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常听教育界人士提到要扭转“重科研、轻教学”的倾向。由此衍生出很多困惑：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倾向？国外有没有这种倾向？“轻教学”究竟表现在哪些方面？究竟如何扭转这个倾向？

首先，我想说的是：绝大多数大学教师都是做科研出身的，而没有念过师范大学。这就意味着，他们读博士、从事博士后研究期间的训练，是以把他们培养成科研工作者为主要目标的（至少需要完成导师布置的科研任务、科研项目）。他们在申请教职的时候，主要展示自己的科研成果和将来的研究计划，而不需要试讲课程，或者只需要简单讲一讲即可。面试的时候，并没有说好入职后一定要承担哪一门课程，更没有提供所有的课件。

一旦这样的“青椒”（青年教师）入职，面临的是很现实的科研压力以及能否留校的考核。要建实验室，要招研究生，要申报科研项目，要写科研论文。科研关乎青椒能否留校、能否升职、能否获得各种学术头衔，也关乎自己在学术界的声望。并且，科研的见效相对快，即只要投入时间和资金，短期内可以产生看得见的成果，比如科研论文。

而大学的教学不像中学教学那样把学生的高考分数作为指标来衡量，所以大学老师想到的首先是完成授课的课时。至于完善课件、拓展课程实习基地之类的，需要时间精力投入，见效也不快，并且往往不纳入年终考核的范围，因此会出现老师沿用旧的PPT授课的现象。常见的现象还包括老师在课堂上“闲聊”，或者自己少讲课、让课上的学生上台作报告，美其名曰“加强研讨”。

“轻教学”的表现不仅仅在于备课、授课不认真，还在于老师上完课就离开教室，平时和学生互动很少，既没有在工作日留出答疑的时间段，也没有进班会跟本科生交流学术和专业，更没有指导本科生做科研。如果老师办公所在的科研楼和本科生学习、生活的场所在两个不同的校区，这样的问题尤其突出。

“轻教学”的不仅仅是老师，还在于评价体系。举个例子：每年都有教师需要评职称，评价指标包括教学、科研、服务等等。科研（包括发了多少篇论文、在什么样的期刊发表论文、获批多少万元科研项目）是硬杠杠，科研成果、科研项目多多益善，但教学往往是满足基本要求就行。如果一个老师申报成功市级教学项目，并出版教材，科研成果也很多，但这些并不能保证他/她能评上教授。

“轻教学”也体现在日常的教学管理和资源配置当中。每年到了开学前夕，院系教学分管领导需要根据任课老师的需求，协调助教岗位。有些老师没有申请到助教岗位，就怪系里“不重视教学”。但是，分管领导也有难言之隐——整个系每年的基本教学经费只有十多万元，其中有6-7万元需要分给本系实验教学中心，剩下来可以支配的经费确实不多。

最终，各方都会推卸责任——老师怪院系“不重视教学”；院系怪老师“不重视教学”；学生怪老师“不重视教学”；老师怪学生“不好好学”（翘课、不认真听讲）。在各方都推卸责任的情况下，相关工作很难推进。你可以想象，一旦院系教学分管领导要推进实验教学中心建设，让大家整材料申报市级实验教学示范中心，就有老师说系里“不重视教学”，应该对此给工作量。而系领导也有难言之隐——从事教学工作是教师的本分；难道，他们做每一件事情，都需要给以酬劳？如果教师做一些整理申报材料的事都需要“计工分”，那么这是不是“轻教学”的表现？

于是乎，有媒体人问我：“双肩挑”教学副院长、副系主任的职业困境，是不是可以用“重科研、轻教学”来解释。人工智能“文心一言”认为“双肩挑教学副系主任的困境”和“重科研、轻教学”存在强关联。但是，我认为不能不分青红皂白，把什么问题都归咎于“轻教学”——假设所有的教师“重教学”，的确院系的教学分管领导能够差得动人，至少不会督促老师开课；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学校和院系更加“重教学”，那么院系教学分管领导要干的活会更多，压力会更大。

笔者认为，我们显然应该变“轻教学”为“重教学”。但是，在这个语境下，在目前的情况下，“教学”的含义已经从传统的课堂教学变为更加广义的“教育”，或者说和教育相关的活动，而涉及的对象不仅仅包括本科生，也包括研究生，甚至高中生。具体的场景包括教师参加高考招生、给高中生作科普讲座、指导本科生做科研、带本科生去企业参观、做教改项目、编写教材、撰写教学论文、参加教学比赛、申报教学成果奖、从事教学管理工作等等。

那么，如何才能“重教学”？需要努力的，不仅仅是老师，还包括院系、学校等等。这涉及资金投入、评价体系、政策倾斜、教师培训、教学管理队伍的强化、基础设施建设、教学质量保障体系等等。就是说，开展工作要有“抓手”。

并且，我认为不一定要让每个老师“像一个模子刻出来一样”。在大家都上课的前提下，一个院系，有部分老师去申请一些教学项目、教学成果，发表教学论文，撰写教材；有部分老师去发表顶刊论文、申请学术头衔；有部分老师去做横向项目；有部分老师兼做行政工作。这样，院系老师能够各尽所能，各得其所，院系也能够在各个方面都有拿得出手的东西。

现在，很多高校都在开各种教学工作的动员会、推进会，经常说的话语包括“教育教学质量”“教育评价”“拔尖创新人才培养”等等。但往往，基层教师想的是把自己的课上完，并且带研究生、做项目、发论文、申请学术头衔。如何把校方“宏观”的“顶层设计”和基层教师的日常工作统合起来，这是个值得思考和实践的课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