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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院子里的鸢尾花开了吗
李智选
今天是2026年4月20日,星期一。刚从新疆回来没两天,旅途的兴奋劲儿还没散。昨天整理照片,又看到伊宁那片将绿未绿的草场,和远方沉默而凛冽的雪山——比起七八月草木葱茏时覆着薄雪的山头,四月的天山雪线压得很低,天空和山峦都透着一股清寂的壮阔。去了赛里木湖,湖面的冰还没完全化开,蓝得像一块巨大的玻璃嵌在山间;到了喀什,在老城的巷子里转悠,看阳光,打在土黄色的墙上,香妃园的椰枣树挂着果,远处帕米尔高原的湖泊静得让人出神。这一趟走下来,最深的感触依然是那句老话:不到新疆,不知中国之大。

回到家,整个人还浸在那种广阔感里。夫人推开窗,指着楼下说:“你瞧,你不在这些天,鸢尾都开了。写写她吧,今年开得特别好。”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一丛蓝紫色的花在午后风里轻轻晃着,那姿态舒展又自在。心情好,看什么都觉得好。最近日子过得平顺,没什么大事,也正因如此,看花时那份闲适才格外真实。

鸢尾Iris tectorum Maxim.花俯视图
鸢尾这花,住在城里的人大概都见过,公园里、小区绿化带,甚至路边花坛,四月往后常常能遇见。她不算稀奇,但认真看她的人未必多。在西安,鸢尾的花期一般在四月到六月,我们这儿差不多四月二十日左右进入盛花期。我总喜欢蹲下来,从花丛侧面看过去——她的花被分成了内外两轮,外轮的三片向下翻垂,内轮的三片却向上拱起,中间还立着三枚像小花瓣似的柱头。一般人会以为那都是“花瓣”,但稍微细看就知道不是那么回事:那三枚形似花瓣、颜色也和外被片相仿的结构,其实是雌蕊的花柱及柱头,在长期进化过程中变形而来的。在植物学上,这叫“柱头顶端分枝并瓣化”,是鸢尾属一个挺关键的特征。我教书那会儿,常拿这个当例子提醒学生注意形态术语的准确性。有些教材,比如我手头这本1986年上海科技出版社出的《中药鉴定学》(237页),就把这个说成是“内轮花被”,这就容易误导人了。准确,是认识植物,以及所有从事科学研究及传播的基础。

马蔺 Iris lactea Pall.var.chinensis
鸢尾的美,正在于这份结构带来的生动。三枚外轮花被片下垂,像鸟翅收拢时的姿态,尤其是颜色从基部往上渐渐变浅,还常有深色斑纹或脉路,看上去真有点像鸟羽的花斑。内轮的三片变形花瓣直立或斜伸,有时还带波浪状的褶皱,和下垂的外被片一呼应,整朵花就像一只收翅歇息、尾羽微张的鸟。她的名字“鸢尾”,也正是从这形态来的——“鸢”是老鹰一类的鸟,尾巴常常展开如扇,这花的姿态,尤其是从侧面看,确实有几分神似。我观察过很多次,晴天有风的时候尤其明显,花梗细,花朵稍重,风一吹就轻轻点头、微微转侧,那动态,活像小鸟在枝头调整姿态,随时要飞走似的。
花色也是她惹人喜欢的原因。常见的蓝紫色系尤其典雅,从深紫到浅蓝,偶尔还有近乎白色的;黄色的鲜明亮眼,白色的洁净清雅。花瓣的质地也特别,不像月季那样柔软,而是带一点革质的光泽,晴天里看,像是自己会发光。尤其是早晨带露水的时候,水珠停在花瓣上,阳光一照,整朵花都显得透明起来。
与鸢尾长得最像,也最常被人弄混的,大概就是射干了。她们都是鸢尾科的植物,花开起来远看有点类似,但走近了看,区别很明显:射干的花被片六枚,形状相似,没有内外轮明显分化的姿态,她的柱头就是普通的三裂,没有瓣化成“变形的小花瓣”。而且射干的花色通常是橙红色带深色斑点,和鸢尾的蓝紫、白、黄不太一样。不过论“名气”,尤其在中药里,射干可比鸢尾响亮多了。射干的干燥根茎是常用中药,性寒、味苦,能清热解毒、消痰利咽。张仲景《金匮要略》里的射干麻黄汤,还有《圣惠方》里的白蒺藜丸,都用了她。至于鸢尾,虽然有些地方——比如陕西、贵州——会拿她的根茎或者野鸢尾(也叫白射干)的根茎当射干的“习用品”,但那不是《中国药典》收载的正品,算是地方性的民间用法,正规用药时还是得区分清楚。
说到鸢尾科,其实种类很多。我在陕西这些年,拍过的就有不少。除了最常见的鸢尾,还有开纯白色花的白花鸢尾,常长在水边湿地,花比一般的鸢尾略小,但更清秀;马蔺也很常见,叶子细长坚韧,花是淡蓝紫色,花瓣比较窄,耐旱耐瘠薄,常用来做绿化(您可以在科学网我的博客里浏览,马年说带马字的植物一文);唐菖蒲虽然常被当作花卉栽培,但她也是鸢尾科的,花序高大、花色鲜艳,和鸢尾的低调姿态不太一样。每一种都有各自的性格,长在不同的环境里,构成了这片土地上一方植物花卉的丰富表情。
我总觉得,看植物,尤其是看花,最好的时候就是心情平静、日子顺当的时候。不急,才有工夫蹲下来,看她的结构,看她的颜色,看她在风里怎么动,看光怎么照在她身上。就像昨天夫人让我看鸢尾,我看了好久,看她外轮花瓣上的脉纹,看内轮花瓣微微卷曲的弧度,看那三枚瓣化柱头在花药中间的位置——那是她接收花粉的“门户”,也是她之所以为鸢尾的关键。这些细节,匆忙的时候是看不见的,或者说不是画家、植物学者等人是不会看门道的。
新疆的雪山和湖泊是辽阔的壮美,楼下这丛鸢尾是细微的优美。但美的感受,其实都来自同一处:你心里有闲适,眼里才有光。植物不会说话,但她就在那儿,按时开花,按时结实,你看到她,认识她,叫出她的名字,知道她和别的植物哪里相同、哪里不同,这个过程本身,就是一种安稳的愉悦。
记得在喀什古城,我也在人家门前的花盆里看到过鸢尾,只是品种不太一样,花色更深一些。那时候我并没特意停下来看——旅行总是这样,忙着看远处,忙着看大风景。回到家,在熟悉的院子里看到她,才觉得亲切。其实美不必远求,她就在你每日经过的路边,在你推窗可见的角落,在你心里有空间盛放她的时刻。
写到这里,忽然想起古人形容鸢尾的一句诗:“蝴蝶不知身是梦,飞上花枝亦似鸢。”虽然说的是梦与蝴蝶,但那种似与不似之间的灵动,鸢尾倒是真有几分。她不是鸟,却有了鸟的姿态;她不会飞,却在风里摇出了飞的韵律。这大概就是自然教给我们的事:生命总在寻找表达的形式,一朵花,也可以是一场安静的飞翔。
(文图原创,原文发表在科学网本人稍早的博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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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MT+8, 2026-4-20 20: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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