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普作家迈克尔·波伦的《一个世界的出现》

意识——长期以来一直局限于学术争论的话题——突然不再仅仅是一个学术问题，它出现在当前关于人工智能和无脊椎动物道德地位的争议中。这个引人深思的主题正是科普作家迈克尔·波伦的最新著作《一个世界的出现》的核心内容。该书以迷人、诙谐、富有洞察力且独特的笔触，讲述了波伦努力理解这一难以捉摸的概念的过程——他在书中写道，在这段旅程结束时，他觉得自己比开始时懂得更少了。

波伦认为，即便科学家发现了有意识体验的神经关联，我们仍然无法，或者说可能无法知晓，为何这种神经关联会对应某一种体验，而非另一种体验，甚至为何会对应任何体验。这就是所谓的“意识的难题”（1），波伦认为其根源在于生命的奥秘。为了撰写这本书，他采访了一些意识研究人员，但并未与主流意识理论的主要支持者交流（2）。他采访的对象大多是导师、小说家和文化界人士，这或许能解释书中一些较为独特的论点。

波伦认为所有生物都是“有感觉的”，植物也不例外，在他看来，感觉是“意识最基本的形式”。诚然，植物能以各种方式感知环境，但像恒温器这样的简单机器也是如此。我们唯一能确定具有意识的是人类以及与我们亲缘关系较近的动物。基于我们的意识所开展的实验和理论，或许能让我们极不情愿地接受植物也有意识这一观点，但一开始就认定植物有意识，未免有些牵强。在我们已知拥有意识的生物中，意识似乎依赖于神经元的激活，而植物并没有神经元。

波伦在第二章中提出的第二个独特观点与情感有关。主流的意识理论试图用同一种方式解释所有的意识现象——感知、情绪、欲望、身体感觉等。例如，全局广播理论认为，感知或情绪之所以具有意识，是因为其表征被传递到额顶叶大脑回路，从而能为认知功能所用。而高阶理论则认为，任何事物——无论是感知还是情绪——只要成为认知指向的对象，就具有了意识。但波伦倾向于认为，一个具有感知意识的存在不可能脱离情感而存在——这一理论在科学界并未获得广泛支持。

20世纪90年代，现代意识研究时代开启，当时的研究重点是感知神经科学。波伦和神经科学家安东尼奥·达马西奥都认为，这是一个重大错误，误导了该领域的发展。在他们看来，情感神经科学比感知神经科学更为基础。

到目前为止，我主要谈论了这本书的前半部分，波伦在这部分聚焦于意识科学。后半部分则更具趣味性和启发性，是一段引人入胜的现象学旅行记录。我很喜欢波伦在这里对文学作品中所展现的意识碎片化本质的探索。这一部分深入探讨了弗吉尼亚·伍尔夫和詹姆斯·乔伊斯的作品，他们巧妙地呈现了意识流（穿插着标准叙事），这种方式反映了我们许多人真实的思维状态，同时也包含了波伦对露西·埃尔曼2019年小说《鸭子，纽伯里波特》的看法，这部小说以一个碎片化的句子讲述了一个长达1000多页的故事。

我也很欣赏波伦关于“自我”以及“自我”是真实存在还是有用幻觉的章节。在这一章中，他通过对心理学研究员艾莉森·高普尼克的有趣采访，聚焦于“自我”的发展。高普尼克认为，儿童拥有“灯笼式意识”——范围广泛、包罗万象且没有集中的注意力，而成年人则拥有高度集中的“聚光灯式意识”。波伦认为，灯笼式意识在我们的文化中被忽视了，但它对于调节迷幻体验至关重要。书中对有意识体验最动人的描述，莫过于波伦对自我意识丧失的叙述，一次是在迷幻蘑菇之旅中，另一次是在山洞里进行禅修时。

在书的结尾部分，波伦宣称：“对唯物主义提出质疑……可能会成为20世纪90年代初以来意识研究工作最重要的遗产。”主流意识理论都源于唯物主义框架，该框架将意识完全置于大脑的物理本质之中，而波伦对这些理论的疑虑，不仅源于他对感觉和情感的重视，还源于他认为这些理论存在还原论假设——即意识可以从物理层面得到解释。

归根结底，这本书是一部出色的现象学旅行记录，但作为意识科学的指南，其可靠性稍逊一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