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东润教授主编《中国历代文学作品选》书影

朱东润先生著《诗三百篇探故》封面

   1984年春天，我随导师华锺彦先生到江南访学，曾有机会拜谒朱东润先生。到朱先生家，是王运熙先生引见的。朱东润先生住在复旦家属区，独居一所考究的二层小楼。朱先生在一层的楼门口欢迎我们，一个两岁左右的小姑娘跑过来，身材高大的朱先生高兴地弯腰抱起，告诉我们说，这是他的重孙女。在朱先生家，我说了些话，先是说本科用的是他所主编的《中国历代文学作品选》。朱先生说，哦，是教材。又说读过他的《诗三百篇探故》。听到这里，他始留意我的谈话。

   《诗三百篇探故》是朱东润先生的一本论文集，由上海古籍出版社1981年出版，收录有先生抗战前后所著关于《诗经》的五篇文章。其中第一篇名为《国风出于民间论质疑》，在我的早期学术生涯中，它是影响最大的文献之一。

  《国风》出于民间之论，虽说可以追溯到东汉何休的《春秋公羊传注》，但真正论述明确且对后世影响巨大者，当推朱熹的《诗集传》。《诗集传·序》说：“凡《诗》之所谓《风》者，多出于里巷歌谣之作，所谓男女相与咏歌，各言其情者也”。五四以降的学者，藉此发挥，以为《诗经·国风》多出民间。朱先生独不以为然。他在《诗三百篇探故》中力排众议，其《绪言》明确指出：“旧说以为《国风》出于民间，新学之士，亦主其说。余窃以为《国风》不必出于民间……大抵就《国风》所言地位、境遇、服御、仆从诸端，作诗者或自言，或言其关系之人，或言其歌咏之人，要其所言皆统治阶级之事，其诗亦自为统治阶级之诗”。

   写这篇文章的时候，我从架上取下朱先生的这本书重加察看，其中颇有以红笔勾勒之处，且有多处批语，可见学习是认真的。“考诸故籍，求之文本，推之人情，以证明之”句的旁边，批有“方法三”几个字。可见该书在研究方法上，对我这个初学者颇有启示。拜访朱先生时，我刚确定硕士论文题目《论诗经大小雅的文学价值》不久，回味再三，悟到这个当年有离经叛道之嫌的创新性的题目之确立，或受到过朱先生这本书的潜在影响。

【附记】本文节自旧文《复旦记忆》。董理过程中，发觉朱先生本人似乎不十分看重的《中国历代文学作品选》，对我们这一代人的影响也是巨大的。早年听前辈讲，做学问不能靠选本。这当然是经验之谈。但对初学者来说，熟读好的选本，实是基本功之所在。没退休的时候，从容间在教研室聊起此事。钟涛教授说，她在西川师大上本科的时候，老师要求严，曾背诵过全部朱东润先生主编的六卷本《中国历代文学作品选》。我闻之对在座的同学说，我本科读的是综合性大学中文系，老师要求不严，这方面不如钟老师，但这部书的前四卷也基本能背诵下来，后面两卷差些，即使如此，后两卷所选元明戏曲、小说，如《碾玉观音》之类，也大都背诵过。有些兴趣大的，如王伯祥的《史记选》也能成诵。郑天挺主编、徐中舒选编的《左传选》的精华，也都大体记得。近来在写关于先秦时期楚辞作家人名的文章时，涉及《左传》的材料多出自旧时记忆。再如《西厢记》，除了作品选的《长亭送别》一折，还背诵过王季思先生《西厢五剧注》第一本的全本。只是一部分明清散文不合口味，加之即将毕业，古代文学史草草结课，有些作品不太熟悉。最近补课，读张岱的散文，感觉甚好，这是另外的话题了。

【附言】本文上传后，承复旦大学陈尚君教授告知：“朱家楼是三层，三楼是阁楼，说是二层也不错。女孩是吴大东，学医，现在深圳。朱先生对教材，秉持叙述一般知识，略存己见，他对批评史大纲也没列进生平著作目录。”又东北师范大学王立民教授留言：“文中提到的那个两岁的小姑娘应该是大东，（名字是否来自《诗经》不甚清楚），是我导师吴恪教授的女儿，师母朱邦薇是朱东老的孙女。）按：这样看来，文中所述两岁左右的小姑娘是朱东润先生的重外孙女。又《诗经·小雅》有《大东》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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