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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孔子遇上AI之八:
《孔夫子的最后一门绝活》
说起老师这行当,打孔老夫子那儿起,两千五百年了,门道没变,门槛可变了。
前些日子,我在学院里开会,年轻同事抱着笔记本,愁眉苦脸地跟我诉苦。说现在这课没法上了,讲台下坐着的,一半在刷手机,另一半戴着耳机,你讲你的,他听他的。更要命的是,现在学生手里都有个叫ChatGPT的家伙,问什么答什么,写论文比他妈还快。同事问我:您说,咱们这饭碗,是不是快让AI给砸了?
我安慰他,不急。要说饭碗被砸,孔老夫子要是活过来,第一个砸的就是他的。
可话说回来,孔夫子要是真穿越到2026年,进了咱们的教室,他老人家能干点什么?
咱们都知道,老师这行,自古讲究绝活。说相声的有四门功课:说、学、逗、唱。当老师的,照我看,也有四门绝活:扶烂泥、雕朽木、烫死猪、翻咸鱼。这四门手艺,祖师爷传下来的,版权都在曲阜,孔子发明的。
你翻翻《论语》,开篇没几页,孔夫子就骂上了。宰予大白天的睡觉,老夫子气得直跺脚,吼出那句千古名言:"朽木不可雕也,粪土之墙不可圬也!"这话翻译成今天的话,就是烂泥糊不上墙,朽木没法儿雕刻。可骂归骂,骂完了怎么办?还得扶,还得雕。
这就是绝活。
您想,孔夫子三千弟子,七十二贤人,剩下那两千九百二十八,都是些什么人?子路刚来的时候,头上插着公鸡毛,腰里别着公猪牙,整个一泗水县社会小青年,见了老师没大没小,匪里匪气的。这种人搁今天,叫问题学生。搁孔子手里,最后成了什么?成了君子死,冠不免的忠义之士。
这就是扶烂泥的本事。
现在AI来了,这东西厉害,能写诗,能作文,能答疑解惑,据说还能陪聊。你跟它说心里烦,它能给你整出八条排解建议,条理清晰,语气温和,不带情绪。可有一条,AI不会骂人。
您别笑,骂人是门手艺。
孔夫子骂宰予,骂得刻薄,骂得解气,骂完还记在书里,让后人看了两千多年。可宰予呢?被骂完接着学,学完了去齐国当大夫,死后被封侯,从"齐侯"到"临淄公"再到"齐公",级别越来越高。这叫骂出来的出息。
您说AI能这么骂吗?AI只会说:根据教育心理学,批评学生应注意方式方法,建议您使用三明治法则,先肯定,再批评,再鼓励。听着都对,可学生听完,该睡觉还睡觉,该刷手机还刷手机。
教育这事儿,说到底,是个手艺活。
我这些年做研究,翻来覆去地看《论语》,越看越觉得,孔夫子是个被神化了的凡人。他有脾气,有偏好,有看走眼的时候,也有没辙的时候。宰予跟他抬杠,问那个"井有仁焉"的问题——一个人掉井里了,仁者跳不跳?这问题刁钻,跳下去一起死,不跳就是见死不救。搁现在课堂上,这叫课堂突发事件,年轻老师可能就接不住了。孔夫子怎么答的?他说:何为其然也?君子可逝也,不可陷也。翻译过来就是:你怎么能这么想呢?君子可以去救人,但不能让自己陷进去;可以被骗,但不能犯傻。
这话圆融,有弹性,既讲了道理,又没掉进坑里。您让AI答一个试试?AI能给你写三千字论文,从伦理学、功利主义、康德义务论一直扯到罗尔斯的无知之幕。可学生听完,脑子里一团浆糊。
所以我说,AI这东西,看着厉害,其实缺一样东西——烟火气。
烟火气是什么?是老师看见学生上课睡觉,气得想骂人又忍住的那口气;是学生屡教不改,老师咬牙切齿说"你这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无奈;是毕业多年后,学生回来看老师,老师说"你小子当年可没少气我"时,眼里的那份得意。
孔夫子遇上学渣,怎么办?烫死猪。死猪不怕开水烫,你就得多烫几遍。子路那号人物,你跟他讲大道理没用,你得让他服你。怎么服?孔夫子有本事,有学问,有气度,子路后来跟着他,走南闯北,鞍前马后,死得都那么有范儿——临死之前,还不忘把帽子戴正。这叫教化。
还有翻咸鱼。孔夫子的学生,有几个出身好的?大多是贩夫走卒、平民子弟。学了几年,出去能当官,能治国,能成圣成贤。这叫改变命运。您让AI改变一个给我看看?AI能给学生推送一百个就业岗位,能帮学生修改一千遍简历,可能不能让学生从"我不想学"变成"我要学",这事儿,AI办不到。
我有时候想,孔夫子要是真穿越过来,站在讲台上,看见底下学生人手一个平板,平板上跑着人工智能,他会是什么反应?
以我的了解,他老人家大概会背着手,在教室里走一圈,然后站定了,说一句:"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你们这器,不错。"
然后呢?
然后该干嘛干嘛。学生该睡觉还睡觉,该提问还提问,该抬杠还抬杠。孔夫子该骂还骂,该夸还夸,该讲"仁"还讲"仁",该躲"井"还躲"井"。
因为教育这东西,从来不是技术问题,是人和人的问题。
两千多年前,孔夫子带着一帮学生,坐着牛车,周游列国,饿过肚子,遇过危险,被人嘲笑是丧家之犬。可那些学生,跟着他走了一路,学了一路,也吵了一路。最后,有些人成了贤人,有些人回了老家,有些人默默无闻。但那一路的吵吵嚷嚷、说说笑笑、骂骂咧咧,才是教育的真东西。
AI能传输知识,能分析数据,能模拟对话,能陪练口语。可AI没法儿在学生犯错时,给他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没法儿在学生进步时,发自内心地笑一下;更没法儿在毕业典礼上,看着那些当年"扶过的烂泥、雕过的朽木、烫过的死猪、翻过的咸鱼",站在台上领毕业证,眼眶发红。
这事儿,祖师爷两千五百年前就想明白了。
所以我说,AI时代,老师的饭碗不会砸。只要还有学生在课堂上睡觉,只要还有学生跟老师抬杠,只要还有学生"死猪不怕开水烫",老师这四门绝活,就永远用得着。
孔夫子要是活到今天,看见满大街的AI,大概只会微微一笑,说一句:"后生可畏,焉知来者之不如今也?"
然后该干嘛,还干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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