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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实验室朝北,终年不见直晒的日头,倒是合了某些需阴凉保存的试剂的脾气。窗台上几盆绿萝,却长得不甚精神,蔫蔫地顺着书架垂下些藤蔓。每日里,与分子式、药理数据、晶体结构打交道,那些符号与线条,严谨是顶严谨的,却也像上了镣铐的舞蹈,每一步都有定规。案头劳形久矣,便格外贪恋那一点“不定”的趣味。这趣味,便落在了笔锋下的宣纸上,尤其落在了“马”上。
前几日闲来无事,又铺开一张素宣,研了一池浓淡墨,心想再涂抹几匹马来。心里存着些奔涌的意象,笔下却总觉滞涩。于是便从书堆里,寻出那幅偶得的旧画,平摊在柚木地板上,自己则盘腿坐了,静静地对看。画是寻常的印刷品,已有些年岁,纸边微微泛了黄。上面正是两匹马,一黑一白,并肩驰骋。背景是干干净净的留白,仿佛天地霎时间静了场,专为看它二位施展;又仿佛那空白本身,便是无垠的旷野与呼啸的风。
我看那墨色,浓浓淡淡,实在用得经济。白马的身子,并非用白粉堆砌,乃是靠着周遭淡墨的晕染与勾勒,空出了纸的底色,那白便有了呼吸,有了光亮,甚至是有了温度,像是刚从晨雾里挣脱出来,浑身还带着湿漉漉的清气。黑马则纯以焦墨、浓墨写成,笔力沉雄,肌肉的块垒,骨骼的峥嵘,都在那墨的枯湿浓淡里藏着,尤其颈项与肩胛那几处飞白,真如速度撕开的裂痕,听着似有风声。两马的姿态也好,并非四蹄平伸的“奔走式”,而是前蹄探,后蹄蹬,身体弓起,那是一种将触未触、将离未离的瞬间,蓄着千钧的力,引而不发,比完全的舒展更教人悬心。中国画讲究的“气韵生动”,怕就是这样从笔梢墨韵里自个儿生发出来的。
看着看着,心思便有些飘远。想起古籍里有个叫公孙龙的人,曾瞪着眼睛与人辩“白马非马”。这命题在逻辑游戏里盘旋了千百年。你说它是诡辩么?未必。此刻灯下观画,那纸上的白马,是马,又非马。它是墨趣,是笔痕,是心中一股奔腾欲出的意气,是造化里那一股“俊逸”的精神凝成了形。它不是你草原上看见的、能套笼头的那匹牲口。同样,我们药物化学里摆弄的,那一个个纯净的化合物晶体,是“药”么?又未必全然是。它是一串精准的碳氢氧氮的符号,是空间里特定的构型,是试管里一场安静的相遇或厮杀。它非得遇着了那活生生的、复杂的生命机体,发生一番惊心动魄或细水长流的纠葛,才可能成为“药”。这中间的转化,玄妙得很,一如水墨在宣纸上的渗化,有其必然,更充满了偶然的、笔意料不到的“生趣”。
我学画马,是半路出家,全无章法。起初临摹古人,李公麟的《五马图》肃穆,韩幹的《照夜白》雄浑,赵孟頫的鞍马则有一股清贵的书卷气。照着画,形貌或许能得三五分,但那神采,尤其是那股子“奔”的劲头,总觉隔了一层。后来才悟到,画马不在皮相,而在筋骨,更在那一股“势”。这势,是生命勃发的本能,是困顿中求挣脱的渴望。这便不能只呆坐着临帖了。于是出差时,若近郊有马场,总要去蹭看半晌;在视频里,反复看群马驰骋、一马当先的慢镜头,看它们肌腱如何滑动,四肢如何交替,飞扬的鬃毛如何汇成一片流动的火焰。
这过程,竟与我指导学生做科研,有几分异曲同工。一个好的课题,一个有望成为“黑马”的发现,起初往往也像宣纸上的一个墨点,模糊、不确定。你不能指望它一开始就轮廓分明。需要的是那份静心观察的耐性,从纷繁的数据、反常的现象里,捕捉那一点“异动”,那一点与众不同的“势”。然后,便是大胆的勾勒,小心的求证,像运用墨的浓淡一样,调配实验的精度与想象的广度。很多时候,重大的发现,并非诞生于一切条件都臻于完美的“顺境”,反而是在资源有限、前路迷茫的“困境”中,凭着对那一点“势”的坚信,左冲右突,杀将出来。这匹“黑马”,往往不是从一开始就被看好的“白马”,它可能其貌不扬,可能路径诡异,但它体内奔涌着不一样的血液,眼里有着不一样的火光。
笔下的马,渐渐有了些自己的面貌。我不再追求厩中的驯顺,也画不出盛装舞步的典雅。我偏爱画它们奔跑,或迎风长嘶的姿态。那是一种挣脱的状态。墨色泼洒间,我常觉得自己画的并非仅仅是马,也是某种心绪。科研之路,何尝不是一场漫长的奔跑?皓首穷经,青灯黄卷,大多数时候是寂寞的赶路,眼前是似乎永无尽头的文献山峦与实验迷阵。你得有自己的节奏,像马匹稳定的蹄音;也得有爆发的那一刻,像马儿感知到战场或草原时的奋亢。更重要的是,心里得有一片属于自己的、空旷的留白。那是无论外界如何喧嚣,都能退守其间的精神旷野,安放好奇心,安放那份不为功利所驱的、纯粹的探索的快乐。这快乐,与我在斗室中,看着笔下生灵渐次浮现时的快乐,原是相通的。
夜已深了,研究室里只剩仪器运行时极轻微的嗡鸣,像是夜的呼吸。地板上的画中,那黑白二马依旧在永恒的空白里奔跑,不知疲倦。我忽然觉得,那白马是我日日相对的、理性的、澄明的科学理想;那黑马,则是我内心深处那点不安分的、渴望创造与超越的冲动。它们并肩而行,缺一不可。
墨迹终会干透,画可以卷起收起。而心里的那一片原野,那一种奔跑的姿势,怕是此生都难以收歇了。这便好,人总得有点“驰骋”的念想,无论是在纸上,还是在通向真理的、那望不到尽头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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