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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0 世纪,植物标本馆、植物园不只是纯粹开展植物分类研究的科学场所,更是殖民权力生产知识的重要载体。贝亚特丽斯・法尔库奇(Beatrice Falcucci)的论文,梳理了意大利殖民植物科学的发展脉络,揭示了一条容易被忽略的历史线索:意大利的热带植物采集、标本保藏、农艺试验,从自由派殖民、法西斯帝国时期一直延续至战后发展合作阶段,知识体系、技术人员、机构载体存在显著的历史连续性,而这一连续性长期被学界所忽视。
19 世纪,沃德箱的发明改写了活植物跨洋运输的困境,让非洲热带的种子、幼苗得以跨越地中海抵达欧洲各大植物园,植物标本、木材样本、经济作物原料源源不断从殖民地流向意大利本土的科研机构。植物不再只是生物学研究对象,它变成了理解土地、评估资源、规划殖民农业的媒介。欧洲列强纷纷建立起服务海外扩张的植物园网络:英国邱园、法国 殖民试验植物园(Jardin d’Essai Colonial)先后落成,意大利也紧随这股潮流,在本土多地构建起一套完整的殖民植物知识体系。
1 本土的科学竞赛:巴勒莫与罗马的殖民植物学之争
意大利统一之后,伴随东非、北非殖民扩张,国内不同城市的科研机构竞相开展热带植物搜集。安东尼奥・博尔齐(Antonio Borzì)主持的巴勒莫殖民植物园(Giardino Coloniale di Palermo),于 1913 年正式设立。博尔齐希望该机构可以对标英国邱园、柏林植物园,致力于厄立特里亚、索马里殖民地烟草、棉花等经济作物的驯化与引种试验。他持续向意大利外交部索要殖民地植物种质,试图将巴勒莫打造为意大利殖民植物研究的南方中心,希望把佛罗伦萨展览会上展出的厄立特里亚标本留存巴勒莫,但这一诉求并未得到殖民当局完全支持。该园持续运作,直至 1975 年才撤销独立建制,并入巴勒莫皇家植物园本体。
与此同时,彼得罗・罗莫阿尔多・皮罗塔(Pietro Romualdo Pirotta)在罗马开展另一套宏大规划。1892 年,皮罗塔提出 “对领土完整且有序的勘察计划”,计划系统性勘探厄立特里亚殖民地,收集植物材料,编撰《厄立特里亚植物志》。他在罗马大学构建起意大利半岛第一座殖民标本馆,配套设立小型博物馆,除压制植物标本之外,还收藏植物纤维制成的器物、手工业制品,把植物资源和殖民地社会物质文化结合起来开展展示研究。受制于经费与阿杜阿战败之后的政策收缩,《厄立特里亚植物志》仅完成少量分册出版,但标本馆藏规模持续扩大,汇集来自厄立特里亚、索马里、哈拉尔等地大量植物标本。1904 年皇家法令正式确立罗马殖民标本馆建制;1915 年,这批重要馆藏整体迁移到佛罗伦萨,归入新成立的意大利殖民标本馆,罗马的早期事业就此完成向托斯卡纳的转移。
2 佛罗伦萨:意大利殖民科学的枢纽
佛罗伦萨凭借深厚植物学积淀,逐步成长为意大利殖民农艺与植物研究的核心。这里很早就积累大量非洲标本:奥拉齐奥・安蒂诺里(Orazio Antinori)、奥多阿尔多・贝卡里(Odoardo Beccari)在 1870‑1872 年采集第一批埃塞俄比亚植物标本;之后,阿基莱・泰拉奇亚诺(Achille Terracciano)、阿戈斯蒂诺・帕皮(Agostino Pappi)、伊萨亚・巴尔德拉蒂(Isaia Baldrati)、埃米利奥・基奥文达(Emilio Chiovenda)等一大批学者源源不断把东非、利比亚标本运回佛罗伦萨,最终汇聚为今天的 佛罗伦萨热带标本馆的核心历史馆藏。
1904 年,吉诺・巴托洛梅伊・乔利(Gino Bartolommei Gioli)创立意大利殖民农业研究所,这是意大利殖民时代最重要的应用农艺机构,后来更名为海外农艺研究所(Istituto Agronomico per l’Oltremare, IAO)。研究所设立热带博物馆、温室、热带花园、昆虫与商品标本库;出版《殖民农业》(L’Agricoltura coloniale)期刊与《热带农业文库》(Biblioteca Agraria Tropicale)丛书。它一方面培训面向殖民地工作的农艺人才,另一方面大量收集全球热带经济作物样本,开展引种驯化。在法西斯时代,研究所深度服务自给自足经济政策:当时意大利受封锁,迫切尝试在殖民地引种 金鸡纳树(cinchona)获取治疗疟疾的奎宁,以此摆脱荷兰对印尼金鸡纳资源的垄断。尽管在厄立特里亚、索马里开展多次田间试验,但金鸡纳种植并未取得理想成效。这类项目集中体现:农艺科学被赋予明确政治使命,科学试验服务帝国资源自主与殖民治理目标。
除巴勒莫、罗马、佛罗伦萨之外,帕多瓦植物园、热那亚植物园(Orto Botanico di Genova)、波尔蒂奇科梅斯博物馆(Museo Comes di Portici)也保存大量利比亚、索马里殖民时期植物标本,形成遍布意大利半岛的殖民植物藏品网络。这些标本不只是植物学材料,更是一整套殖民时代土地勘察、资源评估的物质档案。




3 断裂还是延续:从殖民帝国到战后发展合作
文章最具启发性的观点,在于揭示一段常被历史叙事遮蔽的连续性: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意大利殖民帝国瓦解,但当年为殖民扩张建立的机构、技术人员、知识框架并没有随之消失,而是平滑转接到战后 托管行政与对外发展合作体系之中。
海外农艺研究所(IAO)就是典型代表。所长 阿尔曼多・毛吉尼(Armando Maugini)从法西斯时代一直任职到 1964 年。战后研究所继续参与索马里托管时期农业建设,接收索马里青年来到佛罗伦萨接受农艺培训;20 世纪 50‑60 年代,百余名索马里奖学金生来到意大利进修,留下完整的课程档案、实习报告、教学影像。朱塞佩・韦多瓦托(Giuseppe Vedovato),既是毛吉尼的学生,也是法西斯时期殖民问题研究者,战后转型成为欧洲议会政治人物、非洲研究学者,见证并参与了这套知识体系从 “殖民治理” 向 “发展援助” 话语的改写。很多曾经服务殖民统治的农艺专家继续参与对外援助项目;殖民时期积累的标本、调查报告、农业试验记录,直接被拿来用于后殖民时代的技术咨询。帝国的外壳崩塌,但科学技术人员、机构建制、调查范式实现了延续。作者提醒我们:这一段历史中,并没有发生彻底批判性的清算,殖民时代的知识遗产直接平移进入发展合作领域,这值得当代科学史与援助史研究者审慎反思。


4 历史留给今天的启示
回顾意大利的这段历史,可以和学界讨论较多的英、法殖民植物学相互对照。不同于英国大规模橡胶、经济作物的跨洲移植,意大利殖民存续时间相对短暂,也没有经历非洲橡胶热潮,但同样构建起完整的 “勘察‑采集‑驯化‑展示‑人才培训” 链条。标本馆、植物园表面是中立的科学空间,实则承载帝国对异域土地的认知、分类与管控。正如文中引用学者观点所言:殖民科学的一项核心工作,就是把充满偶然性的荒野自然,通过分类学、勘察报告、引种试验,改造成为可预测、可开发的资源对象。
时至今日,佛罗伦萨热带标本馆、原海外农艺研究所未刊档案,依然保存巨量一手材料。这些档案不只是植物分类学材料,也是一部被标本包裹的殖民‑后殖民知识史。当我们今天重新审视植物园、历史标本馆藏,不能只看到物种鉴定的科学价值,更应当追问标本背后的采集语境、权力关系,理解科学知识生产复杂的历史底色。
当殖民时代结束,曾经服务帝国扩张的科学机构与知识体系,如何完成话语的改头换面?这种知识上的 “延续性”,对于理解当代南‑北技术合作,提供了何种历史镜鉴?

巴勒莫殖民花园,1908年

1903年佛罗伦萨园艺家禽展厄立特里亚展馆

1961年索马里奖学金生教学参观活动

1960年索马里奖学金生结业证书颁发仪式
延伸阅读
FALCUCCI B. “Il progetto di una completa e ordinata esplorazione del territorio”: collezioni e saperi coloniali negli istituti, erbari e giardini botanici italiani da Romualdo Pirotta a Giuseppe Vedovato[C]//MARTORANO A, NAPOLI M. Archivi e patrimonio agrario: Conferenza Internazionale Firenze 6‑7 settembre 2021. Lucca: Civita Editoriale, 2022:57‑7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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