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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孔子遇上AI系列之二:
《孔子周游列国:一场说走就走的访学旅行》
说起来,这事儿得从一块祭肉讲起。
读《论语》,我老琢磨一件事——这书里头,孔夫子跟弟子们说的话,走的路,碰的人,七成以上都不是在鲁国待着的时候记的。颠沛流离那十四年,倒成了他老人家思想最活跃、对话最密集、弟子记录最勤快的时期。您说,一部《论语》,说白了不就是他周游列国的留学日记么?只不过执笔的不是自己,是那帮学生,帮着整理、帮着“出版”,传了两千五百年,愣没绝版。
我是山东人,跟孔子算一级的铁老乡。我们那儿,礼数重,尤其是走亲戚,四色礼六色礼,烟酒糖茶粉条果子,样样可以缺,唯独一样不能少——礼条肉。一块猪后腰带肋条的部位,切得规整,提着走亲戚。小时候过年,家里割块肉,先祭祖,再走亲,从正月初二串到十五,最后那肉臭了,才算功德圆满,煮了吃。
所以每回读到《史记·孔子世家》里那段——“鲁今且郊,如致燔乎大夫,则吾犹可止。”然后郊祭结束,肉没送来,老夫子收拾行李,出国了——我就哑然失笑。一块臭肉,赌一口气,十四年不回家。这事搁今天,叫什么呢?叫“因公派访逾期不归”?还是叫“学术流浪”?
这问题,咱得慢慢掰扯。
一、假设他穿越了,是教授
话说孔夫子要是生在今天,五十多岁,早过了高校引进人才的黄金线。他五十一岁才混到中都宰——搁今天,也就是个乡镇科级干部,组织部门一看档案:五十一,基层经历,没有海外背景,第一学历不详。算了,往后排。
可孔夫子有真本事啊。干了一年,中都大治,升司空,再升大司寇,终于挤进省部级序列。这履历,放今天,那就是地方干得好,破格调部属高校当教授,带博士生,兼个国学高等研究院的院长。不上课不行,但课时可以少点,重点抓学科建设。
好,假设他穿越了。某年某月,某985高校,引进了一位特殊人才——孔丘,二级教授,博导,研究方向:先秦伦理、政治哲学、礼乐文明。开学典礼,校长亲自介绍:“这是我校新引进的文科资深教授,孔丘先生。”台下掌声稀拉——年轻学生不知道他是谁,掏出手机一搜:“孔丘,字仲尼,前551—前479,古代思想家、教育家……”嚯,活的。
问题来了。孔夫子进校没两年,某天收到一封邮件:国际交流处通知,您申请的“周游列国式学术访学”项目,经专家评审,不予立项。理由:无明确访学单位,无合作导师,无预期成果产出。请补充材料后再次申报。
孔夫子当场就愣住了。他问子路:什么叫访学单位?子路答:就是您去哪个学校、哪个机构,挂名、交流、讲学。夫子又问:那我在卫国住过十年,卫国算不算访学单位?子路挠头:卫国早没了。颜回插嘴:老师,您现在要出国访学,得先联系对方学校,发邀请函,填表,报人事处,批了才能走。不是像当年那样,收拾牛车,带上干粮,边走边想下一站去哪。
夫子沉默良久,叹道:“吾岂匏瓜也哉?焉能系而不食?”
——我就不能挂那儿光晒着,总得让我吃饭吧。
二、他周游列国,算访学吗
咱得先说清楚,访学是个什么概念。
现代高校的出国访学,分公派和校派。公派走CSC,校派走协议。本质都一样:出去一段时间,带着任务,回来交差。差什么?论文、专著、项目、人才引进线索。一年两年,最多三年。超过三年不归,得写延期报告,再久,人事处就要发函催了。再再久,岗位没了。
孔夫子呢?前497年离开鲁国,前484年回去,十四个年头。搁今天,别说逾期,直接算自动离职。某985人事处处长拍桌子:“孔丘,你访学指标是2018年批的,2020年就该回来述职。现在2032年了,你跟我说你在卫国讲学?卫国并入魏国都多少年了?你访学报告呢?经费决算呢?护照呢?你是不是连因公护照都拿去申根签了?”
夫子能怎么解释?说我在卫国住卫灵公家,吃公家饭,没花国家一分钱?说我在陈国绝粮三日,不是故意滞留,是真的走不动?说他老人家其实一直盼着鲁君召他回去,结果每年郊祭,祭肉都没送到,赌气不回了?
没法解释。今天高校不认这个。
可咱平心而论,他这十四年,真就白过了?
卫国,他见遽伯玉;宋国,他跟司马桓魋打过照面;陈国,他差点饿死还弹琴;蔡国,他碰见长沮、桀溺,人家笑话他“是知津矣”;郑国,人家说他“累累若丧家之狗”,他点头:对对对,是是是。这些经历,哪个不是学术?哪个不是田野调查?哪个不是跨文化交流?
今天学者出国访学,进图书馆查资料,进实验室做实验,进档案馆翻文书。孔夫子没这些,他进的是人家的朝堂、人家的宗庙、人家的乡野。他跟各国国君聊,跟大夫聊,跟隐士聊,跟农夫聊。他收集的不是数据,是人性。他产出的不是SCI,是《论语》。
访学的本质是知识迁移。他从鲁国带出去一套礼乐思想,在列国检验、碰撞、修订、丰富,十四年后带回来一套更圆融的学说。这要不算访学,什么算?
问题不在“是不是访学”,在“制度认不认”。
三、逾期不归,他有苦衷
咱得替孔夫子说句话:他不是不想回,是回不去。
前497年离开,头几年还热乎,觉得鲁君迟早召他。前494年报信来了——鲁国郊祭,大夫们都有祭肉,他没收到。这就好比今天学者出国访学,每年春节学校寄慰问信、发年货,隔壁王教授收到了,他没收到。什么意思?明摆着:您别回来了。
可他还是等。等到前492年,鲁国季桓子病重,临死前跟儿子说:“我得罪孔子,鲁国没治好,我死后你把他请回来。”儿子没听。夫子还在等。
等到前489年,绝粮陈蔡,弟子都病倒了,他还在弹琴。这叫韧性。
等到前484年,季康子终于派人来请。这时候,他已经在外面漂了十四年。十四年,够一个婴儿长大考大学。他回来的时候,六十八岁。
今天逾期不归的学者,各有各的理由。有的在漂亮国实验室做着做着,项目延了;有的在欧洲跟合作导师谈着谈着,新课题来了;有的是孩子在那儿上学,走不开。孔夫子呢?他其实很简单:谁给他礼遇,他就在哪儿待着。卫灵公待他好,他住卫国;陈国待他客气,他待陈国。他不是不爱国,他是觉得,你们不拿我当回事,我回去干嘛?
说起来有点轴。可历史上大凡有点真东西的人,都轴。不轴,早妥协了。
四、这简历,到底怎么写
好,现在问题落到实上了。孔夫子要应聘高校教职,或者评职称,得填表。表里有一栏:境外学术经历。他填什么?
填“前497年—前484年,周游列国,访学十四年”?人事处老师一看,嚯,时间这么长,去哪儿了?访学单位?——卫国、宋国、陈国、蔡国、郑国、曹国、楚国边境。合作导师?——卫灵公、陈湣公、蔡昭公……有的已经死了两千多年,有的国家都没了。访学成果?——编了《诗》《书》,订了《礼》《乐》,跟各国国君大夫聊了几百场,留下若干语录,由弟子整理成书。有没有正式出版物?——有,《论语》。出版社?——没出版社,是弟子手抄传下来的。有没有ISBN号?——那是什么东西。
他填不了。可咱不能让他空着啊。十四年,人生最成熟的一段,不能白瞎。我想了个折中的办法。简历这玩意儿,说到底是给人看的。给国内看,填“公派访学逾期未归”不合适,填“长期境外研修”又显得太随意。我建议这么写:
学术经历
前497年—前484年 卫国、陈国、宋国等地 独立访问学者。
●主持课题:礼乐制度在列国的实践与调适研究(自筹经费);
●主要工作:与14国国君及卿大夫举行学术对话,整理编纂《诗》《书》等经典文献,构建儒家伦理体系雏形;
●学术产出:口述语录若干,后由弟子编纂为《论语》,成为东亚文明核心经典之一,被译为40余种语言,全球发行量逾亿册;
●境外遭遇:在宋国遭遇司马桓魋人身威胁,陈蔡绝粮七日仍坚持讲学,郑国被人形容“丧家狗”坦然接受;
●境外荣誉:卫灵公给予“奉粟六万”待遇,相当于今特聘教授年薪。
这么一写,是不是顺眼多了?既没撒谎,又没埋没功绩。至于逾期不归——咱不提,问起来就说当时通讯不便,归国手续复杂,后来也补办了。谁还没个特殊情况呢。
五、AI时代,他会怎么干
最后说说穿越的另一个维度:AI。
孔夫子要是活在今天,他会不会用人工智能?我猜会。他这人,对新事物不排斥。当年卫国蒯聩之乱,局势乱成一锅粥,他没躲,反而说“危邦不入,乱邦不居”,然后分析了半天,还是去了。他不是保守,他是挑着学。
那他会不会用ChatGPT?肯定用。他让子路打字,自己口述,让AI润色。写完一句“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AI给五个版本:一雅、二白、三文言、四英译、五小红书体。他挑第三个。然后跟颜回说:此器甚佳,惜无礼。
他还会拿AI当对话对手。他问:何为仁?AI答:仁者爱人。他又问:何为爱人?AI答:尊重他人,关怀弱者。他再问:那齐国弑君,楚国灭陈,爱在何处?AI沉默。他笑:汝所知有限,然知之为知之,是智也。
他出国访学,现在不用牛车了。坐飞机,办签证,带手机。到了国外,人家请他讲儒家伦理,他开场说:吾道一以贯之。台下翻译成英文,屏幕AI实时生成十几种字幕。他愣一下,问子路:此为何术?子路答:AI。夫子沉吟:AI者,爱与智之交也。
可他终究是孔夫子。他不会变成AI专家,也不会变成网红教授。他这辈子,核心就一件事:把人怎么活明白,讲清楚。两千五百年了,这事还没过时。AI能写诗,能看病,能判案,能开车,但有一件事,AI不擅长:它不知道为什么活着。
孔夫子知道。他十四年不回鲁国,不是为了周游,是为了想明白:人这一辈子,到底该信什么。他信礼,信仁,信“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信得有点固执,有点笨拙,有点不合时宜。可也就是这点信,让他那块祭肉,臭了两千五百年,还没人舍得扔。
尾声
那年冬天,孔夫子离开鲁国,牛车从曲阜西郊缓缓碾过,弟子们跟着,雪落在他们的冠上、肩上。他回头看了一眼城门,说:“迟迟吾行也,去父母国之道也。”他走得很慢,不是因为舍不得,是因为他知道,这一走,就回不来了。后来他果然回来了,只是那时,他已不再是那个赌气离家的五十五岁中年人。
今天,我们的学者也出国访学。有的按期归来,有的逾期不归,有的干脆不归。理由万千,有学术的,有家庭的,有制度的,有个人的。孔夫子的理由是最简单的一种:你们没把该给我的那份给我,我不要了,我自己找去。这理由,在今天的绩效考核表里,填不上。可这不代表它不值得被记一笔。
我有时候想,那个没收到祭肉的早晨,孔夫子在自家院子里站着,子路从外头跑进来,气呼呼说:“夫子,肉没送!”夫子没说话,转身进屋,收拾竹简去了。他不是不生气,他是气到不想说话。然后他出门了,一走十四年。这十四年,他给后人留下的,不是一句牢骚,是一部《论语》。
咱今天写简历,不敢这么写。可咱心里明白,有些人,不是为了肉走的,是为了那块肉代表的东西——尊严、认可、被需要。这些东西,两千年了,还是稀缺。
孔夫子要是今天申请出国访学,表格八成过不了。但他要真穿越回来,站在某高校人事处窗口,问一句“吾岂匏瓜也哉”,我估计,那位处长也得愣半天,然后叹口气,把表收了,说:
“老先生,您这情况特殊,我请示一下领导。”
这就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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