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机器走进晚年：适老设备如何重塑衰老与尊严

李双

一次意外摔倒，一次忘记关火，一次住院后明显大不如前……我们常常在这些瞬间意识到一个人“老了”。然而，衰老并非身体某一天突然发生的故障，而通常伴随着身体和认知能力逐渐变化或下降的过程。世界卫生组织（WHO）用“内在能力”（intrinsic capacity）概括一个人的运动、活力、感官、认知和心理能力，并指出，这些能力可能随着年龄增长而下降，这既与衰老过程本身有关，也受到基础疾病的影响。^[1]这些“内在能力”的减弱，既影响老年人的日常生活，也影响他们与周围人的交流。例如，神经功能和肢体功能的减退，可能使老年人的生活自理受到限制；记忆等认知功能的衰减，则可能给理解、表达和人际交流带来困难。^[1-2]身心的衰老虽然无法避免，却并不代表老年人没有情绪、情感和自主意愿。正因如此，如何使他们能体面而自由地生活，正是当前中国迈入人口老龄化社会过程中亟待解决的难题。

从测量到介入：当机器开始读懂衰老的身体

智能设备正为改善老年人生存所面临的上述困境提供新的可能。早期的适老化设备主要用于监测单项生理指标，如血压计、血糖仪和血氧仪等。智能手表、智能手环等穿戴设备的出现，使持续记录心率、血氧、睡眠等状态成为可能。^[3]除生理指标外，部分穿戴设备还利用加速度计、陀螺仪等传感器分析老年人的步态和身体动作，以识别潜在的跌倒风险。^[4]这些技术仿佛打开了身体的“黑箱”，将原本不易察觉的身体变化转化为连续的、可视化的数据，为日常健康管理和异常情况的及时发现提供了便利。

近些年，外骨骼、康复机器人和智能轮椅等设备进一步将技术由“监测身体”推进到“支持身体”。外骨骼可以为髋、膝等关节提供机械助力，帮助运动功能受损者进行重复而规范的站立和步行训练。^[5] 一项汇总34项随机对照试验、共1166名脑卒中患者数据的系统综述与Meta分析发现，与常规康复相比，下肢机器人外骨骼训练可在一定程度上改善患者的运动控制、步行速度、平衡能力和步行独立性。^[5]大多数情况下，衰老造成的肢体功能减退难以从根本上逆转，但一些老年人借助智能机器的辅助，或许可以重新获得站立和行动的能力。这种由机器补偿身体功能的可能性，无疑是激动人心的。

最后，脑机接口将技术介入进一步推进到神经活动层面。它通过采集和解码脑电信号识别患者的运动意图，再控制电刺激装置或康复机器人完成相应动作。^[6]研究表明，非侵入式脑机接口可以辅助改善脑卒中患者的上肢运动功能，^[6] 国内也已有相关康复训练系统取得医疗器械注册证，说明这项技术正在从实验研究走向医疗器械注册和产品转化。^[7]与此同时，虚拟现实认知训练、脑电神经反馈和经颅直流电刺激等技术，也开始被用于轻度认知障碍和阿尔茨海默病患者的辅助干预研究。^[8-10]这些技术能在多大程度上改善认知功能、延缓甚至逆转疾病的病理进程？目前仍未得到充分证实，但它们已经为改善老年人的身体和认知功能、维护其生活尊严以及减轻家庭与社会的养老负担，提供了更多想象与期待。

技术带来的是自由，还是新的依赖？

从唐·伊德（Don Ihde）的后现象学理论来看，技术并非是置于人与世界之间的中性工具，而会参与塑造人们理解世界和认识自身的方式。^[11]当适老化设备将老人的身体状态呈现在屏幕上时，本身就带有其技术的解释性，将复杂的身体状态表征为可读取的数据。这种“技术解释”放大了身体中可以测量的部分，却也可能遮蔽疼痛感受、情绪变化和生活经验等不可还原的数据内容。因此，当老人及其看护者越来越依靠设备数据理解身体时，他们面对的其实并非身体本身，而是一个经过技术选择和解释的“数据身体”。

这种技术中介可能会引发更深层次的、更复杂的医疗隐私难题。过去，健康数据的隐私问题主要集中于谁有权收集、保存和使用数据，以及数据是否会被泄露或交易；进入人工智能时代后，问题则变得更加复杂。老人的身体数据一旦进入人工智能系统，便可能被用来判断其身体是否健康、行为是否安全，以及接下来应当怎样生活。然而，人工智能的“黑箱”属性，又让使用者难以知晓这些判断依据什么作出，自己的数据去了哪里，又被谁使用。

更值得警惕的是判断权乃至自由意志的让渡。我们原本期待的是，老人能够借助技术重新获得对身体、行动和认知的控制；但当系统不断提示什么是“安全”的、什么是“异常”的，老人、家属甚至医生也可能逐渐按照机器给出的结论行事。对于认知或行为能力有所减退的老人而言，这些选择究竟出自本人的真实意愿，还是由其难以理解和控制的技术力量所推动？技术并不需要像人一样拥有意志，便可以通过默认设置、风险提示和行为建议影响人的选择。此时人的行动已经不再完全由个人独立完成，而是在“人与技术”的共同关系中形成。问题因而不只是技术有没有替老人作出决定，还在于老人是否能够理解、拒绝或改变技术提供的判断。

这一问题还可能进一步延伸到人格同一性。人的记忆、情感、身体经验和生活经历，共同维系着“我还是我”的连续感。如果未来的脑机接口或认知辅助技术能够补偿记忆、影响判断，甚至在一定程度上重建老人的认知能力，那么技术所恢复的还是老人原有的自我吗？当一个人的记忆、偏好和决定越来越依赖机器生成或维持，他还是原来的那个人吗？适老技术由此触及一个更深层的问题：我们是在借助机器维护老人的主体性，还是在以技术能够理解的方式重新塑造老人？技术最终带来的是更多自由，还是以安全、健康和照护之名形成新的限制，将成为适老技术发展过程中无法回避的问题。

作者：李双 安徽大学哲学学院讲师

审核者：李侠 上海交通大学科学史与科学文化研究院教授

参考文献

[1] World Health Organization. Integrated care for older people (ICOPE): guidance for person-centred assessment and pathways in primary care, 2nd ed[M]. Geneva: World Health Organization, 2024.

[2] MURMAN D L. The impact of age on cognition[J]. Seminars in Hearing, 2015, 36(3): 111-121. DOI: 10.1055/s-0035-1555115.

[3] SUN Y, CHEN J, JI M, et al. Wearable technologies for health promotion and disease prevention in older adults: systematic scoping review and evidence map[J]. Journal of Medical Internet Research, 2025, 27: e69077. DOI: 10.2196/69077.

[4] CHEN M, WANG H, YU L, et al. A systematic review of wearable sensor-based technologies for fall risk assessment in older adults[J]. Sensors, 2022, 22(18): 6752. DOI: 10.3390/s22186752.

[5] YANG J, ZHU Y, LI H, et al. Effect of robotic exoskeleton training on lower limb function, activity and participation in stroke patients: a systematic review and meta-analysis of randomized controlled trials[J]. Frontiers in Neurology, 2024, 15: 1453781. DOI: 10.3389/fneur.2024.1453781.

[6] MORTEZAEI A, AL-SAIDI N, TAGHLABI K M, et al. Brain-computer interfaces in poststroke rehabilitation: a meta-analysis of randomized clinical trials[J]. Neurosurgical Focus, 2026, 60(2): E7. DOI: 10.3171/2025.11.FOCUS25913.

[7] 重庆经济技术开发区. “经开企业”自主研发的“脑机接口康复训练系统”取得医疗器械注册证[EB/OL]. (2025-08-21)[2026-09-02]. https://jkq.cq.gov.cn/zwxx/jkdt/202508/t20250825_14933166_wap.html.

[8] YANG Q, ZHANG L, CHANG F, et al. Virtual reality interventions for older adults with mild cognitive impairment: systematic review and meta-analysis of randomized controlled trials[J]. Journal of Medical Internet Research, 2025, 27: e59195. DOI: 10.2196/59195.

[9] WANG X, TIAN L. Transcranial direct current stimulation for global cognition in Alzheimer's disease: a systematic review and meta-analysis[J]. Neurological Sciences, 2024, 45(3): 883-895. DOI: 10.1007/s10072-023-07162-4.

[10] TAZAKI M. A review: effects of neurofeedback on patients with mild cognitive impairment (MCI), and Alzheimer's disease (AD)[J]. Frontiers in Human Neuroscience, 2024, 17: 1331436. DOI: 10.3389/fnhum.2023.1331436.

[11] IHDE D. Technology and the Lifeworld: From Garden to Earth[M]. Bloomington: Indiana University Press, 1990.

【博主跋】这是前些日子参加《科普创作评论》编委会后，与邹老师商量的一个小计划，我负责组建团队并就科技伦理问题撰写系列科普类文章，如果计划顺利，最终将会有30余篇相关小文章，我会在博客里陆续推出，这是系列里的第一篇文章，已于2026-09-08日在科普中国网站发表，与邹老师合作愉快，是为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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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明：文中图片来自科普中国图库。

2026年9月10日于办公室，教师节留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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