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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大利学者发表于《Museologia Scientifica Memorie》的论文,评述了那不勒斯费德里科二世大学植物园(Orto Botanico dell'Università degli Studi di Napoli Federico II)对药用植物实验展区的全新策展实践。该展览打破传统植物园按分类学或用途陈列药用植物的惯例,以历史-时间维度为核心逻辑,将展线划分为古埃及、古希腊-古罗马、中世纪、16 世纪、大航海时代、活性成分分离时代、当代植物疗法七个历史单元,让参观者沿时间叙事感知人类对药用植物认知的发生、流变与迭代。文章认为,植物园不仅是植物活体保存展示机构,更是科学人文叙事的公共平台;将传统草药知识融合历史语境,展示其认知演变与现代科学的验证反思,有助于公众建立理性看待传统医药的视角。
导语
每一种药用植物的背后,都藏着一部人类与自然彼此试探、彼此疗愈的漫长历史。从尼罗河畔纸草卷上记载的库拉索芦荟,到今日实验室中提取抗癌成分的长春花,人类对植物药性的理解经历了巫术附会、哲学推演、经验积累到分子层面解析的层层递进。然而,当我们走进大多数植物园的药用植物区,看到的往往只是按科属排列的标牌和简短的功效说明 ——物种在展示,历史却缺席了。意大利那不勒斯植物园的展览改造,试图补上这段缺席的时间叙事。它用一条步行游览路线串联起七段医药文明,让参观者在植物的清香与斑驳光影中,重新读懂药用植物背后的人类故事。
1 从分类逻辑到历史叙事:为什么要重新布展
在传统植物园的展示逻辑中,药用植物常常依照植物分类学、生境或者用途简单排布,参观者可以认识物种,却很难感知人类对这些植物认知的演变历程。Muoio 与 Menale 在论文中完整介绍了药用植物实验展区全新改造的展览路径:跳出单纯分类陈列,用时间轴串联起不同文明、不同时代的药典传统,让普通访客跟随历史时序,体会人类利用药用植物知识的发生、流变与迭代。
新展览步道起始于实验展区入口大道,延伸至试验田片区边界,这片土地过去曾开展虞美人(Papaver rhoeas L.)、母菊(Matricaria chamomilla L.)的栽培试验,如今既是苗圃,也保存科研类植物活体材料。设计者把整条展线拆解成连续种植畦,每一块种植畦对应一段特定历史时期,筛选该时代文献记载中代表性药用植物进行活体栽种,以此构建一条完整的时间叙事展线。

新展览区域局部视图
那不勒斯植物园药用植物时序化展览区域局部,步道串联分历史时期设置的种植畦,是面向公众科普人与药用植物历史关系的户外展场
展览设计有两点非常务实的权衡,也是这项策展工作的核心论点:第一,优先兼顾博物馆-教学价值(valore didattico-museologico)与植物在地栽培需求,优先选取适应地中海气候(clima mediterraneo)易于种植驯化的物种;第二,物种归属于某一时代,并非代表该植物只在该时期被使用。很多药用植物跨多个时代反复出现在各类药典,物种时代归属依据历史文献被引用频次判定,拒绝做简单绝对化的时代切割。
策展前期,研究团队系统梳理大量传统医药典籍、草药著作、现代植物药理学文献,物种筛选设置两条主线:一部分选择自古沿用至今、持续写入各类药典的广布物种,例如蒜(Allium sativum L.);另一部分选取具有教学示范价值的模式物种,用来解释特定历史时期人类理解草药功效的奇特思想,最典型就是 16 世纪盛行的征象学说(Dottrina dei Segni,Doctrine of Signatures)相关植物,还有中世纪被赋予巫术、超自然寓意的药用草本,帮助公众理解古代认知的局限与时代烙印。
2 从实验站到公共课堂:一块土地的百年转身
这片展览地块本身就承载着厚重历史。该区域 1928 年始建,最初命名为药用植物实验站,由那不勒斯省、那不勒斯市、商会(Camera di Commercio)以及那不勒斯大学共同组成管理委员会,受国家经济部监管资助,设立初衷是开展药用植物栽培试验,提升意大利本土及其殖民地药用植物生产与利用。
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随着国家经济部撤销,农业林业部(Ministero dell'Agricoltura e Foreste)成为主要资助方;20 世纪 70 年代该机构正式解散,整体并入植物园,沿用现名药用植物实验展区延续至今。从服务殖民经济的试验站,到面向公众的科学人文课堂,这块土地近百年的功能变迁,本身就是一部浓缩的植物园社会角色演变史。

3 千年药草步道:人类与药用植物的对话
整条时序展览划分为七个历史单元,每个单元对应一类古代医药体系,每个展出植株均配置说明标牌,记载分类学信息、主要使用时代、传统使用方式。
(1) 古埃及:纸草卷记载的医学智慧
物种主要取材于埃伯斯纸草卷(papiro di Ebers),这也是古埃及医学最重要的原始文献。本单元除收录药用物种之外,还兼顾古代社会的多元实用需求,部分物种兼具医药以外的社会功能。例如亚麻(Linum usitatissimum L.),除入药使用,它的纤维还被加工为绷带,用于包裹木乃伊。展出物种:芦荟(Aloe vera L.,俗名库拉索芦荟)、莳萝(Anethum graveolens L.)、葛缕子(Carum carvi L.)、欧洲刺柏(Juniperus communis L.)、亚麻、蓖麻(Ricinus communis L.)、普通百里香(Thymus vulgaris L.)、小麦(Triticum spp.)。
(2) 古希腊-古罗马:古典药典的奠基
参考希波克拉底(Ippocrate,Hippocrates)《希波克拉底文集》(Corpus hippocratum)、迪奥斯科里德斯(Dioscoride,Dioscorides)《药物论》(De materia medica)等古希腊-古罗马古典文本。蒜虽起源记载见于埃及,但因在古希腊-古罗马文献中反复高频引用,同样纳入本单元;此外还有野甘蓝(Brassica oleracea L.)、洋甘草(Glycyrrhiza glabra L.,俗称光果甘草)、神香草(Hyssopus officinalis L.)、月桂(Laurus nobilis L.)、芸香(Ruta graveolens L.)、缬草(Valeriana officinalis L.)等。
(3) 中世纪:修道院与药草园的隐秘传承
这期间草药知识主要保存在修道院、萨勒诺医学院(scuola medica salernitana),种植于修道院的药草园(giardini dei Semplici)。很多植物被附会巫术属性,例如茴香(Foeniculum vulgare Mill.)被视作巫术解毒剂,白屈菜(Chelidonium majus L.)被赋予超自然力量。代表物种还有药葵(Althaea officinalis L.)、啤酒花(Humulus lupulus L.)、薰衣草(Lavandula officinalis Chaix)、欧茄参(Mandragora officinarum L.,中文名旧称曼德拉草)、香蜂花(Melissa officinalis L.)、山地风轮菜(Satureja montana L.,中文名旧称山地香薄荷)等。
(4) 16 世纪:征象学说的"以形补形"奇妙想象
重点演示征象学说,古人依据植物器官形态与人体组织的相似性推定药效。例如药用肺草(Pulmonaria officinalis L.)叶片带有斑驳,被用来对应肺部疾患;胡桃(Juglans regia L.)果核形似大脑,被认为可作用于脑部。本单元同时展出铁线蕨(Adiantum capillus-veneris L.)、欧洲马兜铃(Aristolochia clematitis L.)、贯叶连翘(Hypericum perforatum L.)、石榴(Punica granatum L.)、欧洲鼠尾草(Salvia officinalis L.)、三色堇(Viola tricolor L.)。
(5) 大航海:新大陆植物进入欧洲药典
大航海时代地理大发现把大量美洲、澳洲等域外物种带入欧洲,许多纳入欧洲药典,很多植物同时也发展成为重要食用作物资源。包括辣椒(Capsicum annuum L.)、红金鸡纳(Cinchona succirubra Pav. ex Klotzch)、曼陀罗(Datura stramonium L.)、桉属(Eucalyptus sp.)、愈创木(Guaiacum officinale L.)、互叶白千层(Melaleuca alternifolia Cheel)、梨果仙人掌(Opuntia ficus-indica (L.) Mill.)、鳄梨(Persea americana Mill.)。
(6) 19 世纪:活性成分分离的科学革命
19 世纪,实验室新分析技术推动从植物中分离活性物质,奠定近代制药工业,实现部分活性成分人工合成。代表物种:小粒咖啡(Coffea arabica L.)、秋水仙(Colchicum autumnale L.)、毛地黄(Digitalis purpurea L.)、绣线菊(Filipendula ulmaria (L.) Maxim.)、土木香(Inula helenium L.)、罂粟(Papaver somniferum L.)、白柳(Salix alba L.)。
(7) 传统的当代再发现:现代植物疗法的新前沿
当代科研重新评估或新发掘植物药理价值,植物疗法成为连接传统经验与现代药理学的桥梁。包含长春花(Catharanthus roseus (L.) G. Don)、酸橙(Citrus aurantium L.)、紫锥菊(Echinacea purpurea (L.) Moench)、问荆(Equisetum arvense L.)、银杏(Ginkgo biloba L.)、水飞蓟(Silybum marianum (L.) Gaertn.)、欧洲红豆杉(Taxus baccata L.)、葡萄‘红果’(Vitis vinifera L. 'rubra')。
互动思考: 在上述七个历史时期的药用植物中,你最熟悉哪一种?它在你家乡的传统用法是什么?欢迎在评论区分享你与药用植物的故事。






4 展览背后的科学立场:传统经验需要现代核验
这项展览并没有把历史知识固化终结,展场预留增补空间,可以持续扩充物种与史料。作者在文章中指出,该时序式户外展览已经收获不同层次参观者的积极反馈。它带给我们的启示远不止意大利一地:植物园不只是植物活体保存展示,更是科学人文叙事的公共平台。
面对当下公众对传统草药、植物疗法高涨的兴趣,植物园不能只罗列植物名称与药效;把知识放回历史语境,展示人类认知的演变、曾经的谬误、现代科学的验证与反思,才可以帮助公众建立更加理性看待传统草药的视角。传统经验不等于天然安全,古代使用记载需要现代药理学重新核验,这也是该展览隐性传递的科学立场。
当游客漫步游览路线,从埃伯斯纸草记载的库拉索芦荟,走到如今抗癌研究备受关注的长春花,踏过的是数千年人类与植物彼此相遇的历史。植物沉默生长,而人类对它们的理解,一直在时间长河里迭代更新。
延伸阅读
MUOIO R, MENALE B. Le piante medicinali nella storia: nuovi criteri espositivi nell'Orto Botanico di Napoli[M] GHIARA M R, DEL MONTE R. Museologia Scientifica Memorie: Strategie di comunicazione della scienza nei musei. Napoli: N. 8, 2011:171-17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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