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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幕终场的站牌光影渐隐。舞台全暗三秒。】
【黑暗中,陈远的声音念出这首诗——比过渡场的画外音更轻,像梦呓。】
陈远(画外):孤独或死亡谁先到
梦幻或真实谁是真
我的梦在燃烧的灰烬里
【沉默三秒。】
【然后,过渡场开始:】
【过渡场:从墙到书】
【黑暗中,传来陈远的声音——比第一幕更成熟一些,18岁的声音。】
陈远(画外):我等了很久。等来的不是车,是书。
【一束微光缓缓亮起,照着舞台中央的一把旧椅子。椅子旁堆着一摞书。】
陈远(画外):他们说,书里有答案。我就来了。
【光渐亮。舞台呈现出一间逼仄的书斋。三面都是顶天立地的书架,塞满了书。书桌上一盏台灯,亮着昏黄的光。窗外是墙——和第一幕一样的墙。】
【陈远(18岁)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他比第一幕时瘦了,眼睛下有青色的阴影。】
陈远:(看着书,又看向窗外)墙还在。只是换了地方。
【他把书放下,拿起另一本。翻开。】
陈远:(念)“我只有独自一人,在深深的森林中……”(停下)卢梭。你也一个人吗?
【没有回答。只有书页翻动的声音。】
陈远:(轻声)那就一起吧。
【灯光渐暗,只留台灯的光照着陈远的脸。】
【第一场:卢梭的散步】【灯光转换。温暖的金色光线从舞台后方斜射而入,像穿过树林的阳光。远处传来温柔的乡村音乐——木笛、吉他、溪水声。《田园交响曲》的片段】
【陈远抬起头,发现书斋不见了。他站在一片树林里。阳光从树叶间漏下,地上铺满落叶。】
陈远:(环顾四周)这是……哪儿?
【一个老人从树林深处慢慢走来。他穿着18世纪的法式长袍,手里拄着一根拐杖,神情安详却带着忧郁。】
卢梭:这是我散步的地方。
陈远:(愣住)您是……卢梭先生?
卢梭:(微笑)你认得我?
陈远:我读过您的书。《社会契约论》《论人类不平等的起源》……(激动地)您知道吗,您的思想改变了一个时代!
卢梭:(轻轻摇头)那些都是写给别人的。我写给自己的是另一本。
陈远:《一个孤独的散步者的遐思》?
卢梭:(点头)你读过?
陈远:读过,但不懂。
卢梭:不懂什么?
陈远:(沉默一会儿)您说:“我只有独自一人,在深深的森林中,在那里我找到了远古时代的景象,找到了我应当引以为荣的原始时代的质朴。”可是……我找不到。
卢梭:(看着他)你找过吗?
陈远:我找过。我小时候在山里,我以为那就是自然。后来我去了城市,到处都是墙。现在我想在书里找,可是……
卢梭:可是什么?
陈远:可是书里的自然,和窗外的墙,是两回事。
【卢梭走近他,坐在一块石头上。】
卢梭:孩子,你知道我为什么写那本书吗?
陈远:因为……您被所有人抛弃了?
卢梭:(苦笑)是的。我的朋友背叛我,哲学家们攻击我,政府通缉我。我以为我走进自然就能得到安慰。可是——
陈远:可是什么?
卢梭:可是我带进去的,是我自己。一个被伤害过的、充满怀疑的、再也回不到“原始质朴”的自己。
【他站起来,指着周围的树林。】
卢梭:你看这些树,这些光,这些落叶。它们美吗?
陈远:(若有所思)和我小时候的山一样……又不一樣。
卢梭:但它们不认识我。它们不在意我的痛苦。它们只是存在着。
陈远:(喃喃)只是存在着……
卢梭:我写《遐思》,不是因为我在自然里找到了答案。是因为我必须在孤独中活下去。自然是我唯一的对话者——虽然它从不回答。
陈远:(看着他)那您快乐吗?
卢梭:(沉默良久)如果快乐等于痛苦的缓释。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片叶子,递给陈远。】
卢梭:这是我在最后一次散步时捡的。你拿着。
陈远:(接过叶子)这是什么?
卢梭:一片叶子。和别的叶子没什么不同。但对我来说,它是那一天的阳光,那一天的孤独,那一天的——活着。
陈远:您说自然沉默,可您还是选择跟它说话。
卢梭:(微笑)是的。不说话,毋宁死。
【乡村音乐渐渐变弱。树林的光开始消散。】
陈远:(急忙)卢梭先生!先生!
卢梭:(一边后退,一边说)答案就在你手中。
【卢梭消失在树林深处。陈远低头看着手中的叶子。它和序幕里的那片叶子一模一样。】
【第二场:尼采的深渊】【灯光骤变。冷白色的光从上方直射下来,像手术灯,又像闪电。音乐突然切入——古典的、暴风雨般的钢琴,低音区轰鸣,高音区尖锐,像在撕扯什么。贝多芬《暴风雨奏鸣曲》第三乐章】
【书斋的轮廓重新浮现,但墙壁在扭曲。书架上,一本书自己翻开,发出刺眼的光。】
陈远:(被光刺得眯起眼)这是……什么?
【一个声音从书中传来,狂放、有力,带着嘲讽的笑意。】
尼采(画外):你没死,就来见我了?
【尼采从书架后走出。他穿着黑色的衣服,留着浓密的胡须,眼神像鹰。他手里拿着一本书——《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
陈远:(后退一步)尼采……先生?
尼采:(走近)你在害怕。害怕就对了。害怕说明你还活着。那些不害怕的人,心已经死了。
陈远:我……我读过您的书。
尼采:读过?
陈远:(鼓起勇气)“上帝死了”。
尼采:(大笑)上帝死了!所有人都知道这句话。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陈远:意味着……人必须自己负责?
尼采:(笑声戛然而止)负责?向谁负责?向那个死了的上帝?还是向那些庸俗的群众?不,孩子。上帝死了,意味着一切价值都要重估。意味着你以前相信的那些——善、恶、真理、正义——都是谎言。意味着你必须自己创造价值,自己定义善恶,自己成为——
陈远:超人?
尼采:(眯起眼)超人?
陈远:我……我不知道。
尼采:你知道。你只是在害怕说出它。你心里有一个声音说:我要超越这一切。我要成为不一样的。我要——
陈远:(打断)可我只是一个普通人!我孤独,我痛苦,我不知道自己是谁,超人?
【尼采盯着他,沉默片刻。】
尼采:(声音突然低沉)你知道我写《查拉图斯特拉》的时候,是什么状态吗?
陈远:不知道。
尼采:我在山里。一个人。没有朋友,没有爱人,没有读者。只有山和雪。我每天走六小时,然后在稿纸上写下那些话。你知道我在写什么吗?
陈远:超人?
尼采:(摇头)我自己——那个在深渊上行走的自己。
【他翻开手里的书,念道:】
尼采:“人是一根系在动物与超人之间的绳索——悬于深渊之上的绳索。走过去是危险的,停在中途是危险的,向后看是危险的,战栗而停步是危险的。”
【他合上书,看着陈远。】
尼采:你不是在孤独中挣扎,你是在深渊上走。你以为书能救你?书只能让你更清楚地看见那个深渊。
陈远:(颤抖)我该怎么办?
尼采:继续走。或者掉下去。别无选择。
陈远:您呢?
【尼采沉默。风暴般的音乐突然变得低沉、缓慢,像葬礼进行曲。】
尼采:(轻声)我疯了。在都灵的街上,我看见一匹马被鞭打。我跑过去,抱住那匹马,哭了。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陈远:(震惊)您……您不是超人吗?
尼采:(苦笑)超人?那是我精神的理念。我写了一辈子如何超越痛苦,但最后,我被痛苦掩埋。
【他走近陈远,把手放在他肩上。】
尼采:孩子,你可以读我,可以恨我,可以崇拜我。但不要模仿我。走自己的路,哪怕深渊。
【灯光开始闪烁。尼采的身影在扭曲。】
陈远:尼采先生!我还能再见到您吗?
尼采:(一边消失,一边大笑)我已经在你心里了。
【风暴般的音乐戛然而止。只剩一声低沉的鼓声,像心跳。】
【第三场:萨特的恶心】【灯光变成阴森的蓝灰色。音乐缓缓切入——低沉的弦乐,带着金属般的颤音,像监狱走廊里的回声,又像地牢里的滴水声。《肖申克的救赎》配乐的阴暗版】
【书斋的墙壁变成了灰色的水泥。书架上,一本黑色封面的书发出幽暗的光。书脊上写着:《恶心》。】
【陈远坐在椅子上,喘着气。他还没从尼采的冲击中恢复过来。】
陈远:(喃喃)走自己的路……通向深渊……
【一个声音从角落传来,冷静、克制、不带感情。】
萨特(画外):深渊?那只是存在的一个侧面。
【萨特从阴影中走出。他戴着眼镜,穿着高领毛衣,手里夹着一根烟。他看起来很平静,但眼神让人不寒而栗。】
陈远:萨特……先生?
萨特:(坐下,抽烟)你在找我?
陈远:我读过您的《存在与虚无》……但没读完。
萨特:(笑)没读完是对的。读完了,你就没法活了。
陈远:为什么?
萨特:因为读完你就会明白:人是自由的。人注定自由。人的自由像诅咒一样背在身上。
陈远:自由……不是好事吗?
萨特:(看着他)好事?你觉得自己自由吗?
陈远:(想了想)不自由。我被墙围着,被书围着,被自己的想法围着。
萨特:那是你以为。实际上,你自由得可怕。你可以站起来,走出这间屋子,跳下天台,结束这一切。你可以。没有任何力量能阻止你。但你没做。为什么?
陈远:因为……我不想死?
萨特:不。因为你害怕那个自由。你害怕那个“可以随时结束一切”的可能性。所以你给自己造墙,造书,造问题——只是为了不用面对那个自由。
【陈远沉默。】
萨特:你知道什么是“恶心”吗?
陈远:您的那本书……
萨特:不是比喻。是真的恶心。洛根丁在公园里看见一棵栗树,突然感到恶心。不是因为树丑,是因为树存在。存在本身,就是恶心的。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墙。】
萨特:你看这墙。它存在。它就在那儿,不管你喜不喜欢。你不能否定它,不能忽略它,不能让它消失。它在那里——这就是恶心。
陈远:(困惑)我不懂……
萨特:你懂。只是不敢承认。你每天看墙,不就是因为它在那里吗?你每天问“我是谁”,不就是因为你在那里吗?存在,就是最大的问题。
【他转过身,面对陈远。】
萨特:你知道我的另一句话吗?
陈远:“他人即是地狱”?
萨特:(点头)为什么他人是地狱?不是因为他们坏,是因为他们的目光。他们的目光看你,你就变成了一个“东西”。你就被定义了,被审判了。
陈远:那我一个人躲在书斋里,是不是就没有地狱了?
萨特:(摇头)你自己看自己,也是地狱。你逃不掉的。
【阴森的音乐渐渐加强。】
陈远:(几乎崩溃)那...我该怎么办?
萨特:(抽完最后一口烟,把烟头按灭)你存在,你自由,你孤独,你恶心。这就是人的处境。接受它,或者不接受——都是你的自由。
【他走向阴影,停住,回头。】
萨特:对了,洛根丁最后也没怎么办。他只是开始写一本书。和你一样。
【萨特消失在阴影中。阴森的音乐渐渐变成书页翻动的声音。】
【第四场:紫式部的物哀】【灯光渐变。蓝灰色的冷光被柔和的淡粉色取代。音乐缓缓切入——日本的筝,轻柔的尺八,带着淡淡的哀愁,像樱花飘落时的风声。《源氏物语》电影配乐】
【书斋的墙壁消失了。陈远发现自己坐在一个日式的廊下,面前是一个庭院。月光洒在池塘上,水波粼粼。远处有樱花的影子。】
陈远:(恍惚)这是……哪儿?
【一个穿着平安时代服饰的女子从廊下缓步走来。她手里拿着一卷书,神情温柔而忧伤。】
紫式部:这是我在写《源氏物语》时常常坐着的地方。
陈远:(愣住)紫式部……先生?
紫式部:(微笑)你读过我的书?
陈远:读过……但读的是翻译。
紫式部:懂不懂,在于心。
【她在陈远旁边坐下,看着月光下的池塘。】
紫式部:你看这月亮。它照着池塘,池塘里也有一个月亮。哪个是真的?
陈远:……都是真的?
紫式部:(点头)也都是假的。真的在天上,假的在水里。看得见,摸不着。这就是“物哀”。
陈远:物哀……是什么意思?
紫式部:是看见花落,知道它会落,但还是为它难过。是看见月亮,知道它只是倒影,但还是觉得美。是知道一切都会消逝,所以更珍惜此刻。
【她翻开手里的书,轻声念道:】
紫式部:
朦胧春夜里梅花香暗渡不见花开处空余香如故
【她合上书,看着陈远。】
紫式部:光源氏一生,追过很多女子。但他追的,其实不是她们。他追的是童年时那个抚慰他的女人——藤壶女御的影子。
陈远:(震动)影子?
紫式部:是的。每一次相遇,他以为找到了真的。直到失去,他才知是幻影。即便如此,他依然如故。
【陈远沉默。他想起童年的那个白衣女子。】
紫式部:(看着他)你也在追影子,对吗?
陈远:(轻声)我不知道是不是影子……很小的时候,我见过一个穿白衣服的女人。她回头看我,然后就消失了。我一直忘不掉。
紫式部:那就是你的藤壶。
陈远:那我该追吗?
紫式部:追不追,都会失去。但追的时候,你活着。
【筝声轻轻响起。】
紫式部:你知道和歌里怎么写死亡吗?
陈远:怎么写?
紫式部:(吟诵)
此世如露水一朝消散终有时唯愿君记取那夜樱吹雪曾照两人影
陈远:死亡……也可以这么美吗?
紫式部:美的是“曾照两人影”。死亡让那个影子更珍贵。
【她站起来,走向庭院深处。】
紫式部:(回头)孩子,去追逐你的影子吧。追,就是你的物语。
【她消失在樱花影中。筝声渐渐远去。】
【第五场:曹雪芹的幻梦】【灯光转换。温柔的粉色渐渐变成暗淡的暖黄,像旧书页的颜色。音乐缓缓切入——电视剧《红楼梦》的配乐,古筝与箫,带着繁华落尽的悲凉。王立平作曲的《枉凝眉》《葬花吟》等】
【书斋重新浮现,但墙壁上出现了大观园的影子:亭台楼阁,雕梁画栋,但都是模糊的,像梦一样。】
【陈远坐在椅子上,面前放着一本翻开的《红楼梦》。】
陈远:(念)“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
【一个声音从书页中传来,苍凉而疲惫。】
曹雪芹(画外):你解得了吗?
【曹雪芹从书架后走出。他穿着清朝的旧袍,面容清瘦,眼神里有无尽的沧桑。】
陈远:曹先生……
曹雪芹:(坐下,看着那本书)我写了一辈子,也没解得了那个味。
陈远:那是什么味?
曹雪芹:是“白茫茫大地真干净”的味。是“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的味。
【他翻开书,轻声念道:】
曹雪芹:
为官的,家业凋零;富贵的,金银散尽;有恩的,死里逃生;无情的,分明报应;欠命的,命已还;欠泪的,泪已尽。看破的,遁入空门;痴迷的,枉送了性命。好一似食尽鸟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他合上书,看着陈远。】
曹雪芹:你知道我写《红楼梦》的时候,是什么状态吗?
陈远:……穷?
曹雪芹:(苦笑)穷算什么。我是看着那些我爱过的人,一个个死去。我的妻子,我的孩子,我的朋友。就剩我一人。破屋里,点着残灯。
陈远:执着的记录?
曹雪芹:不写,就真的死个干净了。写了,至少在纸上活着。
【大观园的影子在墙壁上浮动。林黛玉、贾宝玉、薛宝钗的影子一一掠过。】
曹雪芹:你看,他们多美。黛玉葬花,宝玉痴狂,宝钗端庄。可最后呢?黛玉焚稿断痴情,宝玉出家了无痕,宝钗守寡了余生。
陈远:那……美有何用?
曹雪芹:(看着他)美就是美。花,开了会落。当你看见花开一刹那,你还会问“美有何用”吗?
陈远:(沉默)
曹雪芹:对了。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抚摸那些模糊的影迹。】
曹雪芹:我写宝玉,其实是在写我自己。那个看见所有美好又看着它们消失的人。他最后出家了,不是因为看破,是因为承受不住。
【他转身,面对陈远。】
曹雪芹:孩子,你也看见很多美好消失了吧?
陈远:(点头)山没了,叶子碎了,那个白衣女子……再也没出现。
曹雪芹:那就写下来。
陈远:可是……写不好。
曹雪芹:(微笑)我一开始也写不好。写了十年,才成气候。
【他拿起桌上的《红楼梦》,放在陈远手里。】
曹雪芹:这书给你。是让你知道——曾有人和你一样,看着一切消失,却选择写下。
【大观园的影子渐渐变淡。音乐越来越远。】
陈远:曹先生!后来……怎样了?
曹雪芹:(一边消失,一边说)后来?书还在。
【他完全消失了。只剩下陈远一个人,手里捧着那本《红楼梦》。】
【第六场:书的暴政——声音的风暴】【灯光开始闪烁。忽明忽暗。】
【开篇用巴赫无伴奏大提琴组曲(如萨拉班德),然后各种声音叠加,最后戛然而止。音乐缓缓切入——深沉而忧郁的大提琴独奏,但很快,各种声音开始叠加。】
【卢梭的声音从左边传来,温柔却固执。】
卢梭(画外):“我只有独自一人,在深深的森林中……”
【尼采的声音从右边炸响,狂放而尖锐。】
尼采(画外):“人是一根系在动物与超人之间的绳索——悬于深渊之上的绳索!”
【萨特的声音从上方压下,冷静而冰冷。】
萨特(画外):“人是自由的。人注定自由。人孤独得可怕。”
【紫式部的声音从远处飘来,轻柔而忧伤。】
紫式部(画外):“朦胧春夜里,梅花香暗渡。不见花开处,空余香如故……”
【曹雪芹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苍凉而疲惫。】
曹雪芹(画外):“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在众声喧哗中,一个极轻的声音一闪而过——】
拉斯柯尼科夫(画外,极轻):我是虱子,还是人?
【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快,像一场暴风雨。】
卢梭:回归自然……尼采:成为超人……萨特:他人即地狱……紫式部:物哀……物哀……曹雪芹:白茫茫……白茫茫……拉斯柯尼科夫:虱子……人……虱子……人……
【突然,陈远自己的声音混入其中,像是被逼出来的呐喊——】
陈远(混在众声中):没有自然!只有墙!陈远(混在众声中):哪条路属于我!陈远(混在众声中):我被扔在这里了!陈远(混在众声中):会不会影子也是假的?陈远(混在众声中):我写什么?!
【大提琴的旋律被撕裂,变成刺耳的不和谐音。】
陈远:(捂着耳朵,跪倒在地)别说了!别说了!
【声音没有停,反而更大。所有的声音同时响起,像一场围剿。】
所有声音(重叠):自然——超人——自由——物哀——白茫茫——虱子——人——墙——路——影子——写——自然——超人——自由——物哀——白茫茫——虱子——人——
陈远:(嘶吼)我该怎么办?!怎么办?!
【声音骤然停止。】
【绝对的寂静。】
【只有大提琴的最后一个音符,在空气中震颤。】
【第七场:焚书】【长久的沉默。陈远跪在地上,喘着气。】
【然后他慢慢站起来。他走到书架前,看着那些书。】
陈远:(轻声)你们都是对的。你们也都是错的。
【他抽出一本书——卢梭的《遐思》。看着封面。】
陈远:你说要回归自然。可我已经回不去了。
【他把书扔在地上。又抽出一本——尼采的《查拉图斯特拉》。】
陈远:你说要成为超人。可我只是一个人。
【扔下。再抽——萨特的《恶心》。】
陈远:你说要面对自由。可我被自由吓死了。
【扔下。再抽——紫式部的《源氏物语》。】
陈远:你说要追影子。可我连影子都追不到了。
【扔下。最后拿起《红楼梦》。】
陈远:你说要写下来。可我……不知道写什么。
【他看着地上那堆书。沉默。】
陈远:鲁迅先生说,地火在地下运行,奔突;熔岩一旦喷出,将烧尽一切野草。
【他蹲下,把书一本本堆起来。】
陈远:我不是野草。我是书。烧!
【他从口袋里拿出火柴。划燃。】
【火光照亮他的脸。】
陈远:(看着火焰)烧吧。烧掉卢梭,烧掉尼采,烧掉萨特,烧掉紫式部,烧掉曹雪芹。烧掉所有的声音。然后呢?
【火焰跳动。他盯着火。】
陈远:还是那个在墙里坐着的人,怎么办?
【他停顿。声音变得极轻。】
陈远:拉斯柯尼科夫问自己是虱子还是人。我问自己:是山里的那个孩子,还是墙里的这个我?
【火焰渐渐熄灭。只剩下烟。】
【终场:灰烬与回声】【灯光渐暗。只剩一束微光照着陈远。他坐在灰烬旁边,手里拿着那片卢梭给的叶子。】
【远处,隐隐约约传来各种声音的回响——不是争吵,是碎片。】
卢梭(画外,极轻):不说话,就会死……
尼采(画外,极轻):走你自己的路……
萨特(画外,极轻):你存在,你自由,你孤独……
紫式部(画外,极轻):追你的影子吧……
曹雪芹(画外,极轻):写下来……
拉斯柯尼科夫(画外,极轻):虱子……人……
【所有主题音乐的碎片,各种声音的极轻回声,交织后消散。】
【陈远看着手里的叶子。】
陈远:(轻声)他们说完了。现在……该轮到我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还是那堵墙。】
陈远:可我说什么?
【他把叶子放进口袋。】
陈远:那就等。
【他转身,看着那堆灰烬。】
陈远:书烧了。问题还在。我还在。
【他坐下,在灰烬旁边。】
【长时间的沉默。】
【远处,公鸡打鸣声响起——序幕里那只公鸡。】
【天要亮了。】
【但灯没有灭。它一直亮着,照着陈远的脸。】
【他睁着眼。】
【第二幕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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