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幕结尾的月光渐暗。舞台全暗三秒。】

【清晨。公鸡打鸣声。】

【灯光缓缓亮起。舞台一侧，童年陈远（5岁的样子）站在门槛上，还穿着山里的衣服。他手里捏着那片干枯的叶子——他取名“明天”的那片。】

【舞台另一侧，一堵巨大的水泥墙开始浮现。墙很灰，很高，没有窗户。】

童年陈远：（看着那堵墙）奶奶，那是什么？

【祖母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越来越弱，像被风吹散。】

祖母（画外）：那是……城市……

童年陈远：城市是什么？

祖母（画外）：（几乎听不见）是……很多人……很多楼……很多……

【声音被汽车的喇叭声淹没。】

【墙慢慢向童年陈远移动。它很慢，但一直在动。】

童年陈远：（后退）奶奶！山呢？山去哪儿了？

【没有人回答。只有墙在靠近。】

【他转身想跑，但身后也是墙。四面都是墙。】

【墙越来越近。他退无可退。】

【他把那片叶子紧紧攥在手里。】

【墙压过来，童年陈远消失。】

【灯光骤暗。】

【长时间的沉默。】

【黑暗中，一个声音——轻柔，像从远处传来——念出这首诗：】

声音（画外）：

夜深了

模糊的身影

窗前最后凝视大山的记忆

城市，一堵堵直立的墙

我只有墙

睡吧

愿大山的梦延续

【沉默三秒。】

【灯光缓缓亮起。少年陈远坐在出租屋的椅子上，看着窗外。他睁着眼——没有睡。】

【城市。一间逼仄的出租屋。水泥墙壁，一扇小窗，窗外是防盗网，防盗网外是另一栋楼的墙。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书桌上堆着课本，课本上面落满灰。】

【少年陈远（约15岁）坐在椅子上，背对着观众，看着窗外。窗外什么都没有，只有墙。】

【他手里拿着那面小圆镜——祖母梳妆台上的那面。】

【他没有照镜子。他只是拿着。他睁着眼——没有睡。】

【学校教室。一排排课桌。陈远坐在靠窗的位置。老师在讲台上说话，声音嗡嗡的，像蜜蜂。】

【陈远看着窗外。窗外是操场，操场外面是马路，马路对面是另一所学校。】

老师：陈远，第三题的答案。

【陈远没有听见。】

同桌：（捅他）老师叫你。

陈远：（猛地回头）什么？

老师：（已经走到他桌前，俯视，用食指敲了敲桌子）第三题的答案

陈远：（看着黑板上的题，脑子一片空白）

老师：（叹气）站着听吧。

【他站起来。椅子发出刺耳的声响。】

【有人偷笑。】

【他就这样站着，直到下课。】

【下课铃响。同学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话。陈远一个人坐在座位上，看着课本。课本上的字在跳。】

同学甲：（对同学乙，但声音故意让陈远听见）他是不是有病？天天发呆。

同学乙：谁知道。可能脑子有问题。

同学甲：听说他爸妈天天吵架。

同学乙：怪不得。

【他们笑着走开。】

【陈远继续看课本。他翻了一页。字还在跳。】

【他把课本合上。】

【傍晚。陈远在天台。城市的楼密密麻麻，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太阳正在落山，把楼染成橘红色。】

【他坐在栏杆边，看着远处。】

【那里什么都没有。】

【他闭上眼睛。】

【山的影子在脑海里浮现。雾在爬山。石头翻身的声音。大河妈妈的声音：“你会去的。你长大了，就会去。”】

【他睁开眼睛。】

【还是那些楼。】

陈远：（喃喃）我来了。然后呢？

【没有人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栏杆边，往下看。地面很远。人像蚂蚁。】

【风吹过来，有点冷。】

【他就这样站着，看着下面。很久。】

同学丙：（突然出现在天台门口）陈远！你干嘛呢？

陈远：（回头望了望，又把头转回去，继续往下看）

同学丙：（走过来）你站这儿干嘛？多危险。

陈远：看。

同学丙：什么？

陈远：他们。

【他指着下面。下班的人群，像蚂蚁一样移动。】

同学丙：这有什么好看的？

陈远：你看，他们走得多快。好像都知道要去哪儿。

同学丙：他们是要回家。

陈远：家？哪个家？

同学丙：（被问住）就……自己家啊。

陈远：自己家是什么？

同学丙：你没事吧？

陈远：（好像没听见似的，继续往下看）

同学丙：你怎么这样？

陈远：（还是不语）

同学丙：（后退一步）你……你离栏杆远点。我走了。

【同学丙离开。】

【陈远一个人站在天台。风吹着他的头发。】

【他又往下看了一眼。然后转身，离开。】

【凌晨。陈远坐在书桌前，开着台灯。他在一个本子上写字。】

【他写：】

今天又迟到了。老师让我站着。同学们笑。爸妈又吵架。每天都吵。妈妈哭了。我没有出去。我不知道说什么。奶奶说，山不会吵架。山只是看着。这里没有山。只有墙。我每天看墙。墙也看我。它不说话。如果我从天台上跳下去，会怎样？也许就安静了。但安静了之后呢？

【他停下笔。】

【他拿起那面镜子，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陈远：（轻声）你想死吗？

【镜子里的他摇头。】

陈远：那你想活吗？

【镜子里的他也摇头。】

陈远：那你想怎样？

【镜子里的他看着他，不说话。】

【他把镜子放下，继续写。】

我想回山里去。但回不去了。我也想进城市里去。但进不去。我就卡在中间。哪儿都不是。

【他合上本子，关灯。】

【黑暗中，他睁着眼。】

【隔墙，隐隐约约传来母亲的啜泣声。】

【政治课。老师在讲台上慷慨激昂。】

老师：……我们的国家正在崛起，正在走向伟大复兴！你们是祖国的未来，要好好学习，将来为祖国建设贡献力量！

【陈远举手。】

老师：陈远，你有什么问题？

陈远：（站起来）老师，国家是什么？

老师：（愣了一下）国家就是……我们的祖国，我们的家园。

陈远：家园是什么？

老师：就是……我们生活的地方。

陈远：我们生活的地方是墙。墙是家园吗？

【教室里一阵窃笑。】

老师：（皱眉）你这是什么问题？坐下！

【陈远坐下。】

老师：国家是伟大的，是神圣的，是不容置疑的！

陈远：（小声地）不容置疑……是什么意思？

同桌：（小声地）你别说了。

【陈远不说了。他转头，看着窗外。】【窗外是墙。墙外面是另一堵墙。】【他看了一会儿，低头，把课本合上。】

【周末。陈远又来到那个废弃的公交站台——就是过渡场里出现的那个。站牌上，“故乡”和“城市”都被划掉了。】

【他坐在长椅上，看着站牌。】

【一个老人慢慢走来。他穿着旧式的中山装，戴着眼镜，手里拿着一叠报纸。他走到站台，在陈远旁边坐下。】

老人：年轻人，等车？

陈远：等。

老人：等哪路？

陈远：不知道。

老人：（看了一眼站牌）都划掉了，等什么？

陈远：等没划掉的那个。

老人：（点头）我年轻的时候，也等过。等了五十年，没等到。

陈远：等什么？

老人：等这个国家变成我想的那个样子。

陈远：你想它变成什么样子？

老人：（沉默一会儿）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它不是今天这个样子。

陈远：那它应该是什么样子？

老人：（看着他）你觉得呢？

陈远：我不知道。我每天都在想。上课想，下课想，晚上睡不着想。我想它应该是山的样子。应该是河的样子。应该是奶奶讲故事的样子。

老人：那是乡村。这是城市。不一样。

陈远：为什么不一样？

老人：因为城市里的人，不认山，不认河，不认奶奶。他们只认钱，认房子，认那张身份证。

陈远：那他们认什么？

老人：认自己。也只认自己。

陈远：（想了想）他们好可怜。

老人：（笑）可怜？他们可没时间顾影自怜。

陈远：我也忙，但我很孤单。

老人：（看着他）你还小。长大就好了。

陈远：为什么？

老人：习惯了。

【他们一起沉默。】

【陈远一个人在路上走。经过一个垃圾堆，他停下来。】

【垃圾堆里，乱七八糟的东西：废纸、空瓶子、一只破鞋——还有一片干枯的叶子。】

【他愣住了。】

【他蹲下来，看着那片叶子。】

【他想起小时候，药农给他的那片叶子。他给它取名“明天”。】

【他伸手，把叶子捡起来。】

陈远：（轻声）是你吗？

【叶子没有回答。】

【他把叶子放进口袋里。】

【他站起来，继续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陈远：（自言自语）我捡它干什么？它只是一片叶子。

【他从口袋里拿出叶子，看着。】

陈远：它叫明天。明天是什么？明天会来吗？

【他把叶子放回口袋。】

【晚上。陈远回到家。母亲坐在桌边，没有做饭。父亲还没回来。】

母亲：回来了？

陈远：沉默

母亲：吃饭了吗？

陈远：不饿。

【沉默。】

母亲：今天老师打电话来，说你上课发呆。

陈远：沉默

母亲：你在想什么？

陈远：（看着她）不知道。

母亲：什么叫不知道？

陈远：沉默

母亲：唉！你爸……你爸又没回来。天天这样。我也不知道怎么办。

【沉默。】

母亲：（看着他，眼睛红了）你这样，让我害怕。

【陈远看着她。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从口袋里拿出那片叶子，放在桌上。】

陈远：这个，给你。

母亲：（看着叶子）这是什么？

陈远：明天。

母亲：明天？

陈远：嗯。明天。

【他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

【母亲一个人坐在桌边，看着那片叶子。】

【深夜。陈远坐在书桌前。台灯亮着。他看着镜子。】

【镜子里，是他的脸。】

陈远：你是谁？

【镜子里的人不说话。】

陈远：我是谁？

【镜子里的人还是不说话。】

【他闭上眼睛。再睁开时，镜子里出现了另一个他——不是镜像，是另一个人，坐在他旁边。】

另一个陈远：你叫我？

陈远：（没有转头）你一直在。

另一个陈远：我一直在。

陈远：你是我想出来的吗？

另一个陈远：你是我想出来的吗？

陈远：我不知道。

另一个陈远：我也不知道。

【他们一起看着镜子。】

另一个陈远：你看，镜子里有两个人。

陈远：我看见一个人。

另一个陈远：你再看看。

【陈远看着镜子。镜子里，他和另一个他并排坐着。】

陈远：怎么会这样？

另一个陈远：因为你分开了。

陈远：分开？

另一个陈远：一个你想回山里去。一个你想进城市里。两个你都想要，两个你都得不到。所以就分开了。

陈远：那怎么办？

另一个陈远：不知道。等。

陈远：等什么？

另一个陈远：等两个变成一个。或者等两个都消失。

陈远：会吗？

另一个陈远：会。等你死的时候。

【另一个陈远消失了。】

【镜子里，只剩下陈远一个人。】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那张脸，越来越陌生。】

【白天。陈远又来到那个废弃的站台。他站在站牌前，看着被划掉的“故乡”和“城市”。】

【他伸出手，在两个方向之间，久久地停着。】

【他不知道该写什么。】

【他把手放下。】

【他坐在长椅上。】

【那个老人又来了。他坐在陈远旁边。】

老人：还在等？

陈远：嗯。

老人：等到了吗？

陈远：没有。

老人：我也是。

陈远：你等什么？

老人：等待。

陈远：等待会到吗？

老人：会。还有死亡。

陈远：期待什么？

老人：理解。真诚。

陈远：（看着他）你有过吗？

老人：（沉默一会儿）年轻的时候。

陈远：噢。

老人：别人不要，碎了一地。

陈远：怎么办？

老人：留着，留给自己，带进棺材。

【他们一起沉默。】

陈远：我没有人可以给。

老人：（看着他）那你就留着，留给自己。

陈远：沉默

【老人站起来，慢慢走远。】

【陈远一个人坐着。】

【傍晚。陈远一个人站在天台。风吹着他的头发。】

【远处，隐隐约约传来山歌的调子——序幕里药农哼的那首，听不清词，只有调子。】

【他侧耳听。】

【山歌越来越近。】

【他闭上眼睛。】

【山的影子浮现。雾在爬山。石头翻身。大河妈妈的声音：“你会去的。你长大了，就会去。”】

【但山的影子在晃。在碎。】

【他睁开眼睛。】

【山歌停了。】

【眼前，还是那些楼。那堵墙。】

【他从口袋里拿出那片叶子。叶子碎了】

【他看着手里的碎片。愣了一下。】【他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碎的。】

陈远：（轻声）明天……碎了。

【风吹过来。碎片从他手心飘走。】

【他伸手去抓，没抓住。】

【碎片飘向楼下，飘向城市，飘向看不见的地方。】

【他站在那里，看着碎片消失的方向。】

【然后他转身，走下天台。】

【舞台全暗。只剩一束微光照着那面站牌。】

【站牌上，“故乡”和“城市”被划掉了。中间，什么都没有。】

【长时间的沉默。】

陈远（画外）：（极轻地）我还在等。等什么？不知道。

【更长的沉默。】

【远处，公鸡打鸣声响起——是序幕里清晨的那只公鸡。】

【天要亮了。】

【但灯灭了。】

【第一幕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