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陕西韩城宋墓壁画杂剧图
宋人诗话含有丰富的文学艺术史料,严羽的《沧浪诗话》即为其例。这部中国诗歌批评史上的名著,作为中文系出身者理应熟悉,但我对它的全面了解却比较晚。最早的时候,是本科时在郭绍虞先生主编《中国历代文论选》中所阅片断。启发我通读全书,缘于考研中一道不会回答的问题。
1982年春天,我本科即将毕业,参加平生第三次研究生入学考试(前两次分别是1978年当工人的时候和1979年上大一时,皆有博文述及)。那年河南大学(当时名为河南师范大学,与现在位于新乡的河南师范大学同出老河南大学而非同一个学校)研究生的古代文学考题份量很大,有相当的难度。卷面上共有三个大的论述题,每个二十分。还有二十个名词解释,每个两分。名词解释中,一个“家家收拾起,户户不提防”,我就写了百把来字(实际是背诵下来的中国社科院文学所编三卷本《中国文学史》中的一条注释,所涉及的两个剧本当时并未读过),累得够呛。这些名词解释中,我有两个不会回答,一个答得不全。头一个不会答的题,是一句古代文学史、作品选、古代汉语等教材,以及寻常诗歌选本中都没有见过的诗。另一个不能回答的小题是“诗有别裁,非关书也”。似乎在哪儿看到过,但绞尽脑汁也想不起来。当时没有电子文献,考试以后,经反复搜索,发现出自《沧浪诗话》。
《沧浪诗话·诗辨》第五则首句:“诗有别材,非关书也。诗有别趣,非关理也。”这是从创作论的角度,讲艺术创作与理论著作撰写之不同。这次考试中的失误,刺激我把《沧浪诗话》全书通读一过。这是我阅读宋人诗话之始。
前一段时间,把《沧浪诗话》取出,从头至尾重新略读一遍,有些部分,认真参阅了郭绍虞先生的《校释》。这次阅读,引起我对宋人诗话中戏剧史料的新思考。
《沧浪诗话·诗法》第五则:“发端忌作举止,收拾贵在出场”。郭先生《校释》云:“出场见王直方《诗话》:‘山谷云,作诗如作杂剧,初时布置,临了须打浑,方是出场,盖是读秦少章诗恶其终篇无所归也。’”王直方《诗话》中的这则材料虽常为各种戏剧史著作所引用,然结合其他宋人诗话,对它的解释尚可更为丰满。
按范温《潜溪诗眼》“山谷言诗法”条言:“山谷言文章必谨布置”。其举杜甫《奉赠韦左丞丈二十二韵》为例:
“纨绔不饿死,儒冠多误身”,此一篇立意也,故使人静听而具陈之耳。自“甫昔少年日”(姚按:通本行作“甫昔少年时”),至“再使风俗淳”,皆儒冠事业也。自“此意竟萧条”,至“蹭蹬无纵鳞”,言误身如此也,则意举而文备。固已有是诗矣,然必言其所以见韦者,于是有“厚愧”“真知”之句。所以真知者,谓传诵其诗也。然宰相职在荐贤,不当徒爱人而已,士故不能无望,故曰:“窃效贡公喜,难甘原宪贫”,果不能荐贤,则去之可也。故曰:“焉能心怏怏,只是走踆踆”,又将入海而去秦也。然其去也,必有迟迟不忍之意,故曰:“尚怜终南山,回首清谓滨”。则所知不可以不别,故曰:“常拟报一饭,况怀辞大臣”。夫如此则可以相忘于江湖之外,虽见素亦不得而见矣。故曰:“白鸥没浩荡,万里谁能驯”,终焉。此诗前贤录为压卷,布置最为得体,如官府甲第厅堂房室,各有定处,不可乱也。
同样叙述黄庭坚言“诗法”,《王直方诗话》所引山谷语,以戏剧作比,简明有法。《潜溪诗眼》所引为以杜诗为例,条分缕析。或一事而记者各录所好欤?
回到本文开首所论。黄庭坚言“作诗如作杂剧”云云,近代以来之戏剧史著作既多有征引,显见其价值。读《潜溪诗眼》,对山谷所言“布置”,或可有进一步的理解。通行戏剧史中,往往将宋杂剧视作极为简陋之戏剧形式。观杜诗一篇之布置,尚如此繁复,宋杂剧之演出,以吸引观众为立脚之基,岂可“至简”乎?
此次读书中,发现宋人诗话中尚有其他类似材料,如《沧浪诗话》即有寻常论著中未曾使用者。挖掘深浅,各有不同。此题或有续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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