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除固有认知》临床试验如何重塑医疗与社会政策

科学家综合各类研究证据后，医生开始建议婴儿采用仰睡姿势。

《破除固有认知：实证如何揭示真正有效的方案》

作者：海伦·皮尔逊

普林斯顿大学出版社（2026年出版）

数十年来，学界攻坚克难，才让实证理念真正扎根于医疗与公共政策领域。五十年前，主流医生普遍主张婴儿应当俯卧睡觉，美国儿科专家本杰明·斯波克等人更是大力推广这一观点。直到大量观察数据与病例研究汇总分析后，人们才发现该建议存在致命缺陷：婴儿仰睡能最大程度降低婴儿猝死综合征（SIDS）的发病风险。倘若当年这些研究证据能尽早整合落地，美国、欧洲及澳新地区超5万例婴儿死亡本可以避免。

让科学更可靠：在真实生活场景中开展人群研究

除却基础观察数据，随机对照试验（RCT） 通常是医学与公共政策领域的证据黄金标准。试验设置对照组，与干预组形成对照，以此还原不采取干预措施时的真实结果；将多项试验合并开展荟萃分析，能让临床从业者与政策制定者更笃定某种药物或疗法是否有效。

本书作者海伦·皮尔逊是《自然》期刊编辑，同时也是资深科学记者与科普作家。在《破除固有认知》一书中，她以通俗流畅的笔触，梳理了循证研究方法逐步普及的全过程。书中探讨的议题涵盖警务治理、儿童发展等多个领域，聚焦大众共同关切的现实目标——更安全的社区、更完善的分娩诊疗流程等。

本书并非晦涩难懂的专业论著，也无需写成专业论著。科研从业者都清楚，随机对照试验的基础原理讲完后，深入细节便会充斥专业术语。但皮尔逊巧妙化解了这一难题，叙事手法堪称一绝：普通读者能轻松读懂、读得津津有味，业内资深人士也能从中挖掘诸多有价值的细节。全书背景调研详实周全，仅有一处细节出现疏漏：书中称“1964年，美国每千名儿童中约25人死于婴儿猝死综合征”，但实际上该数值是当年儿童全因死亡率，婴儿猝死仅占其中一小部分。

书中列举大量成功案例，佐证可靠实证如何推翻沿袭已久的错误做法。2002年一项妇女健康倡议试验证实，过往多项观察性研究广泛推荐、用于预防心脏病的激素替代疗法（HRT），反而会升高心血管疾病与乳腺癌患病风险。

无独有偶，一项汇总上世纪70至90年代九项随机对照试验的系统综述显示，美国多州推行的一项青少年防犯罪项目实际适得其反。该项目名为“直面监狱威慑计划”，组织有犯罪风险的未成年人进入监狱，与服刑人员交流。但最终随访结果显示，参与项目的青少年，后续犯罪概率反而高于对照组。

配图说明：一名女性身着白色上衣，在上臂贴一片小型激素替代透皮贴剂。

女性手臂粘贴激素替代治疗贴片。

皮尔逊记述了随机对照试验普及前诸多令人唏嘘的医疗往事：医学院曾传授，麻疹早期无需使用抗生素；直到六项随机对照试验证实，抗生素能规避麻疹致命并发症，临床诊疗规范才得以改写。此外，2016年一项临床试验证明，膝关节软骨撕裂患者接受关节镜手术，疗效与康复锻炼无明显差异，而手术本身伴随风险、花费高昂，全球每年两百万例关节镜手术由此失去大规模实施的必要性。

作者十分擅长刻画关键人物，生动讲述了首批倡导随机对照试验的科学家们如何被视作异类、其理论屡屡遭遇行业阻力。医疗与公共政策从业者常常抵触那些挑战自身临床经验、削弱专业自主决策权的研究结论。

书中鲜活的代表性人物包括：循证医学先驱、加美双籍学者戴维·萨克特，性格鲜明特立独行，常身着紫色工装、骑摩托车出行；管理学循证研究倡导者埃里克·巴伦兹，卖掉荷兰莱顿的住宅，住进改造房车并将房车运往加州；劳伦斯·谢尔曼1971年以研究员身份入职纽约市警察局，后续开创循证警务体系。

书中也用大量篇幅介绍女性学者：埃丝特·迪弗洛，第二位诺贝尔经济学奖女性得主；社会政策研究者朱迪思·盖龙，她将政策试验比作“牙膏测试”，一生奋力抗争行业性别歧视；行为与公共政策学者德妮丝·卢梭，循证管理学奠基人之一。和同期其他科研领域一样，该领域女性领军者数量远少于男性。

作者本身坚定拥护循证理念，文字饱含热忱，极具感染力，甚至呼吁读者一同投身这场实证变革。毕竟，谁会反对更可靠的研究证据？读完书中海量案例后，若要批判这些实证领域先驱，似乎有些不合时宜。但现实远比非黑即白的叙事复杂，我们不应一味神化循证倡导者、全盘否定固守传统的从业者。

在随机对照试验与荟萃分析普及之前，并非所有传统医疗手段都毫无价值。这类依靠权威经验的“经验医学”中，除颤、胰岛素疗法均有明确疗效，却从未经过严谨试验验证。皮尔逊也认可青霉素的临床价值，而青霉素从未开展随机对照试验。

落地实操远比理论艰难

定性研究学者提醒，这类叙事容易选择性筛选案例，本书也存在轻微的同类问题。皮尔逊完成至少250次人物访谈，同时梳理海量学术文献、新闻报道与参会记录，这种研究方式本身无可厚非，也是挖掘一手故事细节的唯一途径，作者也坦诚该研究方法存在局限性。但访谈过程容易缺乏批判性审视，直接采信受访者单方面的叙事。例如谢尔曼曾主动质疑自己早期部分试验结论，并在其他城市重复试验验证，但书中极少体现这种自我反思的坦诚。

书中案例选取覆盖面尚有欠缺，较少提及随机对照试验、荟萃分析无法说服各界的失败场景。政策制定者与科研人员常会调整干预方案反复试验，却常常收效甚微。例如美国田纳西州政府资助一项低龄儿童教育项目随机对照试验，结果显示项目带来的读写、计算能力提升无法延续至学龄阶段，部分班级学生成绩甚至不及对照组。

配图说明：惩戒机构内，两名狱警押解戴着手铐的人员沿狭长走廊前行，墙面为砖墙，地面划有黄色标线，人物均背对镜头。

一名未成年罪犯在得克萨斯州惩戒机构服刑。

除此之外，部分随机评估项目最终失败，根源在于落地执行困难、遭遇政治阻力。本书几乎没有提及随机评估落地的重重阻碍。过度追捧临床试验，反而可能让政策制定者心生落差：他们往往期待干预措施立刻见效，实则应当保持审慎心态。

同时，推动试验落地的协作人员、行政管理人员，书中几乎没有留下他们的故事；代表传统经验派的从业者视角，也未纳入叙事。

书中也收录了批判随机对照试验的相关文献，点明即便荟萃分析得出结论，其普适性仍存在局限：哲学家南希·卡特赖特提出，随机对照试验只能证明某种手段是否有效，却无法解释起效机制；经济学家安格斯·迪弗洛指出，单一试验结论未必能推广至其他人群；循证医学专家特里什·格林哈尔格批评，该领域过度抬高随机对照试验的地位，忽视临床经验、患者诉求与其他类型证据。依托这些批判观点，本书本可以进一步审视书中列举部分试验的可信度。以“直面监狱威慑计划”荟萃分析为例，七项纳入研究中仅两项得出显著负面结果，尽管所有研究均显示该项目存在危害。

科研背后的政治博弈

皮尔逊还探讨了科研背后的政治经济学逻辑：科研证据从来无法脱离社会权力格局——社会权力决定哪些研究结论会被采纳、哪些项目能拿到经费、监管政策如何落地。作者并未将政府机构、行业部门塑造成阴谋论式的反派，也承认实证证据具备说服大众的力量，但清晰察觉到各类既得利益群体对循证改革的阻挠。例如戴维·萨克特曾遭受英国医学界傲慢、轻蔑的排挤，英国牛津大学循证医学中心筹建之初便阻力重重。他最终在该中心任职五年后选择离职，只因他认为“权威专家”这一身份，与自身秉持的理念相悖。

如今，循证理念的反对者依旧存在，只是形象不再像当年牛津老学究那般脸谱化。当下，仅凭直觉经验、信奉一线从业者经验至上的群体中，不乏紧盯舆论风向、迎合失望选民的政客。在新冠疫情相关章节中，皮尔逊生动刻画了纯粹政治诉求与系统化循证决策之间的冲突，其中包括美国热议羟氯喹抗疫的争议，而英国后续一项临床试验证实该药物对新冠无效。她也简要提及药企产业如何左右疾病类型、治疗方案的试验立项方向。

《破除固有认知》是循证研究与随机对照试验领域极具价值的新作。作者参考资料极为丰富，虽取材以英语国家为主。无论刚入行的科研人员，还是政策制定者，都值得一读。当下民粹主义、主观直觉大行其道，我们仍需坚守用好实证的初心，而这本书完美完成了这一使命。

《自然》杂志 655卷，568–569页（2026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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