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晋时期的学者张华，在他为自己的著作所作的注释中，引用了由东汉人李膺（读yīng）所写的《蜀志》。这本书里讲了这样一个故事： 

古蜀国，有一位名叫杜宇的国王，号望帝。他教民务农，深受爱戴。当时荆州人鳖灵因治水有功，望帝感念其功绩，便将王位禅让给他，号开明氏，自己则归隐西山。望帝死后，魂魄化作一只鸟。因思念故国与子民，它每逢春末夏初，便昼夜悲鸣，声音凄厉，直至口中流血。蜀人闻之，皆凄恻地说：“此吾望帝之魂也。”于是称此鸟为杜鹃鸟，或称杜宇鸟，亦名子规鸟。

这便是“杜鹃啼血”典故的由来。千百年来，它成为中国文学中最凄美的意象之一。李商隐有“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白居易有“其间旦暮闻何物？杜鹃啼血猿哀鸣”——但凡写到哀愁、思归、悲苦，诗人总会想起那只啼血的杜鹃鸟。

那么，典故中的这只杜鹃，究竟是什么鸟？

有人认为是大杜鹃，俗称的布谷鸟，也有人觉得是四声杜鹃。然而，从大杜鹃和四声杜鹃的外形与鸣叫特征来看，实在很难让人联想到哀愁、思归、悲苦这样的情感。反倒是与它们同科的噪鹃，更符合杜鹃啼血的原型。听我细细道来。

一、噪鹃也是杜鹃鸟

从分类学上看，噪鹃（Eudynamys scolopaceus）、大杜鹃（Cuculus canorus ）、四声杜鹃（Cuculus micropterus）都属于鹃形目杜鹃科。杜鹃科是鹃形目唯一的一个科，全球共有33属149种，中国有9属20种。其中，大杜鹃和四声杜鹃归在杜鹃属，噪鹃则属于噪鹃属。虽然属不同，但科相同——它们都姓“杜鹃”，都可以称为杜鹃或杜鹃鸟。

二、谁敢比我苦

如果说大杜鹃、四声杜鹃的叫声是田园诗，那噪鹃的叫声就是苦情戏。先听大杜鹃：“布谷~布谷”，两声一度，悠扬清脆，催人耕作，带着春日的生机。再听四声杜鹃：“快快割麦”、“豌豆包谷”、“伯伯插田”，四声一度连续，声声急切，仿佛在催促农人抓紧时令，片刻耽误不得。最后听噪鹃：同样两声一度，却是“苦啊~苦啊”或“Kow~Kow”，重音在第二音节，常重复5~10次，调子一声比一声高，一声比一声急，一声比一声苦，越叫越激昂，至最高点时戛然而止，然后飞到另一棵树继续“叫苦”。

更让人印象深刻的还有噪鹃的鸣叫时间。夏季时，从清晨就开始叫，长时间持续，有时入夜也不停歇。繁殖季节，它们终日鸣叫。试想一下，夜深人静时，一声凄厉的“苦啊”划破寂静，越叫越急，越叫越高，越叫越苦，——这种声音，比布谷鸟不知悲苦多少倍。

噪鹃声音响亮且聒噪，不断升调的“苦啊”尖锐刺耳，可以想象，如果是夜深人静，其叫声听起来是有些阴森恐怖。

三、鲜血色眼睛

噪鹃雄鸟虹膜鲜红色，喙象牙色或淡绿色，通体蓝黑色，在阳光下泛着幽蓝色的金属光泽；雌鸟上体褐色，密布皮黄色及棕褐色斑点，下体皮黄色，密布深褐色横斑，虹膜和喙同雄鸟。

大杜鹃虹膜黄色，四声杜鹃虹膜棕色；二者均上体暗灰色，下体灰白相间，腹部具有黑色横条纹。

而对古人来说，那双血红色的眼睛——这不就是“啼血”的直接证据吗？“苦”到眼睛都出血，该是怎样的哀痛！相比之下，大杜鹃、四声杜鹃的虹膜颜色，与“血色”相去甚远。

因此，从视觉意象上看，噪鹃雄鸟那肃穆的蓝黑色羽色，配上一双鲜血色的眼睛，比大杜鹃、四声杜鹃都更贴近“啼血”二字的字面含义。

四、四川盆地广泛分布

与大杜鹃、四声杜鹃一样，噪鹃也广泛分布于我国南方各省，栖息于中低海拔田间树木、开阔农田和公园地带，甚至在居民点附近。在四川盆地的成都平原，它不仅是夏候鸟，而且常常被“听见”。为什么说被“听见”，噪鹃像幽灵一样，常隐蔽于树冠层茂盛的枝叶中，一般仅闻其声而难觅其影踪。

业余观鸟多年，噪鹃的鸣叫我听见很多次，但其身影仅拍到仅一次。即使在镜头中，噪鹃那双像暗红色宝石的眼睛，也仿佛在凝视着我，那一抹血色足以让我心生寒意。

当年蜀地的文人墨客与普通百姓，在夏日清晨或深夜听到那一声声凄厉的“苦啊”——难道不比听到布谷鸟更有可能催生出望帝化鸟和啼血的联想吗？

五、还有大鹰鹃

四川盆地分布的叫声尖厉的杜鹃鸟不止噪鹃一种，还有大鹰鹃。大鹰鹃（Hierococcyx sparverioides），属于杜鹃科鹰鹃属，又名鹰头杜鹃、子规（前面提到过这个名字）。大鹰鹃鸣声三声一度，声似“米贵阳”、“贵贵阳”，每次鸣叫第一声较为低沉，随即逐渐拔高声调，显得急促起来，因此也有人称它为三声杜鹃。

与噪鹃一样，大鹰鹃也常隐蔽于树冠层茂盛的枝叶中，一般仅闻其声而难觅其影踪。观鸟多年，其叫声我听见多次，身影也目送过几次，但没拍到过一次。

春夏季节，大鹰鹃白天夜晚鸣叫，清脆而短促的啼声，或许能唤起一些人的情思——但相比噪鹃那声声“苦啊”，我从大鹰鹃的叫声里听到的，更像是一种急切的呼唤。

除了杜鹃啼血成语涉及到杜鹃鸟外，中国古代文学经典中还有一些与杜鹃鸟有关的作品或典故。

六、占鹊巢的鸠也是杜鹃鸟？

中国古代与杜鹃鸟有关的典故，其中最广为人知的，当属“鸠占鹊巢”。它最早出自《诗经·召南·鹊巢》：“维鹊有巢，维鸠居上。”

这里的“鸠”究竟指的哪种鸟？有学者认为是八哥，因为李时珍在《本草纲目》中有“八哥居鹊巢”的说法。但更多学者认为可能指大杜鹃（布谷鸟）。因为仅从字面意思就知道，这不就是鸟类中的巢寄生现象吗？而杜鹃科的鸟类普遍具有巢寄生习性——把蛋产在其他鸟类的巢里，让这些“养父母”误以为是自己的蛋而代为孵化和育雏。八哥是没有这种习性的。而在杜鹃科的鸟中，大家最熟知的莫过于布谷鸟。

其实，在自然界，很多鸟会利用其它鸟的弃巢或旧巢营巢，比如八哥，也有些鸟直接霸占别的鸟的巢。因为这比自己从零开始建巢要省力省时得多。在创作《诗经》的时代，古人应该也不了解所谓的巢寄生现象，只是观察到了一种鸟利用其它鸟的巢来繁育后代。

《诗经》里还有几首写到“鸠”的诗歌。《周南·关雎》：“关关雎鸠，在河之州”，雎鸠是指一种水鸟，相传此鸟雌雄用情专一。《曹风·鸤鸠》：“鸤鸠在桑，其子七兮”，鸤鸠筑巢在桑树上，养育了许多小鸟，从早到晚一直喂食，每一只都照顾到；赞美君子仪表如一，心志专一坚定。《卫风·氓》（氓读méng）：“于嗟鸠兮，无食桑葚”，鸠呀鸠呀，千万莫要吃桑葚，表达了女子对于爱情所托非人的悔恨和决心忘掉往事的态度。

至于《召南·鹊巢》，它描写的是婚姻嫁娶，本意指女子出嫁、住在夫家，后引申为强占别人家园或位置，甚至有人理解为弃妇写其前夫迎娶新妇的哀怨诗。但也有学者认为，《鹊巢》全诗氛围热烈，无半点哀怨情绪。

无论如何，《诗经》中这些描写婚姻、爱情与品德的诗歌里的“鸠”，感觉都与偷偷摸摸地把自己的蛋产在别的鸟巢中的杜鹃鸟相去甚远。因此，我觉得古典文学中的“鸠”类，可能泛指某一鸣叫类型或习性的鸟，或者混合了多种特征的鸟类，是古人的生活观察记录。经过千百年的传承和提炼，这些朴素的观察记录，变成了一种意象，已经成为一个复杂的文化符号。只是我们后人好事，非要找出个现实原型——又何必呢！

七、结语

至此，杜鹃啼血的原型是谁，鸠占鹊巢的鸠又是谁——或许已经不重要了。它们可能是布谷鸟、噪鹃、大鹰鹃、“X鹃”，也可能是八哥、斑鸠，甚至是一些猛禽，或者其它。重要的是，千百年来，这些鸟儿的声音与身影，被我们的祖先听见、看见，写进诗里，化为典故，最终成为中国文学中那些挥之不去的意象。而我们这些后来者，在春日清晨或夏夜听到那一声声啼鸣时，依然会想起望帝，想起啼血，想起那些古老的故事——这就够了。

纯属个人观点，有不对之处，还请指正。

图1  大杜鹃(图源：懂鸟 ©孙行者)

图2  四声杜鹃(图源：懂鸟 ©高峰）

图3  拍到的唯一一张噪鹃（设备简陋、技术有限，没拍清晰）

图4  噪鹃（图源：懂鸟 ©458)

图5  大鹰鹃（图源：懂鸟 ©椋鸟)

主要参考资料

[1] 刘阳，陈水华. 中国鸟类观察手册[M]. 长沙：湖南科学技术出版社，2021.

[2] 王秀梅，译注. 诗经（上）：国风[M]. 北京：中华书局，2015.

[3] 懂鸟微信小程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