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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明】本文发表于《学术界》杂志2026年第6期,引用时请注意杂志页码、
先秦楚辞作家人名研究的理念、方法与材料问题
——兼评《景瑳的家世、思想与作品》
姚小鸥
The Conceptual, Methodological, and Material Issues in Studying the Personal Names of Chu Ci Writers in the Pre-Qin Period—With a Review of Jing Cuo's Family, Thoughts, and Works
摘要:先秦时期的命名原则,是礼乐文化的有机组成部分,战国楚辞作家的命名同样受其制约。《史记》所载屈原之后的楚辞作家景差之名的“差”字,先秦时期的基本意义是“贰”,即经典中常见的“副贰”“陪贰”,具有深刻的礼乐文化内涵。《景瑳的家世、思想与作品》一文关于景差之名当作“景瑳”的论证及结论,不符合历史学、文献学与文字学的基本方法和原则,也不符合先秦时期的历史事实。该文所征引的文献往往与相关文献实际完全相反,甚至还存在子虚乌有者,故不可据信。
关键词: 礼乐文化 景差 《史记》传播 《反淫》 差字取义
子曰:“必也正名乎。”“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事不成,则礼乐不兴;礼乐不兴,则刑罚不中;刑罚不中,则民无所错手足。”《左传·桓公二年》记晋国大夫师服之言曰:“夫名以制义,义以出礼,礼以体政,政以正民。是以政成而民听,易则生乱。”师服论“名”之要义被孔子所承继,而为春秋时期贤者共识。人名是“名”的重要组成部分,古代的人名用字,为世所重。关于命名之法,《左传·桓公六年》载申繻答鲁桓公问曰:
名有五:有信、有义、有象、有假、有类。以名生为信,以德命为义,以类命为象,取于物为假,取于父为类。。
上述命名原则,作为礼乐文化的有机组成部分,不仅贯穿于整个先秦时期,并且在后世产生着深远的影响。战国楚辞作家之名也不例外。
作家之名及取名之义,历来是文学史研究的组成部分。因年代久远,记载多歧,相关问题往往难以遽下定论,故须在研究的理念、方法与材料等多个方面守正创新,以求寸进。
一 《史记》所记楚辞作家之名
楚辞代表作家屈原的“名”“字”,及《离骚》叙事主人公的“名”“字”(“正则”“灵均”)之命义,广为学者讨论。仅后者一项,《离骚纂义》一书所胪列即达十六家。
《史记》载有屈原之外的其他三位战国楚辞作家之名。《屈原贾生列传》说:“屈原既死之后,楚有宋玉、唐勒、景差之徒者,皆好辞而以赋见称;然皆祖屈原之从容辞令,终莫敢直谏。”宋玉、唐勒、景差等三位楚辞作家之名,从用字考查,其命名之义,亦合乎古人成例。
宋玉之名为“玉”。《说文·玉部》:
玉,石之美有五德者。润泽以温,仁之方也。䚡理自外,可以知中,义之方也。其声舒扬,专以远闻,智之方也。不挠而折,勇之方也。锐廉而不忮,絜之方也。
段玉裁《说文解字注》说,《礼记·聘义》《管子·水地》及《荀子·法行》等言玉之辞,与《说文》互有异同,而基本精神一致。“玉”字既意义显豁,其用为人名,无多歧义。
唐勒之名,宜稍加讨论。《说文·革部》:“勒,马头落衔也。”段玉裁《说文解字注》将“落”“衔”二字分拆作解。关于“落”字,段氏说:“落、络古今字”。并引《释名》,“勒,络也,络其头而引之。”关于“衔”字,段氏解释说:“《金部》:‘衔,马勒口中’。”段氏合并两字之意总结“勒”字的内涵说:“此云落衔者,谓落其头而衔其口,可控制也。引伸之为抑勒之意。”依《说文》及段注,“勒”字的本义为控制马匹,引申为一般意义上的控制。其用为人名,有深意焉。《周礼· 保氏》:
保氏掌谏王恶,而养国子以道。乃教之六艺:一曰五礼,二曰六乐,三曰五射,四曰五驭,五曰六书,六曰九数。乃教之六仪:一曰祭祀之容,二曰宾客之容,三曰朝廷之容,四曰丧纪之容,五曰军旅之容,六曰车马之容。
由上引《周礼》可知,周代贵族教育的“六艺”中之“五驭”,以及“六仪”中的“车马之容”,皆与驾驭、控制马匹有关。马匹及其驾驭,在古代的军事、政治,以及日常生活中,都具有十分重要的意义和作用。由“五驭”之入六艺及其名目构成,可以推知驭马是一项古代贵族必须掌握的、具有复杂内容的基本技能。
《左传》的战争描写中,每每记述战前卜选主帅乘车的御者之事。《左传·僖公十五年》记,秦晋韩之战中,晋惠公“愎谏违卜”,不以战前所卜庆郑为御,终导致战争失败,惠公自身被俘。车御之重要性由此可见一斑。“勒”字所包含着的先秦礼乐文化的其他内涵,这里不再展开,以免枝蔓。
出土文献的发现,给“勒”字蕴涵的内容作了生动的注脚。1972年山东临沂银雀山汉墓出土了一篇题名为《唐勒》的赋作,写“唐勒与宋玉言御襄王前”。经罗福颐、饶宗颐、吴九龙、谭家健,以及李学勤等学者的讨论,可知它是战国时期楚地的一篇散文赋,其内容与《淮南子·览冥训》相关文字高度相似,可以对读。该赋的要旨是阐发“精神踰于六马”“以弗御御之”的道家思想,开篇唐勒所言“造父登车揽辔,马协敛整齐,调均不挚”等情节,与唐勒之名形成有趣的关联。这篇文献的发现当然是偶然的,但从文艺反映生活的规律来说,该赋篇名与赋作内容的名、实之间又有一定的内在联系。
关于景差之名,《中山大学学报》2024年第6期刊出的《景瑳的家世、思想与作品》一文,曾重点讨论。作为一个学术话题,这是有一定意义的。然而,该文秉持的观念,使用的材料,采用的学术方法,以及所得出的结论,都不可据信。由于《中山大学学报》是一份影响力较大的学术刊物,故此文的错误亟应加以厘清。
该文认为,《史记》所载战国时期楚国辞赋作家景差之名普遍为人们采信,然而用字其实有误,“应从《汉书》作‘景瑳’为是。”这一说法貌似新奇,然查该文论证,无一处合乎历史学、文献学与文字学的基本方法和原则,完全不能支持其说。
令人难以置信的是,该文所征引的文献竟有无可稽考者。其《摘要》说:“景瑳,今本《史记》中作‘景差’,应据《汉书·艺文志》作‘景瑳’。”按,《汉书·艺文志》是《史记· 屈原贾生列传》以外,明确记载有楚辞作家信息的早期重要文献。若其中确实有景差一名写为“景瑳”的记载,可以算是楚辞学研究史上的一个发现。然而该文所言,实子虚乌有。
《汉书·艺文志·诗赋略》记载屈原等楚辞作家姓名、作品等信息者共有两处。第一处位于《艺文志·诗赋略》的开篇,内容为:
屈原赋二十五篇。(自注:楚怀王大夫,有列传。)
唐勒赋四篇。(自注:楚人。)
宋玉赋十六篇。(自注:楚人,与唐勒并时,在屈原后也。)
第二处位于《艺文志· 诗赋略》之后叙中,内容为:
大儒孙卿及楚臣屈原离谗忧国,皆作赋以风,咸有恻隐古诗之义。其后宋玉、唐勒,汉兴枚乘、司马相如,下及扬子云,竞为侈丽闳衍之词,没其风喻之义。
由上引文可见,《汉书·艺文志》并没有记载与景差有关的任何信息,更不要说有什么不同于《史记》所载的“景瑳”之名了。
《景瑳的家世、思想与作品》的主体分为三个部分。有关景差之名的叙述主要集中在第一部分《景瑳之名与其家世》中。作者在这里说:
景瑳,《史记 ·屈原列传》作“景差”,至今很多学者也都据此作“景差”。而《汉书·古今人表》作“景瑳”。“差”“瑳”古同音假借。《史记》成书后长期在民间流传,传抄中时有脱误与用假借字者,学界人皆知之。《汉书》成书不久即藏之东观,汉和帝令班昭完善之,后来注之者约数十家,颜师古之注出而诸家方废。故原书极少误书与轻改。应从《汉书》作“景瑳”为是。
作者说,他的这一论断,“还有出土文献可以佐证”。并言之凿凿地说,“作‘差’则无论读哪个音,作何义,当时贵族之家都不会用来作人名。”然而,事情真是这样的吗?下面依据古代文献所载,对此分而述之。
二 《史记》传播与景差之名的文献学讨论
《景瑳的家世、思想与作品》一文所言之《史记》传播的历史,与《史记》《汉书》等早期可靠文献的记载完全不相符合。《史记·太史公自序》说:
凡百三十篇,五十二万六千五百字,为《太史公书》。序略,以拾遗补艺,成一家之言。厥协六经异传,整齐百家杂语,藏之名山,副在京师,俟后世圣人君子。
什么叫“藏之名山,副在京师”呢?唐代司马贞的《史记索隐》说:
言正本藏之书府,副本留京师也。《穆天子传》云“天子北征,至于群玉之山,河平无险,四徹中绳,先王所谓策府”。郭璞云“古帝王藏策之府”。则此谓藏之名山是也。
由司马贞的上述注解,我们可以知道,这里的“名山”乃是“策府”(国家文献储藏之处,又称“册府”)的古雅之称。这一称谓传统后世成为惯例,如《册府元龟》之命名。汉代的“策府”,即国家文献储藏之所,有石渠阁和天禄阁等。不能认为《史记》成书后存于荒山野岭。
“太史公百三十篇”一目,既见之于《汉书·艺文志·六艺略》的著录。可见直到西汉之末,作为保存于汉廷皇家的“中秘书”,《史记》一直系国家藏书之府的藏品,这一情况到东汉亦然。
那么,《史记》在汉廷的国家藏书以外,是否另有保存和流传呢?答案是:有的。但史料显示,在《史记》的早期传播中,对其保存和阅读者,都是具有相当高的文化修养的人士,而非沦落于引车卖浆者流。在《汉书·司马迁传》所征引的《报任安书》中,太史公谈到《史记》的保存与所欲传播的目标人群时,用语是:“藏之名山,传之其人通都大邑”。师古注:“其人谓能行其书者。”前引《太史公自序》称这些“能行其书者”为“后世圣人君子”,两者含义相类,都是太史公寄予厚望的《史记》传播的目标人群。
历史上,汉廷国家藏书以外,保有和阅读《史记》的具体都是些什么样的人呢?史书最早明确记载的,是司马迁的外孙杨恽。《汉书·司马迁传》说:“迁既死之后,其书稍出。宣帝时,迁外孙平通侯杨恽祖述其书,遂宣布焉。”这就是说,《史记》在太史公去世后,慢慢开始流传,然而直到杨恽读后,才有比较普遍的传播。《汉书·杨敞传》附有杨恽的传记,传中说:“恽母,司马迁女也。恽始读外祖《太史公记》,颇为《春秋》。以材能称。好交英俊诸儒,名显朝廷”。《汉书》所载杨恽《报孙会宗书》,颇得其外祖文笔之传,可称两汉散文中的一篇杰作。
另一位在《史记》传播史上具有重要影响的汉代人士为班固的伯祖班斿。《汉书·叙传》载班斿,“博学有俊材”,“上器其能,赐以秘书之副。时书不布,自东平思王以叔父求《太史公》、诸子书,大将军白不许。语在《东平王传》。”班斿既得赐书,即藏之于家,其后人得以承继家藏。由是,班固之父班彪并班固本人,也都成为《史记》的早期读者。班彪、班固父子二人还都对《史记》有过专门研究。
前辈学者陈直先生所著《汉晋人对史记的传播及其评价》一文,通过梳理文献,对《史记》的汉代读者,包括续写者及引用者有过比较全面的统计。兹择其要者节略如下:
《史记》的汉代续写者,有褚少孙、冯商等十数人。引用者有桓宽《盐铁论》(引用《史记》,节括原文之始),刘向书录各序(引用《史记》原文之始),延笃(注解《史记》之始),高诱撰注《吕氏春秋》及《战国策》(引用《史记》注释古籍之始)等。
以上所列《史记》的早期读者,皆为饱学之士。这些人士的身份与太史公期望之《史记》传播的目标人群——“能行其书者”,庶几无差。要之,《史记》在汉代的传播条件与《汉书》相比,并无逊色,甚或过之。
《景瑳的家世、思想与作品》一文关于《史记》和《汉书》的议论,涉及到两者的优劣问题。关于这一问题,前人多有讨论,这里不拟作更多伸延,但《史记》与《汉书》在记录先秦人物事迹时,孰者更为恰当与权威,关涉本文话题,须稍加述及。从道理上来说,该文既然引用了《汉书·古今人表》的材料,就不能不说到清人赵翼《廿二史劄记》对该表的论断。《廿二史劄记》的《各史例目异同》条,述及《史记》《汉书》诸表时说:
《史记》作十表……作史体裁,莫大于是。故《汉书》因之,亦作七表。以《史记》中《三代世表》《十二诸侯年表》《六国表》皆无与于汉也,其余诸侯,皆本《史记》旧表,而增武帝以后沿革以续之。惟《外戚恩泽侯表》,《史记》所无。又增《百官公卿表》,最为明析。另有《古今人表》,既非汉人,何烦胪列?且所分高下,亦非定评。殊属赘设也。
上引文中,赵翼对《汉书·古今人表》的评论是“所分高下,亦非定评。殊属赘设”。那么,《史记》对人名的记述又如何呢?是否有不够严谨之处?这是本文需要重点关注者。《史记》人名,前人也有过关注与讨论。《后汉书·班彪传》所载班氏“论略”,曾认为《史记》所记人名体例不周。班氏说:
若序司马相如,举郡县,著其字,至萧、曹、陈平之属,及董仲舒并时之人,不记其字,或县而不郡者,盖不暇也。
从表面来看,班氏所言,似乎是说出了《史记》的一个弱点,然而陈直在《汉晋人对史记的传播及其评价》一文中,经过对《史记》称谓的统计和分析,结合司马迁的学术传承与史学思想,发现《史记》人名如上引班彪所言之参差,不仅不是什么缺陷,反而正是其特点和优点。陈直先生说:
太史公本仿春秋而作史记,以为公羊长于例,左氏长于事,故各纪传中,寓褒贬的地方,则用公羊之例,记事实的地方,则用左传之事……公羊庄公十年传,解释春秋称国称人的身份:“州不若国,国不若氏,氏不若人,人不若名,名不若字,字不若子。”史记标题皆是用这种体例……分析来看,以称子为最尊,称字次之,正符合公羊人不若名,名不若字,字不若子的意义……汉书标题,一律称名,在表面上整齐划一,是用他的父亲方法,与史记的史才,距离很远。
按照陈直先生所示,核查《史记》目录,可以发现,《史记》的书写中,确实特别注意人名等称谓。比如,孔子名丘,而《孔子世家》标题尊称其为“孔子”。《仲尼弟子列传》标题则称孔子的“字”“仲尼”,亦从弟子对老师之尊称。屈原名平,《屈原贾生列传》标题称其“字”曰“屈原”;称贾谊为“贾生”,与“郦生”“伏生”一样,是对大德硕学之尊称。这些,从一个侧面说明了《屈原贾生列传》所载楚辞作家人名的可信性。
综上所述,从文献学的角度来看,《景瑳的家世、思想与作品》一文对《史记》人名书写的负面评价似乎可以搁置不论了。然而该文所提出的第二点理由,即“差”字的意义,涉及先秦礼乐文化中的重要问题,值得深入研究。
三 “差”字取义与古人命名
前引《景瑳的家世、思想与作品》作者之言说,“作‘差’则无论读哪个音,作何义,当时贵族之家都不会用来作人名”。这一说法与中国历史上人物命名的事实严重不符。考诸文献,先秦时期的人们,包括“贵族之家”,多有取“差”为名者。兹举数例如下。
《左传·成十三年》:
五月丁亥,晋侯以诸侯之师,及秦师战于麻隧,秦师败绩,获秦成差及不更女父。
按,此役秦军的成差及不更女父两人因战败被俘。据《左传》的注疏,不更为官爵之号,女父为人名。如此,则成差也必为人名。且其重要性排在第四等爵的“不更女父”之上,而为《左传》叙述重要战争时所首先纪录。
《左传·襄十四年》:
初,尹公佗学射于庾公差,庾公差学射于公孙丁。二子追公,公孙丁御公。(《杜注》:二子佗与差逐公)
上引文中,“佗”与“差”为私名,“尹公”和“庾公”为官爵之称,这是古人称谓的惯例。由此称谓构成,可知“庾公差”的身份是贵族。至于春秋时期吴王夫差之名,人尽皆知,不必再列出处。
传世文献的情况如此,那么出土文献如何呢?先秦人物以“差”命名,在出土文献中也屡见其例。比如,《包山楚简》中就记有“乔差”等多位楚国官员的人名。出土古代兵器中,多见“攻敔王夫差”剑。其所载夫差之名,可与传世文献互证。出土青铜器所载先秦人名还有 “宋公差”(宋公差戈)“官差父”(官差父簋)等多种。这些名“差”者,都是具有很高社会地位的人。
总之,考校文献所载历史事实,可知《景瑳的家世、思想与作品》一文所言先秦贵族不会以“差”命名,完全是无根之谈。下面,结合古代字书所载,勾稽相关文献,对“差”字之义稍加疏解,从理论上来证明该说之讹。《说文》:
差,贰也。差不相值也。从左从垂。
据《说文》,“差”字在古代的基本意义是“贰”。此即经典中常见的“副贰”之义。据《左传》等各种可靠的先秦文献,春秋时期,此义又称“陪贰”。《左传·昭公三十二年》载史墨对赵简子问曰:
物生有两,有三,有五,有陪贰。故天有三辰,地有五行,体有左右,各有妃耦。王有公,诸侯有卿,皆有贰也。天生季氏,以贰鲁侯,为日久矣,民之服焉,不亦宜乎。
上引文中,以“体有左右”言“贰”之义,生动地说明了“差”的意义构成之理。“体”即人的四肢。四肢分为左右手臂,左右腿足,从而形成身体的匀称,并保证人体运动的平衡。社会组织的构成之理也是如此。
“差”字从“左”得声兼得义,“左右”是古人的常用语词,乃辅助之意。《商颂·长发》:“实维阿衡,实左右商王”。《毛传》:“阿衡,伊尹也。左右,助也。”“左右”在这个意义上,抑或单用,称“左”或“右”。这一意义上的“右”字,后多写作“佑”; “左”字,后多作“佐”。汉语常用词“保佑”“辅佐”,即由此派生。由本文论证之故,谨举先秦文献若干“佐”字用例如下。《左传·宣公十二年》:
夏六月,晋师救郑。荀林父将中军,先縠佐之。士会将上军,郤克佐之。赵朔将下军,栾书佐之。
上引《左传》中的“佐之”,乃辅助之意。是役,晋军以荀林父、士会、赵朔分别为中军、上军与下军的主帅,而以先縠、郤克、栾书三人分别任中军、上军与下军之副帅。用古人的话语,即任主帅之“贰”。
“贰”既为“副”,即往往有 “代”的可能。《左传·僖公十五年》记秦晋韩之战后,晋君惠公被俘,无法履行国君之职,遂即传言命太子圉,即后来的晋怀公为代:
子金教之言曰:朝国人而以君命赏。且告之曰,孤虽归,辱社稷矣。其卜贰圉也。(《杜注》:贰,代也。)`
前引《左传·昭公三十二年》,季氏代鲁侯而行政,为事实上的“贰”。这里的“卜贰”就是以神权支持的法定的“贰”了。
那么,怎么理解《说文》“差”字的解说中,“差不相值”一语的内涵呢?这就涉及语言学上的一个常见而重要的问题,即词义的孳乳与变迁。《国语·晋语一》记晋献公与士蒍的一段对话,不仅可以丰富我们对“副贰”一语的认识,还有助于我们对“差”字多重意义形成的理解:
十六年,公作二军。公将上军,太子申生将下军,以伐霍。士蒍言于诸大夫曰:“夫大子,君之贰也。(韦注:贰,副也。)今君分之土而官之,是左之也。吾将谏以观之。”乃言于公曰:“夫大子,君之贰也,而帅下军,无乃不可乎?”公曰:“下军,上军之贰也。寡人在上,申生在下,不亦可乎。”士蒍对曰:“下不可以贰上”。公曰:“何故?”对曰:“贰若体焉,(韦注:体,四支也。)上下左右,以相心目,用而不倦,身之利也。(韦注:倦,劳也。有贰,故不劳也。四体役身,故身之利。)上贰代举,(韦注:上,手也。代,更也。)下贰代履,周旋变动,以役心目,故能治事,以制百物。”
上引文中,士蒍有关“贰”的一系列论述,这里不再多作讨论,然与引文中“左之”一语相比较,可见“贰”字的“副”“代”之义背后,有“等差”之义在其中。这也就是现代汉语中“差”字所含“差别”之意的由来。既明此理,益不可将今人的某些观念用来倒推古文之意。
四 学术研究的材料、方法与学风
《景瑳的家世、思想与作品》一文作者为了表示自己也注意使用出土文献,提出,景差之名当为“景瑳”,“还有出土文献可以佐证”。其列出的出土文献为北京大学藏汉简《反淫》中的一段文字,内容如下:
若张义(仪)、藓(苏)秦,孟柯(轲)、敦(淳)于髡,阳(杨)朱、墨翟,子赣(贡)、孔穿,屈原、唐革(勒),宋玉、景琐(差)之偷〈伦〉,观五帝之遗道,明三王之法,籍以下巧(考)诸衰世之成败,论天下之精微,理万物是非,别同异,离坚白,孔老监(览)听,弟子伦属而争。
该文说:“笔者在2009年刊出的《再论<惜往日><悲回风>的作者问题》中即认为‘景差’应为‘景瑳’,但似乎很多人不以为然。现在有出土文献作证,应该不再怀疑。”
读者可以很清楚地看到,以上所引北京大学藏汉简《反淫》中,并没有“景瑳”字样。相关简文被整理者释为:“屈原、唐革(勒),宋玉、景琐(差)之偷(伦)”。《景瑳的家世、思想与作品》一文的作者说,“景琐”就是“景瑳”。提出的理由是:“‘琐’显然也是‘瑳’之误书或由于笔画模糊被误识。”然而,对照《北京大学藏西汉竹书(肆)》所载汉简图片,可以发现相关简文异常清晰,不存在什么笔画模糊的问题(见附图)。那么,该文为什么会这样说呢?唯一可能的原因是,该文作者没有读过这部出土文献,至少是没有读过这部文献的图版部分,而对相关内容加以相像的结果。
该文作者还说:“瑳”之所以被误识为“琐”,是“从笔画上看因上面都有点,且都是横笔多,易被误识。”按“点”和“横笔”都是汉字的基本笔画,怎么能用这样的思路和方法来进行文字辨析呢?《北京大学藏西汉竹书(肆)》的整理者如果看到有人指自己所整理的文献,因为这个原因而误识了汉代隶书,不知作何感想!
其实,如果具有严肃认真的治学态度,依据传世文献和出土文献的材料,对“景差”之名用字作进一步的讨论是可行的。
据文献记载,在历史上,“景差”一名曾出现过多种写法。古人注释《史记》《汉书》时,对此也有所留意和说明。刘宋时期裴骃所作《史记集解》关于“景差”之名,引徐广曰:“或作‘庆’”。唐代司马贞的《史记索隐》说:“按:《杨子法言》及《汉书·古今人表》皆作‘景瑳’,今作‘差’是字省耳。又按:徐、裴、邹三家皆无音,是读如字也。”《汉书》的《颜师古注》在对《汉书·古今人表》“景瑳”所作的注中说:“瑳音子何反,即景差也。”
由传世古籍及出土文献所载,可知在唐代及其以前,史书中,有关“景差”之名的用字,至少有“差”“瑳”“庆”“琐”等四种。尽管当时的史家对此尚有各种不同的认识,但从上引《汉书》的《颜师古注》“即景差也”这一断语来看,早在初唐时,对《史记》所载“景差”一名的用字,人们已有相当普遍的认可。这是因为,最早的文献记载,如果没有充分的证据,不宜轻易否定。
《景瑳的家世、思想与作品》一文的论述要点,无不存在严重的错误。究其原因,除了不熟悉先秦文献、缺乏文字学和历史学的基本知识以外,还在于该作者不能秉持严肃的治学态度。其所引文献中,子虚乌有者不止《汉书·艺文志》一处。比如,该作者说:“景氏是楚平王之后”,“‘景平王’即楚平王”。其在《中山大学学报》2024年第6期31页的注2中,所言其出处是黄锡全、刘森淼所撰《“救秦戎”钟铭文新解》一文。事实上,在《“救秦戎”钟铭文新解》这篇文章中,并没有出现过“景平王”的字样,该文作者也没有论述过这个问题。
先秦楚辞作家的人名,是楚辞学的重要论题。相关研究的理念和方法,应进行深入的总结和思考。传世和出土文献资料的使用,都需要进行广泛地开拓和慎重地甄选。每项研究,都应该力争对学术有所贡献,而不是用来作为猎取个人名利的工具。遵守学术规范,端正学风,不仅是年轻一代学人的必修课,长期活跃在学术界的资深人士,对此更负有重大的责任。这些,都是我们撰写本文的出发点。因文章主题的关系,谈到《景瑳的家世、思想与作品》一文时,本文仅涉及其中第一部分的错误。该文的第二部分和第三部分,也同样存在着大量的知识、逻辑与学风问题。对此,我们将另撰文讨论。
(附图)
作者简介:姚小鸥,中国传媒大学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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