终牢牢地拴在它的根上。

如今的孩童,自然是不会懂得这些了。他们的世界被规整的水泥地覆盖,他们的味蕾早已被超市里琳琅满目、甜得发腻的零食所驯服。巧克力、奶油蛋糕、膨化食品……那些甜是汹涌的、直接的、不由分说的,瞬间便能占领所有的感官。
他们被高楼庇护,被电子屏幕吸引,他们的游戏精致而安全。他们或许会在植物园里,隔着标牌认识“马蔺”这个名字,但他们永远不会知道,就在他们脚下这片土地——或许早已被覆盖在水泥之下——曾经如何慷慨地,向我们父辈那清贫的童年,贡献出一点点带着土腥味的甜。
看着他们红润的、无忧无虑的脸庞,我便会恍惚想起那些遥远的下午。天高地阔,风在塬上毫无遮拦地奔跑,吹起我们打补丁的衣裳。几个晒得黝黑的孩子,撅着屁股,脑袋凑在一起,为发现一丛肥壮的马蔺而低呼,为挖出一条完整的“甜根根”而雀跃。那沾着泥巴的手指,那互相推让又共享的快乐,那嚼着草根时望向远处绵延土塬的、空旷的眼神。日子是苦的,记忆里的滋味却是复杂的,不单单是苦,那里面混着草的清香、土的厚重、伙伴的体温,和一丝丝来之不易的甜。
日子确实是好了,好得如此具体,如此丰足。好到那些关于饥饿、关于匮乏的记忆,都变得像被风化的土垣,轮廓模糊,细节脱落,快要消散在时间的风里了。可怪得很,我还是会常常想起马蔺。不仅仅是想起,有时在公园的角落,或城市绿化带里,看到那丛熟悉的、挺直的绿,我会情不自禁地蹲下身,看一看。当然不会再挖了,只是看着。
那淡淡的一丝甜,仿佛从未真正离开过舌尖。它成了味觉记忆里一个隐秘的坐标。那是贫瘠岁月里,土地给予我们最原始、最直接的慰藉。如今回想、回味起来,它更像一根看不见的、柔韧的线。一头,轻轻系着那段清瘦得像马蔺叶子似的岁月,风一吹,仿佛还能听见旷野的呼哨;另一头,则稳稳地牵着我此刻丰腴而安稳的生活。这根线在中间悠悠地晃着,让两端不至于断裂,让过去和现在,以一种寂静的方式,默默对话。
风又从塬上吹过来了。我知道,马蔺还在那里。一丛一丛,绿着,开着不起眼的花,深入地下的根茎,年年新生。它不语,它只是生长,用她固执的存在,记着这片土地上的每一场雨,每一阵风,和那些曾经匍匐在它身边,寻找过一点点甜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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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MT+8, 2026-2-20 10: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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