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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世纪意大利佩鲁贾大学的植物园(史称蒙特-莫尔奇诺植物园)现已完全消失,其原址如今被佩鲁贾大学教学楼覆盖,长期以来仅存碎片化记载。摩德纳植物园新发现的亲笔书信档案库中,园长多梅尼科・布鲁斯基的往来手札、未刊手稿与唯一留存的水彩园图,使这座消逝的植物园得以重见天日。MAZZANTI 等(2012)的研究复原蒙特-莫尔奇诺植物园八十年兴衰史,剖析医生出身的园长在失明后艰难维系该园的人文故事,并借此探讨近代植物园两种不同发展方向:应用植物学与植物系统分类学,以及消逝植物园对当代学科史研究的启示。
当我们谈论植物园史时,目光往往投向那些至今草木繁盛的名园,如英国皇家植物园邱园、帕多瓦植物园、莱顿植物园等等。然而,在近代欧洲的城市肌理之下,还沉睡着大量已被建筑彻底覆盖的 "幽灵植物园"。它们的园圃不复存在,标本散佚,唯有档案柜中泛黄的手札与褪色的水彩图,还在默默讲述曾经的草木故事。佩鲁贾蒙特-莫尔奇诺植物园,正是这样一座被城市建筑掩埋的植物园。本文复盘其八十年兴衰,以及一位失明园长与这座园地的命运交织。
1 一座被城市建筑掩埋的植物园
今天来到意大利佩鲁贾大学(Università degli Studi di Perugia),访客仍可到访运行至今的圣彼得植物园(Orto Botanico di San Pietro),却很难想象,在大学大礼堂脚下,曾经铺展过佩鲁贾大学近代植物园,后世依其所在地称为蒙特-莫尔奇诺植物园(Orto Botanico di Monte Morcino)。


蒙泰莫尔奇诺(Monte Morcino)区域当代航拍图(上)及其历史上蒙泰莫尔奇诺植物园平面图(下)
佩鲁贾植物园是佩鲁贾大学植物园的总称,蒙特-莫尔奇诺为其 1815–1896 年的园址专名;1896 年整体迁址至圣彼得区域,即今圣彼得植物园。
1896 年该园整体迁址,原始场地被大学建筑逐步侵占,园圃地貌几乎荡然无存,仅遗留个别高龄古树,无声见证过往繁盛。
很长一段时间,学界对这座消失植物园的认知十分有限。直到摩德纳的档案库房中,一批尘封百余年的亲笔信件被重新发掘出来。这批属于德-布里尼奥利(Giovanni de Brignoli di Brunnhoff,1774-1857)的书信档案,打开了通往 19 世纪上半叶佩鲁贾植物学世界的入口。
2 档案重见天日:亲笔书信复原消逝的植物园
亲笔书信档案库(Autographotheca Horti R. Botanici Mutinensis)保存于摩德纳植物园(Orto Botanico di Modena,历史拉丁名为Hortus Botanicus Mutinensis),收录 1799-1849 年间 755 封亲笔信,通信人共计 193 位,构成近代欧洲被称为植物学家共和国(Repubblica dei botanici)的学术交换网络实物证据。74% 的信件来自意大利(中北部为主),其余来自 20 个国家,甚至包括巴西、印度两个非欧洲国家。
1840 年代,摩德纳植物园园长德-布里尼奥利计划撰写 《意大利植物园史》(Storia degli Orti botanici d'Italia),向全意大利各植物园负责人发函征集原始资料。佩鲁贾植物园(即蒙特-莫尔奇诺植物园)负责人多梅尼科・布鲁斯基(Domenico Bruschi,1787-1863)在延迟近一年之后,寄出三件核心史料:8 封往来信件、15 页未刊手稿 《佩鲁贾植物园历史札记》(Notizie storiche relative all'Orto Botanico di Perugia,简称 NS-1844),以及唯一传世的蒙特-莫尔奇诺植物园水彩手绘平面图并全套图例。


多梅尼科・布鲁斯基(上)及1844 年蒙特-莫尔奇诺植物园水彩手绘总平面图(下)
这份彩色水彩地图为现存唯一记录蒙特-莫尔奇诺植物园空间布局的一手图像史料,档案藏摩德纳植物园档案馆,图中标注编号对应手稿完整图例,划分三层台地、花坛、蓄水池、园丁居所、橘房、药用植物圃、果园等功能分区。
3 医生园长与失明后的坚守
布鲁斯基本质上是一名医学学者,并非传统意义的植物分类学家。1787 年他生于佩鲁贾,1805 年取得哲学-医学博士学位(Laurea Dottorale in Filosofia e Medicina);随后赴佛罗伦萨跟随奥塔维亚诺・塔尔焦尼-托泽蒂(Ottaviano Targioni Tozzetti,1755-1829)学习,深受应用植物学思想熏陶。
短暂在贝内文托(Benevento)的皇家高等讲习机构出任化学-植物-农业教席期间,他仅用三个月就搭建一座拥有 600 余种植物的小型植物园。返回故乡佩鲁贾之后,他身兼数职:植物与农业教授、医学院院长、医学系主席,同时承担繁重临床诊疗工作;1817 年正式就任佩鲁贾植物园园长。
命运的转折发生于1826 年:一场急性脑病,让布鲁斯基视力进行性衰退直至完全失明。1829 年他尚能亲笔写信;自 1835 年起全部书信改为口述由他人代笔。失明之后,他依然坚持植物学、药物学理论课堂教学,但彻底丧失实地管理植物园的能力。园务几乎全部托付给唯一在编园丁比亚乔・莫雷蒂尼(Biagio Morettini)。这位园丁实操尚可,但学识不足、工作懈怠,植物园由此走向衰败。

1820 年 2 月 5 日多梅尼科・布鲁斯基亲笔手写信件
这是布鲁斯基视力尚完好时期亲笔书写致德-布里尼奥利的通信原件,现藏摩德纳植物园档案馆;信件记述当年夏季冰雹灾害对植物园盆栽植物造成严重损毁。
即便身处逆境,布鲁斯基极少抱怨个人遭遇,更多痛心植物园的衰败。博洛尼亚著名植物学家安东尼奥・贝尔托洛尼(Antonio Bertoloni,1775-1869)为纪念他,将莫桑比克木本物种命名为布鲁斯基木(Bruschia macrocarpa Bertol.,木犀科 Oleaceae)。1863 年,布鲁斯基于佩鲁贾离世。
值得留意:布鲁斯基一生从未出版植物学专著;他全部公开著作集中于医学、药理学与治疗学。但他搭建过超过 4000 份标本的腊叶标本馆,现已全部散佚,毕生深耕面向医药、农业的应用植物学。
4 兴衰八十年:从鼎盛到迁址
佩鲁贾历史上先后存在 4 座植物园:佩萨门植物园(Orto Botanico di Porta Pesa,1720-1799)、耶稣花园植物园(Giardino del Gesù,1799)、蒙特-莫尔奇诺植物园,以及沿袭至今的圣彼得植物园。其中蒙特-莫尔奇诺植物园是规模最大、物种收藏最丰富的一座。
(1) 建园契机与鼎盛时期
在法国托管罗马诸邦的时代,佩鲁贾大学增设新教席。1811 年正式设立植物与农业教席(Cattedra di Botanica ed Agraria),交由布鲁斯基执掌。在此之前,佩鲁贾大学植物教学每年仅有 5-6 课时,内容仅限于药用植物简单介绍,没有独立植物园。
1814 年,园址土地改造动工;1815 年正式建成完整植物园,栽培约 1000 种活体植物;1817 年布鲁斯基就任园长;1819 年奥地利皇帝到访时,园内植物已超过 2000 种。
1826 年成为关键转折点:园长失明;植物学教席被合并入药物学(Materia medica)教席;年度经费大幅削减,植物园自此持续走下坡。该园年度经费仅有 56 罗马斯库多,仅雇佣一名正式园丁,辅以临时雇工;少量补充收入来自园内观赏植物售卖。1896 年,根据行政协议,植物园、实验室整体搬迁至圣彼得区域;蒙特-莫尔奇诺原址划拨给大学建设教学楼。
(2) 三层台地的空间智慧
该园占地约1-2 公顷,坐落于山坡,分为三层台地,台地之间依靠阶梯连通;每一层独立配备蓄水池与灌溉系统,围墙环绕。坡地地形避免积水,山地小气候得天独厚,很多在摩德纳无法露天越冬的物种,在这里可以露天栽培存活。
上层台地:常绿绿篱环绕主步道,终点为柏树围合圆形小广场;大面积英式小树林(bosco all'inglese,18-19 世纪传入意大利的风景式造园类型,摒弃几何规整布局,模拟天然林地样貌,混植本土与外来乔灌木,兼顾植物收集展示与自然游赏功能),种植本土与外来乔灌木。
中层台地:一年生花卉花坛;方形蓄水池,池沿摆放多肉盆栽;柑橘属(Citrus)植物露天摆放区;两处功能性建筑:园丁住宅,底层设置橘房(Aranciera);农具库房。同时配套暖房、温室。
下层台地:68 座砖砌花坛,小径分隔。花坛按用途分区:本土及外来多年生草本区、药用植物区、工业经济植物区、食用作物区;园地边缘设置果园(pomario),集中栽培果树。
鼎盛时期全园合计约1350 个物种:盆栽植物约 500 种(含多肉植物约 100 种);多年生草本约 600 种;乔灌木约 150 种;一年生植物约 200 种。每一株植物悬挂编号标牌,对应总物种目录。
一个值得讨论的科学史细节:建园早期植物按照林奈分类系统布置,后来布鲁斯基出于教学与审美理由放弃这套系统,改为按植物实际用途(药用、食用、经济)分区。这恰恰体现这座植物园的定位:优先服务应用植物学,而非纯粹植物系统分类研究。
5 种子与书信:近代植物园的学术网络
布鲁斯基与德-布里尼奥利之间 8 封信件完整展现 19 世纪意大利植物园的协作模式。佛罗伦萨是重要的物种中转枢纽,种子、活体植株、腊叶标本经由佛罗伦萨在各园之间流转。书信里,可以了解到植物园真实的生存困境:夏季冰雹摧毁大批植株;园丁突然离职带走大量备份植株;园长被繁重临床医疗挤占科研管理时间;失明之后种子保管受潮报废,无法再向外交换。
布鲁斯基在 1844 年寄出史料时,心中充满对家乡学术声誉的顾虑。他担心交稿太迟,佩鲁贾植物园会被排除在计划的《意大利植物园史》之外。令人遗憾,德-布里尼奥利这部宏大著作最终并未完成。但布鲁斯基的名字被记入摩德纳植物园的纪念名录,这份手稿与水彩地图则被妥善保存下来,留给后世研究者。
6 观点:消逝植物园对当代的三重启示
蒙特-莫尔奇诺植物园已经从城市地表消失,但它留给我们几点值得思考的启示:
第一,植物园的历史不等于现存植物园的历史。大量近代植物园因城市扩张、校址调整而彻底消亡,园圃实体不复存在,唯有依靠档案、书信、手绘地图才能够复原历史面貌。很多植物园史研究过度依赖现存园地,那些被抹去空间的植物园同样是学科历史重要组成部分。
第二,近代欧洲植物园存在两种价值取向。一部分园地以植物系统分类学为核心,推崇林奈体系;另一批如蒙特-莫尔奇诺植物园,立足医学、农学,把应用植物学作为首要目标。园长布鲁斯基作为临床医生,其植物园理念深刻烙印医学底色,这是近代植物园多元面貌的典型案例。
第三,经费匮乏、人手不足,并非当代植物园独有困境。早在 19 世纪,蒙特-莫尔奇诺植物园就长期面临预算不足、人员短缺的现实;即便园长拥有极高学术热情,个体的努力依旧难以抵消制度层面资源短缺带来的损耗。
今天佩鲁贾的圣彼得植物园延续了布鲁斯基开启的事业,承担大学教学、公众科普与植物引种保育使命。而蒙特-莫尔奇诺旧址上,仅留存少数古树,例如一株树龄超过 150 年的北非雪松(Cedrus atlantica),29 米高大树冠凌驾于大学楼宇之上,成为那座消逝植物园仅存的活的物证。
扩展阅读
MAZZANTI M, MAOVAZ M, BOSI G, et al. Domenico Bruschi e l'Orto Botanico di Perugia attraverso l'Autographotheca Horti R. Botanici Mutinensis di Giovanni de Brignoli di Brunnhoff (prima metà '800)[J]. Atti della Società di Scienze Naturali e Matematiche di Modena, 2012, 143: 128-1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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