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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所生灵,咸宜敬爱
—《物种起源》苗译议评
仲泽
(说明:我曾在博客中以“‘生命如是之观,何等壮丽恢弘’:文字最美的《物种起源》译本” 介绍过苗德岁先生的译著:(https://blog.sciencenet.cn/blog-41757-762318.html)。有读者在我的博文后有评论,翻译家仲泽先生看后专门也写了篇文章。取得他的授权,特发在我的博客里与大家分享。
仲泽先生近年翻译出版了梭罗的作品《瓦尔登湖》、《四季之歌》、《夜色和月光》、《英伦牧歌》,以及英国古典名著《罗马帝国衰亡史》等。苗德岁先生近年更是著作颇丰,出版了《物种之眼:达尔文传》、《物种起源(少儿彩绘版)》、《苗德岁讲达尔文》等20余部科普著作。
苗德岁先生翻译的《物种起源》被读者誉为是“最好的译本”。 仲泽先生翻译的《瓦尔登湖》也被读者誉为是“最美的译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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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所生灵,咸宜敬爱
——《物种起源》苗译议评
一
日前浏览网页,看到生物学家王德华先生关于《物种起源》中译的评介文字。
译者为苗德岁先生,作品由译林社刊行。
文章特别提到,苗先生让他第一次看到了这部经典的题名全译:
“《论通过自然选择的物种起源,或生存竞争中优赋族群之保存》(On the Origin of Species by Means of Natural Selection, or the Preservation of Favoured Races in the Struggle for Life)。这是苗先生对达尔文《物种起源》这本书全名的翻译,是我第一次看到这么完整的书名。”
然而,负面评论纷至沓来。
有人质疑:
“请教:是否可以这样翻译? 论通过自然选择或生存竞争中优赋族群保存的物种起源”。
有人发难:
“我认为这本被博主誉为最美文字的译本连书名都翻译错了。原文中On the Origin of Species by Means of Natural Selection, or the Preservation of Favoured Races in the Struggle for Life中的Natural Selection和the Preservation of Favoured Races in the Struggle for Life是两个并列的方式(means),他们都是修饰the Origin of Species的。换句话说,这本是所讨论的是通过自然选择,或者生存竞争中适者生存这种方(式)所实现的物种起源。而这位苗先生大概满脑子想着华丽成语,居然把句子的结构都搞错了。按他的翻译,达尔文这本书论了(on) 两个主题,主题一,通过自然选择的物种起源;主题二,生存竞争中的适者生存。属于明显的误译,而且是结构性硬伤。我想,没必要浪费时间去读这种连书名都出错的劣质翻译。要学华丽文字,还不如买本成语词典。”
有人提供更易方案:
“……应当译成《论通过自然选择或生存竞争中优赋族群之保存的物种起源》”。
有人指斥译者的语言修养:
“发现这位苗先生不仅中英文水平低下(虽然他能忽悠他的那些朋友),而且涉嫌对周译本(按,周建人先生译本)的严重抄袭”。
有人进而借题发挥,悲叹学风日下:
“中国的现状,能坐冷板凳静下心来搞翻译的人不多,其他领域也如此……”
二
如是评论大失水准,令人讶然(详情见王德华教授科学网博客:http://blog.sciencenet.cn/blog-41757-762318.html)。
题名原文为On the Origin of Species by Means of Natural Selection, or the Preservation of Favoured Races in the Struggle for Life,是由连词or加以系联的并列结构,并列前后项视角相异,各有侧重。
并列前项说明,面对自然选择,物种优胜劣汰,优者最终胜出,并列后项则交代,经由生存斗争,得蒙天惠的物种得以保留。如果说前者揭示了外因,后者便陈示了内因,内外因素交相为用:物种所以起源,乃是因为通过“物竞”而得以存留;物种得以存留,说明经由“天择”而自此起源。
连词or意谓“或曰”、“亦即”、“换言之”,系揭示一体两面的普通词汇。
因而,苗译题名“论通过自然选择的物种起源,或生存竞争中优赋族群之保存”可谓恰切相宜,毫厘不爽,而将favoured译作悍炼精当的“优赋”,更是译者语言修为和遣辞功力的直接体现。
非但如此,译语以等立结构保留了原作的辞令风尚。
作为标题,工稳典重是基本要求,汉语首部字典之所以不作“说解文字”,而以互文格写为并列结构“说文解字”,原因恐怕也在这里。何况,达尔文这部作品涉及探讨生命奥义的严肃话题,更兼承续十八世纪的典丽风尚以标举高格,所以,在原文中,并列前后项除了共用介词on,都呈现为一一对应的等立结构:the preservation of favoured races与the origin of species相对,in the struggle for life跟by means of natural selection相应。
苗译揭示了作品的题旨内涵,也再现了原文的堂皇辞风,辞意兼得,允为佳译。
三
出于好奇,笔者觅得苗译《物种起源》(插图收藏版)一明究里,跟原作及其他译本展开对照阅读。
细读发现,这是一部上乘译作。
翻阅全书可以看到,苗德岁先生有精深的双语修养,尽管《物种起源》向以难读著称,阅读插图收藏版却是思想收获与审美体验。
为了展示苗译特点,笔者只能比照原文与前辈中译——尽管对比向来招嫌惹忌,但是,身为前贤,若能目睹雏凤清鸣,青胜于兰,感叹后生可畏之际想必会引为荣耀,慰然于中。作为普通读者,笔者无意妄加轩轾,强分伯仲。
术语译写是翻译科学文献的一大难题,它不仅要求深透到位的理解,而且需要准确悍炼的表达,成了对译者双语修养的严苛考验。正因为这样,百余年前,严复在翻译《天演论》时就道出了个中苦辛:一名之立,旬月踟蹰。这个“名”便是专名,亦即术语。
关于物种演变,达尔文在作品中屡屡提到自己的中心观点,进而上升到了术语层面:
On my view of descent with modification, the origin of rudimentary organs is simple.
If we admit that the geological record is imperfect in an extreme degree, then such facts as the record gives, support the theory of descent with modification.
从字面理解,descent with modification意为“衍生兼以调整”,或“伴随调整衍生”,译写到位绝非易事。
上述文句,老前辈如此翻译:
按照伴随着变异的生物由来的观点,残迹器官的起源是比较简单的。
如果我们承认地质记录不完整到极端的程度,那么地质记录所提供的事实就强有力地支持了伴随着变异的生物由来学说。
苗先生这样翻译:
按照敝人兼变传衍的观点,退化器官的起源便很简单。
倘若我们承认地质记录是极不完整的话,那么,地质记录所提供的此类事实,便支持了兼变传衍的理论。
高度凝练的表述体现了术语该有的修辞色彩。
如此出彩,必然得益于出色的英文解读能力。对照原文,可以看出苗先生英文功力深厚,不为所缚而游刃有余。
比如,谈及生存竞争无所不在,达尔文在第三章中这样说:
In short, we see beautiful adaptations everywhere and in every part of the organic world.
老前辈如此翻译:
简而言之,无论在任何地方和生物界的任何部分,都能看到这种美妙的适应。
苗先生这样翻译:
简言之,我们看到这些美妙的适应无所不在,在生物界随处可见。
译意弃辞,彻底摆脱了原文的形式束缚。
上述译例信手所拈。全书从容地展示了汉语的辞令之美,不见步趋原文的翻译痕迹。更为可喜的是,关于题名,苗先生并未因“负面”评论而更改初译(仅将“生存竞争”改作“生存斗争”,另,从网页信息可见,苗先生本人也在科学网参与了相关论题的评议,不过对题名翻译未置一词)。
译本附有国际古脊椎动物学会原主席贾森·李力葛瑞文先生的导言,作者对苗先生的英文造诣备加肯定:我有幸在怀俄明大学担任过苗德岁的研究生导师,因此,我深知其驾驭英语文字的功力……苗博士的论文专著彰显了他用英语表达异常复杂的概念的技巧。
阅读苗译,可见乃师所言不虚。
四
《物种起源》诞生于古典学术的黄金时代,彼时的学人拥有百科全书式的学养,而人文修为,尤其文学造诣,更是不可或缺的基本修养。
面对黄钟大吕般的英文名作,苗先生的译笔既有学术经典的谨严审慎,又不无人文读本的灵动跳脱,很好地平衡了“文理”关系,展示了卓越的汉语修养,可谓不偏不倚,允执厥中。
比如,达尔文以典雅语风交代自然选择的巨大威力:
But Natural Selection, as we shall hereafter see, is a power incessantly ready for action, and is as immeasurably superior to man’s feeble efforts ,as the works of Nature are to those of Art.
老前辈如此翻译:
但是“自然选择”,我们以后将看到,是一种不断活动的力量,它无比优越于微弱的人力,其差别正如“自然”的工作和“人工”相比一样。
苗译则是这种风貌:
但是,正如其后我们将看到,“自然选择”是一种“蓄势待发、随时行动”的力量,它无比地优越于人类的微弱的努力,宛若“天工”之胜于“雕琢”。
《物种起源》第四章以著名的“生命之树”煞尾,涉笔之际,达尔文兴奋不已,审慎内敛的科学讲述顿时化为纵情浪漫的文学吟唱:
As buds give rise by growth to fresh buds, and these, if vigorous, branch out and overtop on all sides many a feebler branch, so by generation I believe it has been with the great Tree of Life, which fills with its dead and broken branches the crust of the earth, and covers the surface with Its ever branching and beautiful ramifications.
老前辈这样翻译:
芽由于生长而生出新芽,这些新芽如果健壮,就会分出枝条遮盖四周许多较弱的枝条,所以我相信,这巨大的“生命之树”在其传代中也是这样,这株大材用它枯落的枝条填充了地壳,并且用它的分生不息的枝条遮盖了地面。
苗先生译文如下:
由于枝芽通过生长再发新芽,这些新芽如若生机勃勃,就会抽出新枝盖住很多孱弱的枝条。所以,我相信这株巨大的“生命之树”的代代相传亦复如此,它用残枝败干充填了地壳,并用不断分叉的、美丽的枝条装扮了大地。
身为科学工作者,译者对汉语节奏的敏感让人称奇。
句首bud(芽蕾)两度出现,而give rise和growth也异辞同义,译者却匠心独运,处理高明,一方面避忌同音重复(“生长”和“再发”),另一方面又调整音节多寡(“枝芽”和“新芽”),译文自然顺畅上口。而在“所以”之后约略一顿,不但提请读者注意,而且,作为全章收束文字,也使结论水到渠成的感觉更加神完气足。
“译到精时堪称奇”,中国科学院院士周忠和先生如此评价苗译,亦非虚誉。
经典文本得遇精湛译笔,可谓作者之幸,读者之福。
严几道曾将《译例言》置于《天演论》卷首,苗先生也在书末附有《译名刍议》,如此营构似非偶然,恐怕不无拮抗前修,步武名贤的卓越追求,而对翻译的高度自觉自然略见一斑。
五
苗德岁先生是古生物学家,现为美国堪萨斯大学教授,曾获北美古脊椎动物学会罗美尔奖。这部标划人类文明史的经典由他执笔迻译,自然让人十分放心。这样说,并非折服于炫目名衔与显赫成就,而是因为业界权威的学术造诣为理想翻译提供了基本保障。
《物种起源》今存六个英文版本,是达尔文递相修订的结果,而苗先生详加甄别,选择了理想的翻译底本。
这部离经叛道的作品于1859年11月24日面世,旋于同年12月刊行第二版,对印刷和修辞做了完善修订。而据苗先生的序言信息,自1861年的第三版起,达尔文因回应时人批评而大加增补,不但偏离了正确立场,而且彻底破坏了首版的命意结构。所以,苗先生将第二版据为底本做了翻译,这便是王德华教授评介的译本。
至于插图收藏版的翻译,苗先生又加以调整,改作更为可靠的底本。
他在序言中提到,2014年,著名演化生物学家张德兴教授撰文指出,《物种起源》第二版不只是文字方面的订正勘误,而且“有四处(修改)……动摇了达尔文(的思想)”。有鉴于此,在为中国读者提供收藏版的时候,他又将底本调整为哈佛大学出版社和企鹅出版社为纪念《物种起源》问世而影印的第一版。
但是,国内其他译本却选择了学界最为排斥的第六版。著名的达尔文学者,耶鲁大学研究生院院长凯斯·斯图沃德·汤姆森警醒地指出:如果要举出经典名著修订本不如初版的例子,《物种起源》就是最好的一例。
比如,在全书极具分量的收尾段落中,达尔文在第六版中安排上帝出场亮相,致使这部标划文明、革新思想、启蒙世人的旷世经典留下了遗憾:
There is grandeur in this view of life, with its several powers, having been originally breathed by the Creator into a few forms or into one; and that, whilst this planet has gone cycling on according to the fixed law of gravity, from so simple a beginning endless forms most beautiful and most wonderful have been, and are being evolved.
因而,老前辈的译本如此结束;
认为生命及其若干能力原来是由“造物主”注入到少数类型或一个类型中去的,而且认为在这个行星按照引力的既定法则继续运行的时候,最美丽和最奇异的类型从如此简单的始端,过去,曾经而且现今还在进化着;这种观点是极其壮丽的。
而在首版之中,达尔文则处之机敏,以被动语态顺理成章地隐去了可能招惹物议的施动角色:
There is grandeur in this view of life, with its several powers, having been originally breathed into a few forms or into one; and that, whilst this planet has gone cycling on according to the fixed law of gravity, from so simple a beginning endless forms most beautiful and most wonderful have been, and are being, evolved.
所以,苗先生的译本这样收尾:
生命及其蕴含之力能,最初注入到寥寥几个或单个类型之中。当这一行星按照固定的引力法则循环运行之时,无数最美丽与最奇异的类型,即是从如此简单的开端演化而来,并依然在演化之中;生命如是之观,何等壮丽恢宏。
感谢苗德岁先生,让普通读者有幸接触最为信实的达尔文思想。
经典复译是不是也有点青兰相竞,后胜于今的意味?
试想,在暇中小憩之际,翻开这部旷世经典,领略生命奇观,纵览险象环生的生命演化之旅,会是多么赏心悦目的体验。我们会吃惊地发现,在宁静和谐的生物世界,残酷的生存竞争居然是一以贯之的恒常之态。古人云,柔自取束,强自取柱,面对险恶的生存胁迫,只有积极应变且日趋完善的物类才能保全自身。
《物种起源》所以引发思想革命,并非没有深刻的哲学缘由。
说 明:文章标题“凡所生灵,咸宜敬爱”采自达尔文语:The love for all living creatures (is the most noble attribute of m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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