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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博士恭恭敬敬地将手里那碗已经坨了的面条放在岳父面前。
“爹,您吃面。”
岳父老胡头也不抬,盯着电视里唱大戏的,鼻孔里哼了一声。他那双常年杀猪的手搁在桌上,指甲缝里还嵌着洗不净的油黑,指节粗大得像几根老姜。
“一碗面要坨成浆糊了才端来,念书念得手也断了?”
范博士赔着笑,缩回厨房里。妻子正在灶台边收拾碗筷,看他进来,低声说:“你出来做啥?再看会儿电视去。”
“爹在看。”
妻子手上顿了顿,叹了口气。
厨房窗户外头就是镇上的集市,这会儿已经散了,地上扔着些菜叶子和塑料袋。腊月的风吹过来,带着一股冻白菜的味道。范博士想起妻子每天凌晨四点就要去占摊位,卖些鞋袜手套,手冻得像发面馒头。
“今年要是还毕不了业,”妻子背对着他,声音闷闷的,“我就跟爹说,你别回家过年了。”
范博士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年初二,范博士蹲在院子里晒太阳。
说是晒太阳,其实是在躲岳父。老胡头正跟几个老伙计在堂屋里喝酒,嗓门大得半条街都能听见。
“我那女婿?哼,念了十二年博士啦!比我杀猪的年头还长!”
一阵哄笑。
“一月挣多少钱?挣个屁!还得我闺女摆摊养着他!”
又是一阵哄笑。
范博士把脑袋往棉袄里缩了缩。手机响了,是导师发来的微信:“文章修改意见回来了,赶紧改,这次再拒我也没办法了。”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抬头看天。天是灰的,像他那篇被拒了八次的论文。
初五早上,范博士正在帮妻子收拾出摊的货,手机突然“叮”了一声。
他低头看了一眼。
是邮件,来自《Advanced Materials》。他点开。
“Dear Professor Fan(亲爱的范教授),
We are pleased to inform you that your manuscript……”
后面的英文他一个字也没看进去。他只看见“accept”那个词。
范博士站在那里,手机举在耳边,嘴张着,眼睛直了。
“咋了?”妻子问。
他没吭声。
“咋了?!”妻子提高了声音。
范博士慢慢转过头来,脸上的表情像哭又像笑:“中了。”
“啥中了?”
“论文。SCI。一区。影响因子二十。”
妻子愣了两秒,突然把手里的袜子往地上一摔,转身就往院子里跑,边跑边喊:“爹!爹!中了!中了!”
老胡头正蹲在院子里磨杀猪刀,被他闺女这一嗓子吓得差点割了手。
“中啥了?中彩票了?”
“比中彩票还厉害!老范的论文中了!一区的!影响因子二十!”
老胡头把刀放下,一脸茫然:“啥玩意?影响啥?”
这时候范博士从屋里走出来,脚步发飘,脸涨得通红,嘴里嘟囔着:“中了……真中了……一区……二十……”
老胡头站起来,上下打量他:“你没事吧?”
范博士突然一把抓住老胡头的手:“爹!我中了!我能毕业了!”
那双手还是第一次握住岳父的手。老胡头只觉得手上像被钳子夹住似的,挣了两下没挣开,嘴里骂:“松手!你个书呆子发啥疯!”
妻子在旁边又哭又笑。
范博士松开手,在院子里转了两圈,突然冲到院墙根,对着隔壁老吴家的墙喊:“我中了!我范进——不是,我范博——我中了!”
隔壁老吴家的狗被他吓得狂吠起来。
消息不知道怎么的就传遍了整个镇子。
先是妻子用那破手机打了十几个电话,然后范博士的微信就开始响个不停。同门的师弟师妹们发来语音,喊得比他还激动:“师兄!!!牛逼!!!顶刊!!!!”
镇上的人不懂啥是SCI,但懂“一区”和“影响因子二十”。有人掏出手机查了查,惊呼:“这玩意儿比发《人民日报》还难吧?”
老胡头被几个老伙计围住了。
“老胡,你女婿真中啦?”
“那个啥因子二十,是不是能拿不少钱?”
“老胡,你以后可享福啦!”
老胡头站在人群中间,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他张了张嘴,想说点啥,最后憋出一句:“我、我去买挂鞭炮!”
鞭炮买回来了,老胡头亲自点的火。噼里啪啦的响声中,范博士被镇上的乡亲们围在中间,有人递烟,有人拍他肩膀,有人问他能不能把自己家孩子也弄去念博士。
范博士的脸红得像那挂鞭炮的纸屑。
晚上,老胡头破天荒地让闺女把饭桌摆到了堂屋正中央,还把自己珍藏了三年没舍得喝的酒拿了出来。
“来来来,姑爷,坐这儿。”老胡头拍拍自己旁边的位置。
范博士受宠若惊地坐下。
老胡头给他倒了满满一杯酒,自己端起杯:“姑爷,我这个人,粗人,不懂你们那些学问。今天我算是看明白了,你能耐大着呢!”
范博士赶紧站起来:“爹,您别这么说……”
“坐下坐下!”老胡头把他按回椅子上,“我跟你讲,我杀猪杀了一辈子,就知道一件事:干啥都得有耐心。你这一篇论文,写了多久?”
“三年。”
“三年!”老胡头一拍大腿,“我杀一头猪最多仨钟头。你这三年才磨出来一篇,比我厉害多了!”
范博士妻子在旁边噗嗤笑了。
老胡头瞪她一眼,又转过来对范博士说:“以前爹有啥对不住的地方,你别往心里去。咱是一家人,你中这个……这个啥子顶刊,比咱镇上谁家儿子考上公务员都光彩!”
范博士端着酒杯,眼眶有点热。
酒过三巡,老胡头喝高了,拉着范博士的手说:“姑爷,你那个论文,能不能给我看看?”
范博士愣了一下:“爹,是英文的,您看不懂。”
“英文的?”老胡头眨眨眼,“那你能不能用中文给我讲讲,讲的是啥?”
范博士想了想,说:“就是……用一种新的方法,做出了一种材料,可以用来……”
他说了一半,发现老胡头已经靠在椅背上打起了呼噜。
妻子在旁边笑,轻声说:“别管他,他就这德行。”
范博士看着岳父那张黝黑的脸,想起这些年受的白眼,又想起今天那封邮件,忽然觉得像做梦一样。
“媳妇,”他说,“我明天就回学校,把毕业的事办了。”
“急啥,过了初八再走。”
“不行,”范博士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星星,“我怕醒过来,又没了。”
妻子跟出来,在他胳膊上拧了一把:“疼不?”
“疼。”
“疼就不是梦。”
范博士笑了。
隔壁老吴家的狗又被他笑醒了,汪汪叫了两声。
第二天一早,范博士坐上了到县城的大巴,然后换乘高铁回学校。
老胡头站在车窗外,隔着玻璃喊:“好好写!再写一篇!争取毕业!”
范博士点点头。
车开了,他掏出手机,又看了一遍那封邮件。
窗外是腊月的田野,光秃秃的,但阳光很好。
他把手机屏幕按灭,靠在后座上,闭上了眼睛。
嘴角还挂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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