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压波动性：常规测量之外的健康信号

血压并非恒定数值，不同就诊时间点之间的波动，可能蕴含超出单次读数的临床信息。本文综述血压波动性与死亡、中风风险的关联证据，并客观阐述该领域目前尚未解决的问题。

什么是血压波动性

测量血压时，绑在手臂上的袖带捕捉的只是动脉内某一瞬间的压力。收缩压是心脏收缩泵血时记录的上值，舒张压是心脏舒张期间记录的下值，二者共同构成血压读数。多次复诊时血压读数忽高忽低，即为血压波动性；这类变化或许暗藏中风或死亡的风险线索，但在目前的健康评估中，波动并未被常规纳入考量，临床决策仍主要依据平均血压水平。

现有研究证据

研究设计与人群

荷兰阿姆斯特丹大学医学中心全科医学系的法里巴·艾哈迈迪扎尔博士及其团队，分析了英国生物样本库中 57,611 名受试者的血压数据。受试者在初次评估后至少再完成一次血压测量，使研究人员能够结合就诊间隔时间，对比多次血压读数。受试者平均年龄 55.4 岁，其中 52% 为女性；随访时长中位数为 5.1 年。随访期间，共有 1,460 名受试者死亡，571 人发生中风，319 人患上痴呆症。

核心发现：糖尿病合并血压波动，死亡风险显著升高

将上述结局与血糖水平进行对比后，研究观察到一项尤为显著的关联：收缩压波动大的 2 型糖尿病受试者，随访期间死亡风险是血糖正常、血压波动小人群的 2.8 倍。处于糖尿病前期且收缩压波动较大的受试者，与同一参照组相比，死亡风险同样升高 62%。糖尿病前期指血糖已高于正常水平，但尚未达到糖尿病诊断阈值。研究启动时，5,397 人为糖尿病前期，1,470 人患有 2 型糖尿病，50,744 人血糖正常。

为直观展示结果，研究人员估算了 10 年内的死亡绝对风险：血糖正常、收缩压波动小的受试者，预估 10 年死亡风险约 1.0%；而合并 2 型糖尿病且收缩压波动大的人群，预估风险约 2.9%。该数值属于长期估算结果，并非整整十年随访中实际观察到的死亡率。

核心发现：波动越大，全因死亡风险越高

研究共考察四项指标：收缩压、舒张压、平均动脉压（一次心跳周期内的平均压力）以及脉压差（收缩压与舒张压的差值）。上述四项指标波动幅度越大，全因死亡风险越高。在校正平均血压、血糖水平及其他混杂因素后，该关联依然存在。具体而言，收缩压波动每增加 1 个标准差，死亡风险上升 11%；舒张压波动每增加 1 个标准差，死亡风险上升 8%。

需要注意的是，这里的百分比描述的是研究人群内部血压波动的差异，并非血压计上某一次骤升骤降带来的后果。标准差反映受试者之间血压波动程度的差别，因此该结果不能直接换算为具体毫米汞柱（mmHg）的升降数值。

核心发现：血压波动与中风风险

对中风数据的分析显示，中风风险和两项指标存在关联：舒张压与平均动脉压。这两项指标的波动每增加 1 个标准差，中风风险分别升高 12% 和 10%。研究未发现血压波动与痴呆症之间存在具有统计学意义的关联。

研究数据汇总表

结果解读：风险数字意味着什么

该比较中，受试者的血糖状态与血压波动情况均不相同，因此观察到的额外风险不能单纯归因于血压波动。研究人员在校正平均血压后，波动与死亡的关联依然存在，提示血压波动提供的信息，并不局限于平均血压读数本身。

现有研究尚未证实的内容

必须客观厘清当前研究的局限性：

1. 本研究属于观察性研究，只能证明血压波动与死亡、中风风险存在关联，无法证明血压波动直接导致死亡或中风。

2. 研究结果提示，血压波动或许有助于识别那些容易被遗漏的高危患者，但这一应用价值仍有待临床验证。

3. 医生能否利用血压变化信息改善患者预后，目前尚无定论。

4. 在把血压波动纳入临床常规检测项目之前，仍需更多研究。待解答的问题包括：能否降低这类血压波动？如果成功降低波动，是否就能减少中风或死亡风险？

对临床实践的意义

国内研究：苏定冯教授与血压波动性

国内在血压波动性领域同样有长期深入的研究积累。中国人民解放军第二军医大学（现海军军医大学）药理学教研室苏定冯教授团队，自上世纪八十年代起持续开展血压波动性研究，是国内这一领域最具代表性的研究力量之一。

技术与动物模型

1988年，苏定冯团队在上海建立计算机化清醒大鼠血压连续监测技术，为血压波动性的基础研究奠定技术基础。团队采用去窦弓神经（SAD）大鼠作为"单纯血压波动性增高"的动物模型：SAD术后动物24小时平均血压并不升高，仅血压波动性增高，从而可以将血压波动的影响与平均血压水平分离开来单独研究。

核心观点：血压波动性独立于血压水平损伤器官

基于上述模型，苏定冯团队提出，血压波动性是导致高血压脏器损伤的另一独立原因，其对器官损伤的重要性不亚于血压水平本身。在自发性高血压大鼠研究中（n=50），研究首次报道血压波动性与靶器官损伤关系最为密切（相关系数达0.6以上），而血压水平与器官损伤的相关系数仅0.3左右。进一步研究发现，单纯血压波动性增高即可导致心肌肥厚、血管重构与肾损伤；其中血压波动性增高以主动脉肥厚为主要特征，而血压升高以左心室肥厚为特征。相关成果2002年发表于国际高血压联盟官方期刊《高血压杂志》（Journal of Hypertension），编辑部为其配发了长达5页的评论文章。

器官损伤机制

苏定冯团队将血压波动导致器官损伤的机制归纳为四类：血压波动造成的直接损伤（组织灌注时高时低，损伤血管内皮）、肾素-血管紧张素系统等体液调节系统激活、心肌细胞凋亡增加，以及炎症反应参与。

降低血压波动性：高血压治疗新策略

在药理学层面，团队研究发现：尼群地平可降低自发性高血压大鼠的血压波动性并减轻器官损伤，而降压幅度相近的肼苯哒嗪不降低血压波动性，对器官损伤也无保护作用；尼群地平或氨氯地平与阿替洛尔联用，可显著增强降压、稳定血压与器官保护作用。基于这些结果，团队于2005年提出"降低血压波动性作为高血压治疗的新策略"，建议优先使用长效降压药、选择本身能稳定血压的药物，并以联合用药为最佳方案。

动脉压力感受性反射与血压波动性

团队还深入研究了动脉压力感受性反射（ABR）与血压波动性的关系，证实ABR对血压的控制功能与血压波动性之间存在线性关系，并发现高血压状态下ABR功能明显受损。在易卒中自发性高血压大鼠中，压力感受性反射敏感性低的个体脑卒中死亡风险显著升高，其预测作用甚至超过血压水平本身。

总体来看，苏定冯教授团队的研究从基础机制到药物治疗策略，系统论证了血压波动性在器官损伤与心血管预后中的独立作用，与前述大规模临床流行病学研究的结论相互印证，共同支持"血压波动性值得在临床评估中受到重视"这一方向。

综合现有证据，血压波动性有望成为平均血压之外的补充评估维度，尤其对糖尿病、糖尿病前期人群具有潜在价值。艾哈迈迪扎尔表示："我们的研究表明，在常规诊疗中，随时间发生的血压变化所能提供的信息，并不局限于血压平均值。"未来需要更多研究，明确波动评估的临床适用场景与干预价值。

总结

血压波动性可能提供常规平均血压之外的信息。研究数据显示，收缩压、舒张压、平均动脉压与脉压差的波动幅度越大，全因死亡风险越高；血压波动与中风风险同样存在关联。合并 2 型糖尿病或糖尿病前期的人群，若同时存在收缩压高波动，死亡风险升幅尤为显著。

但目前相关证据仍属观察性结论，尚不能直接指导临床干预。将血压波动纳入常规评估、并据此调整治疗策略，仍需大型前瞻性研究验证。

参考文献

研究于欧洲糖尿病研究协会（EASD）年会报告。研究团队：荷兰阿姆斯特丹大学医学中心全科医学系（法里巴·艾哈迈迪扎尔博士）。数据来源：英国生物样本库（UK Biobank）。国内研究参考：苏定冯、缪朝玉《血压波动性的研究》，高血压杂志，2005；Su DF, Miao CY. Blood pressure variability and organ damage. Clin Exp Pharmacol Physiol, 2001；Miao CY, Su DF. J Hypertens, 2002；Su DF, Miao CY. Trends Pharmacol Sci, 2005。

|（注：部分内容由豆包工作 AI 生成）

支持单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