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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浪潮汹涌,60后会被拍在沙滩上吗?

已有 245 次阅读 2026-1-21 20:13 |个人分类:好摄之图|系统分类:人物纪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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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起看海,是徐长卿教授这些年养成的习惯。潮水退去后,沙滩上总会留下些什么。今天见到的是些银色的小鱼,在初阳下闪着细碎的光,鳃盖还在一张一合,做着最后的挣扎。蹲下身,用食指轻轻触碰其中一条,鳞片已失去水分,那点微弱的翕动不久也停了。

“当时代的浪潮抛弃你时,连一声招呼都不打。” 这话不知是谁先说出来的,却在朋友圈里传成了箴言。徐教授拍下小鱼的遗照,本想配这句发出去,拇指悬在屏幕上许久,终究删了个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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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长卿教授的实验室在医学院三楼东头,朝东的窗户能看见海。三十多年前刚分配到这间屋子时,窗外还是一片荒滩,如今已是高楼林立,只有远处那一线深蓝未曾改变。

实验室最里侧立着个老旧的旋转蒸发仪,不锈钢底座已有些锈斑,冷凝管的接口处缠着发黄的生料带。这是1988年徐教授读硕士时导师添置的设备,德国货,当时全校就两台。导师签批条时手都在抖——那笔钱相当于他三年工资。

“小啊,”导师姓,戴一副玳瑁框眼镜,镜腿用白胶布缠着,“这机器金贵,你可得当眼睛珠子疼着用。”

徐长卿教授确实把它当眼睛珠子疼了三十五年。用它蒸过第一个抗生素中间体,蒸过女儿出生那天本该完成的样品,蒸过无数个通宵后窗外泛起的鱼肚白。它的水泵声是学术生涯的背景音,均匀、沉稳,像老式座钟的摆。

上周,院里采购了一批全自动高通量蒸发工作站。银白色的机身,触摸式操作屏,一次能处理六十个样品。年轻同事小刘博士演示给看:扫码、进样、设定参数,然后——没然后了,机器自己会做完一切。

老师,您那台老古董该进博物馆啦。”小刘博士开玩笑说,手指在屏幕上划出流畅的弧线。

教授笑了笑,没说话。转身给那台“老古董”擦了擦灰,插上电,水泵发出熟悉的、略显吃力的嗡鸣。这声音在如今静得能听见服务器风扇声的实验室里,显得格外突兀,像个不合时宜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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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然药物化学这门手艺,说到底是在和分子打交道。徐长卿教授这代人学的第一课是费歇尔投影式——把三维的糖分子画在二维纸面上,全靠空间想象力。记得陈导师在黑板上画葡萄糖的环状结构,画到一半停住,转身问:

“谁能看出这是α型还是β型?”

满教室鸦雀无声。最后陈导师点了徐长卿的名徐长卿盯着那几根交错的黑线,脑子里像有双手在翻折纸模型,终于迟疑道:“是……α型?”

“为什么?”

“因为C1上的OHCH2OH在异侧。”

导师第一次对徐长卿露出笑容。那一刻徐长卿知道,自己或许能吃这碗饭了。

后来有了ChemDraw,鼠标点点就能画出漂亮的分子式,再后来有了计算机辅助药物设计,AI能预测分子构象、计算结合能。如今的学生已经不太手绘结构式了,就像现在没人用毛笔写信一样自然。

上周组会,博士生小李汇报用AlphaFold预测的蛋白酶靶点结构。PPT上的蛋白质像绚丽的深海生物,螺旋与折叠构成精密的巢穴,小分子配体如游鱼般探入活性口袋。

“这个结合模式传统方法算不了,”小李语气里掩不住兴奋,“AI一下子给出了六个可能位点,我们验证了三个,全中。”

学生们眼睛发亮,那是发现新大陆的光。徐长卿教授坐在后排,忽然想起当年陈导师那间弥漫着氨水味的实验室,想起导师用木制球棍模型拼出第一个药效团时,手指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工具变了,但惊喜没变。这样安慰自己,却隐隐觉得哪里不对——那惊喜似乎越来越属于工具本身,而非使用工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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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两点,手机震动把徐长卿教授从浅睡中拽出。是女儿,在波士顿做计算化学博士后。

“爸,还没睡吧?”她总忘记十二小时时差。

“正准备睡。”徐教授起身走向书房,顺手带上房门,怕吵醒老伴。

“我们组的AI模型今天出结果了,你猜怎么着?它设计出的分子不光活性好,合成路线比我们想的简单五步!”

女儿的声音隔着太平洋传来,依然能听出那种熟悉的雀跃。小时候她第一次在显微镜下看到结晶就是这个调子,后来是第一次独立完成全合成,第一次发表论文。如今是她训练的AI第一次“想出”人类没想到的路线。

“您知道最神奇的是什么吗?”她继续说,“我们反向分析AI的思路,发现它用了类似生源合成的方法——就是您常说的,向大自然学习。”

窗外夜色深沉,海的方向有轮船的灯火缓缓移动。徐教授握着电话,忽然觉得这情景有些荒诞:一个60后的天然药物化学教授,在深夜听女儿讲述AI如何模拟数十亿年的进化智慧。而女儿的兴奋,与徐长卿教授当年在实验室里守着一个柱层析收集到第一管产物的兴奋,本质上并无二致。

“爸,您那边用上这些工具了吗?”

“用上了,”徐长卿教授说,“天天在用。”

挂了电话,徐长卿教授再难入睡。打开电脑,ChatGPT的对话框还亮着,睡前徐教授在让它润色一份基金申请书的英文摘要。屏幕上的文字流畅工整,术语准确,比写的强得多。徐教授盯着那句The groundbreaking findings will pave the way for novel therapeutic strategies”,忽然想,如果让AI来写这份申请,会不会比更有说服力?

这个念头让徐教授打了个寒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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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徐长卿教授起得更早。海边有晨跑的年轻人,蓝牙耳机闪着蓝光,运动手环监测着心跳。他们从徐教授身边掠过,带起细小的风。

潮线附近,昨晚那些小鱼已不见踪影,大概被早潮带回大海,或者成了海鸟的早餐。沙滩上留着各式脚印:人类的、水鸟的,还有宠物狗的梅花爪印。潮水会抚平一切,但新的足迹总会出现。

这让徐长卿教授想起实验室楼下的宣传栏。上周贴出通知,要开AI赋能药物发现”系列讲座,主讲人清一色是85后、90后。海报设计得很酷,深蓝底色上流动着荧光绿的分子结构,像科幻电影海报。

教授仔细看了每讲的题目:《深度学习在虚拟筛选中应用》《生成式AI与全新分子设计》《大语言模型解读生物医学文献》……每个字都认识,连起来却像外语。最后一场是“AI时代药化人的自我修养”,主讲人是小刘博士——就是说徐教授仪器该进博物馆的那个年轻人。

犹豫再三,徐教授还是在报名表上填了名字。签到时才发现,自己是听众里最年长的。小刘博士看见徐教授,明显愣了一下,随即热情地把徐教授让到第一排。

讲座其实很精彩。小刘博士没再用那些让徐教授发怵的术语,而是从大家熟悉的QSAR(定量构效关系)讲起,说AI做了件简单的事:把我们从手工时代带进了工业时代。“就像从手工织布到纺织机,”他比喻道,“布还是要人设计花样,但织的过程快了百倍。”

提问环节,后排的硕士生怯生生举手:“老师,我们还要背那么多反应机理吗?AI不是都会了吗?”

全场安静了一瞬。小刘博士扶了扶眼镜——现在的年轻人都戴隐形,他这副黑框眼镜倒像某种宣言。“我硕士导师,也就是老师”小刘博士忽然看向徐长卿教授我记得徐老师曾说过一句话:你知道为什么而做,比知道怎么做更重要。AI告诉你该往哪走,你得知道为什么是那个方向。”

学生们顺着小刘博士的目光看过来。徐教授坐直了些,突然明白小刘博士坚持戴眼镜的原因——陈导师也有一副差不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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讲座结束后,徐长卿教授去了学校的标本馆。这里少有学生来,玻璃柜里陈列着各种浸制标本,福尔马林的味道弥漫在空气里。最里面有一件常看的藏品:十九世纪的药箱。

桃花心木的箱子,黄铜包角已氧化发黑。打开来,里面分成数十个小格,大部分还装着当年的药材:颠茄根切片、洋地黄叶、金鸡纳树皮……标签是用羽毛笔写的花体拉丁文。箱盖内侧镶着一面水银镜子,照出人影已然模糊,像隔着岁月的毛玻璃。

管理员老赵和徐长卿教授相熟,踱过来说:教授,又来看这个?

“看看前辈们吃饭的家伙。”

“这箱子可有故事,”老赵用绒布擦着玻璃罩,“说是民国初年,一个传教士医生留下的。当时疟疾流行,金鸡纳霜价比黄金。这医生就用这里的药材,救过不少人。”

教授俯身细看那些早已干枯的植物。它们曾是最先进的“靶向药物”,虽然那时还没这个词。用药的人要知道症候、辨寒热、分虚实——那不是AI能完成的,至少现在还不能。

手机震了一下,是小刘博士发来的微信:老师,今天谢谢您来。其实有个问题想请教:我们想用AI分析中药方剂的配伍规律,但遇到个难题——古籍里的剂量单位换算。”

教授回复:“汉代一两约今15.6克,但唐宋有变。最好先确定方剂年代。”

“太感谢了!还有个问题,有些药材古今异名,比如‘蝉蜕’古方里有时指蚱蝉,有时指鸣蝉……”

徐长卿教授走到窗边,直接拨了电话过去。阳光透过老式木格窗,在地上投出菱形的光斑。徐教授讲着《本草纲目》与《伤寒论》的差异,讲着道地药材的变迁,讲着那些被AI视为噪声、却是中医精髓的“模糊智慧”。

讲了二十分钟,小刘博士在那边连连道谢。挂断后徐教授才意识到,这是本周第三次年轻人因“传统问题”向求助。第一次是古籍辨识,第二次是实验中的异常现象——仪器认为正常,但凭经验徐教授觉得不对,果然发现了新型副反应。

回到实验室,徐长卿教授再次站到那台老旋转蒸发仪前。它静静立着,冷凝管像透明的翅膀。徐教授忽然觉得它像只玻璃蝴蝶,属于一个已经逝去的季节,却依然保持着飞翔的姿态。

插上电源,徐长卿教授决定今天用它完成最后一批样品的浓缩。不是为了怀旧,而是因为——仔细核对了方法——这次的反应对温度极其敏感,新仪器控温太快,反而容易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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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徐长卿教授又去看海。这次退潮后,沙滩上除了贝壳,还露出些别的东西:半片青花瓷碗底、生锈的船钉、甚至还有块圆润的鹅卵石,上面有自然形成的纹路,像幅山水画。

教授捡起那块石头。它的纹路让想起去年在云南见过的药材切片——木蝴蝶,清肺利咽的良药。其实它的学名更美:Oroxylum indicum,夜晚开花,果实如剑,种子有薄翅,风起时漫天飞舞,像无数蝴蝶。

“木蝴蝶的种子飞不远,”当地药农告诉“但年年飞,总能找到新地方生根。”

教授把石头放回原处。潮水开始上涨,先是一道白线,然后缓缓推进,温柔地舔舐沙滩。那些刚刚露出的“古董”又被淹没,等待下一个退潮日。

手机响起,是女儿发来的照片:她实验室的白板上画满了分子结构,中间是AI预测的新骨架,周围是用不同颜色笔写的注释、问号和惊叹号。最下面有行小字:“爸爸,这个骨架像不像木蝴蝶的种子?”

教授放大图片,看了很久。AI生成的分子确实有那种对称的美,但真正让它有生命的,是周围那些人类的手写痕迹:这里加个甲基会不会更好?那个环能不能打开?这个合成路线是否可行?

AI给出了种子,但让种子发芽的,依然是人类百年来积累的化学直觉、那些“知其所以然”的智慧。就像潮水总会带来新东西,也总会让旧物重见天日。

回到办公室,徐长卿教授打开一份搁置已久的基金申请。是关于从古籍中挖掘药物化学智慧的课题,曾被批“缺乏创新性”。徐教授重新写下第一段:

“本研究不追求预测未知,而旨在理解已知。当AI以每秒百万分子的速度探索化学空间时,我们想问:百年前那些没有计算机的药师,如何凭肉眼、手感、舌尝,从万千草木中找到治病良方?那不是算法的胜利,是人类智慧在另一种维度上的深潜。”

保存文档时,窗外已完全黑透。远处灯塔开始闪烁,一下,两下,稳定如心跳。徐长卿教授忽然想起陈导师退休那天说的话。那时博士刚毕业,担心自己跟不上即将到来的计算机潮流。

导师正在整理办公室,从抽屉深处摸出个木盒,里面是套象牙算筹,已泛黄。“这是我老师的老师传下来的,”陈导师说,“我学会用的时候,计算尺都算新式武器了。”

陈导师拿起一根算筹,对着光看:“工具总在变,但人心里那点想搞明白世界的好奇,没变过。”他把算筹递给徐长卿“收着,偶尔看看,知道自己从哪来,才晓得往哪去。”

那盒算筹后来不知收在了哪里。今夜徐长卿教授突然想找到它。

打开储物柜最底层,在一沓旧笔记本下面,木盒子安然躺着。打开来,算筹整齐排列,每根上都沁着岁月的包浆。徐教授拿起一根,触感温润。

这时手机亮了,是小刘博士发来的消息:老师,您昨天说的剂量换算方法我试了,模型准确率提升了7个百分点!另外,我们想请您当这个中药AI项目的顾问,不知您是否愿意?”

教授没有立即回复。先拍了张算筹的照片发过去,然后打字:

“年轻人都说AI是浪潮。我60岁了,见过些潮起潮落。浪潮卷上沙滩的,不都是被抛弃的小鱼——也有贝壳、有卵石、有从前航船落下的好东西。下次退潮时,我带你去捡。”

发送完毕,徐长卿教授关上盒子,但没放回原处,而是摆在了办公桌显眼的位置。旁边是那台老旋转蒸发仪,再旁边是连着AI云平台的新电脑。它们并排站着,像三个时代的对话。

窗外,潮声隐约传来,低沉而恒久。今夜涨的是大潮,明天沙滩上又会留下新东西。徐长卿教授忽然不着急退休了——还想看看,这次潮水会带来什么。也许不是被拍在沙滩上,而是站在沙滩上,辨认那些被浪潮重新安排过的、熟悉又陌生的馈赠。

毕竟,真正的渔人从不畏惧潮汐。他们只是学会在不同的水位,撒不同的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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