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代尔角远眺

一觉醒来，四下里异常的平静，这是一周以来不曾有过的事情，自离开新西兰，就在西风带上折腾，没有一时一刻平静过。现在，我的床——那片曾在风中飘荡的“树叶”，已彻底降落到了万丈深谷之中，一动不动。我摸索着起来，拉开“人工黑夜”的幕布（自进入南极圈以来，漆黑的夜晚就不曾降临过，如果想睡得安稳，就必须在每晚上床之前把这层薄薄的黑色幕布严严实实地盖在窗户上），看到一条长长的石山从陆地上伸出来，直插入平静的大海，朝向大海一端，在逆光的时候，仿佛还能分出个五官和眉眼来，犹如趴在水面上的“斯芬克斯”。这时，我才意识到，我们的船，已然停住了。

阿代尔角，是南极大陆伸入太平洋里的一个岬角，位于维多利亚地的东端——南纬71°17′东经170°13′，它像海王的护法神一样，把守着罗斯海的西北出口。

阿代尔角位置示意图（网络素材组合制图）

阿代尔角棕黑色的沉积岩山体

海滩上那些黑白色的点点是阿德利企鹅，这里曾拥有全洲最大的聚集群体

阿代尔角海滩平坦且没有冰雪覆盖

我默默地走向甲板，拿着望远镜慢慢扫视那远处的沙滩，沙滩上默默静立着两座白木小屋，一座没顶，另有一座似乎保存得尚且完好。这就是人类南极探险史上的首次越冬地。这个杰作，属于卡斯滕·埃格伯格·博克格雷温克（Carsten Egeberg Borchgrevink）和他的探险队。

阿代尔角虽然最初由英国探险家詹姆斯·克拉克·罗斯（James Clark Ross）于1814年发现，但它的真正成名却缘于博克格雷温克，他是名挪威人，顶着英国探险队队长的名誉在这里度过了人类在南极洲的第一个冬天。目前，沙滩上现存两处人类遗迹。较大的一处遗迹就是他于1899年越冬的大本营，有两座木板房（左侧），一座保存（修复）完好，另一座顶棚缺失。较小的一座遗迹是一个残破的小屋，目前仅存后壁，是1911年英国斯科特南极探险队北支队队长坎贝尔所建。

人类第一次南极越冬大本营（左），这些建筑都是受“南极条约”保护的人类文明遗迹，小屋曾于不久前被新西兰科考队修复过。

阿代尔角山体直立险峻，群峰林立，起伏在500-1000米之间，岩石为棕黑色，主要是沉积岩。北角山体陡直，除山顶外，四周峭壁上无积雪，因此在海上非常容易识别，西侧发育出一个长约1600米，最大宽度约1000米的三角形沙滩。夏季，阿代尔角四周为开放水域，船只可经此向南进入南极洲在东半球最重要的陆缘海——罗斯海，这条航道能够直达南纬78°的罗斯冰架前缘，该海的西岸连同周边岛屿是除南极半岛以外最热门的科学考察区域，目前有美国、新西兰、意大利、德国、韩国和我国（秦岭站）在该区域建立科学考察站。这里也是最早人类探索南极的起始点，在20世纪初，斯科特和沙克尔顿都是通过该海域进入的南极腹地。目前，它更大的价值体现在：这里是极少数可以借助普通船舶（某些季节即使没有破冰结构的船只也能到此）在东半球直接登上南极大陆的地点。东半球的南极洲海岸普遍较其他地区更加偏向极点，周围浮冰密布，很多地方，长年不化，从大陆中心区域平流过来的大陆冰川在海岸四周形成冰架，层层冰雪掩盖住了大多数可以登陆的海岸（由于阿代尔角东侧是浩瀚的罗斯海，水流的扰动令这里的夏天能形成一片极圈内没有被浮冰覆盖的开放水面，加之可供人登陆的沙滩）。

但是，阿代尔角海滩向外界开放的机会并不多，主要是海浪把四周破碎的浮冰和冰山都堆积到了海滩的四围，形成了一道封锁线。1814年，罗斯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没有登陆成功。第一个登陆南极洲的人是挪威探险家亨利克·约翰·布尔（Henrik Johan Bul），他率探险队于1895年1月24日在这里登陆。历史上在此成功登陆的月份是一月底到三月下旬（此时南极圈周围的浮冰于全年度最少）。除空中途径外，海上登陆只有趁浮冰“包围圈”出现暂时的缺口时，借助小型船只小心穿行才能出入。我们的船在阿代尔角周边通过冲锋舟探索了多处沿岸区域，发现那里的野生动物物种十分丰富。夏季沙滩上生活着数以万计的阿德利企鹅以及大量的巨鹱、南极海燕、雪海燕、南极燕鸥等鸟类。而在周边的浮冰上，常常有锯齿海豹和威德尔海豹出没。

阿德利企鹅在冰山上休憩

由于该区域水体中富集大量的甲壳类浮游动物（主要是软甲纲磷虾目的南极磷虾和众多种类的端足目节肢动物），使得这里的阿德利企鹅吃得膘肥体壮。

神奇的蓝冰与企鹅群相映成趣

这块冰山年龄十分古老，它来自大陆冰山的下部，强大的压力令其结构十分紧密，由极纯的淡水构成，不再含有空气微泡，呈现出璀璨的蓝色

圆脸圆眼的威德尔海豹是长潜和深潜的能手

这些锯齿海豹（食蟹海豹）栖息在隔年的浮冰上，中间浅色的一头是成年豹，两边的四头体侧有花斑，说明它们还处在“青春期”。它们待的冰块由表层海水结成，棕黄色的条带部分原本在水面以下，致色物质主要是硅藻（它们是磷虾等众多浮游动物的食物来源，是南极海洋食物链的基础），狂风、海浪和挤压将冰块翻转过来。

人文遗迹除了海滩上的两处小屋，还包括一处墓地。我们船上起飞了一架直升机至阿代尔角的一处山顶，重新定位了那个地方——一座小小的石墓，上面立着个十字架，这是在1899年冬季死去的探险队员、挪威动物学家尼古拉·汉森的墓，他是有记载的历史上第一个埋骨于南极洲的人类。

阿代尔角西侧有一深湾名叫罗伯逊湾（Robertson Bay），在该湾中巡航可观察邻近的雪峰和山地冰川，冰川前缘是冰山诞生的地方，一条条幽蓝色的冰裂缝将冰块分割成座座冰塔，前排的塔基时时受到海浪的冲刷，随时都有可能倾颓，有时你刚一转眼，轰隆一响，一片巨大的水花推开白浪，一座白色的冰山冒出水面。（博物地理 段煦 文/摄影）

罗伯逊湾的尽头是一排巨大的冰舌和冰架，它们与南极冰盖相连

从冰架上断裂下来的平顶冰山

海浪在冰山侵蚀出的海蚀洞

陆地边缘的冰架

我在罗伯逊湾中观察到的一处无冰雪山体，这在南极圈内十分罕见，仅在与它不远处的南极干谷（南极内陆中的无冰雪谷地）有类似情况，其成因至今虽众说纷纭，但总体上与风向有关。

阿代尔角和罗伯逊湾周围的深水航道距离海岸很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