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6年10月15日,阿斯利康(AstraZeneca)宣布与人工智能药物研发公司insitro达成战略药物发现合作及许可协议。insitro将利用其"虚拟人体"平台在代谢功能障碍相关脂肪性肝炎(MASH,下称"脂肪性肝炎")和心肌病两个领域寻找新靶点、开发新疗法。
双方分工清晰: insitro负责识别因果性疾病生物学,把阿斯利康指定的靶点从发现阶段推进到候选药物阶段;临床开发、注册和商业化全部由阿斯利康主导。
财务条款为: 4000万美元首付款,最高约14.6亿美元开发和商业化里程碑付款,另加全球销售额的个位数分成。阿斯利康获得所选项目的全球独家权利。
二、交易结构:公告总额不等于预期价值首付款只占潜在总额的约2.7%,其余97%以上与未来研发和商业化进展挂钩。AI并没有消除药物研发的核心风险。一个模型即使提出了高度可信的靶点,仍要回答一连串问题:这个靶点是否真正具有因果作用?能否被药物有效调控?干预是否安全?候选药物能否在人体中带来临床获益?这些问题都无法仅凭算法性能来回答。低首付加高里程碑,是早期AI制药平台合作中较常见的交易结构。以下几笔代表性交易:
分成比例也值得对比。2019年insitro与吉利德的合作中,分成最高可达两位数低段;这次与阿斯利康的合作为个位数。分成差异可能与项目范围、合作阶段、双方投入和谈判地位等多种因素有关,公开信息不足以判断具体原因。
比首付款比例更关键的,是尚未公开的合同细节:14.6亿美元如何分配到各个项目?哪些付款在确定候选药物时触发,哪些要等到临床、注册或上市?项目终止后权利如何归属?因此,公告交易总额与预期经济价值需要区分。后者要按各里程碑的成功概率、支付时间和资金成本折算,其风险调整后的现值通常低于公告中的潜在交易总额。
三、AI制药的价值重心:从设计分子到理解疾病过去几年,AI制药的主战场是分子筛选、结构预测和化合物优化。这笔交易押注的则是研发链条中更上游的环节:靶点发现与验证。这一环节之所以关键,是因为"相关"不等于"因果"。某个基因在患者组织中显著上调,可能只是疾病发生后的代偿反应,而不是驱动疾病的原因。如果一开始就选错靶点,后续分子设计再成功,临床也可能失败。
insitro的思路是以人类遗传学为锚点,结合大规模人体数据、细胞实验和机器学习,寻找疾病的因果驱动因素。分子设计解决的是"既定方向下的效率"问题,靶点发现解决的是"方向选择的质量"问题,两者互补。
四、insitro是谁:从"数据工厂"到自有管线insitro由斯坦福大学计算机科学家、在线教育平台Coursera联合创始人达芙妮·科勒(Daphne Koller)于2018年创立。公司的核心主张是:生物学难以被理解,是因为缺乏足够规模的人体与细胞数据。为此,insitro搭建了多模态人体与细胞数据集、以遗传学为锚点的"虚拟人体"引擎以及针对因果驱动因素设计药物的TherML平台。
insitro累计融资超过7.5亿美元,投资方包括a16z、ARCH、贝莱德、GV等。来自百时美施贵宝、礼来和吉利德的合作收入约1.5亿美元。其BD历史体现了合作模式的演变:
自有管线方面, 2026年6月美国糖尿病协会年会上,insitro公布了肝脏靶向IRS1候选药物CTRO-1013的临床前数据。人类遗传学分析显示,在校正肝脏脂肪后,IRS1相关的纤维化信号依然存在,提示其抗纤维化机制可能独立于脂肪变性。截至6月,该项目处于新药临床试验申请(IND)前的准备研究阶段。公司当时预计年内开展首次人体试验,而本次公告的表述调整为肝脂肪和纤维化相关项目预计于2027年初进入临床。公司称共在推进9个项目,但未全部披露各项目所处阶段。
insitro在脂肪性肝炎领域既有自研资产,又把平台能力授权给阿斯利康,是"平台加管线"双轮模式的典型做法。
五、阿斯利康的AI拼图过去16个月,阿斯利康在心血管、肾脏和代谢领域密集引入外部AI能力。以下各笔交易相互独立:
石药集团提供的是"分子设计和资产",insitro提供的是更上游的"靶点发现"。前者回答"怎么做药",后者回答"做哪个靶点"。阿斯利康不追求拥有所有创新技术,而是通过合作与许可,构建覆盖内部研发和外部创新的技术网络,同时牢牢掌握后期开发和商业化的主导权。
六、为什么是脂肪性肝炎和心肌病脂肪性肝炎市场已从"能不能治"进入"谁治得更好"的阶段。玛德瑞格(Madrigal)的Rezdiffra于2024年3月获批,2025年销售额达9.584亿美元;2026年第二季度销售额3.643亿美元,同比增长71%,截至6月底用药患者超过4.9万人。司美格鲁肽于2025年8月获批该适应症。随后巨头并购接踵而至:罗氏以首付24亿美元、最高35亿美元收购89bio,诺和诺德以约47亿美元首付、最高52亿美元收购Akero,葛兰素史克也从Boston Pharma获得了同类资产。美国约有2200万成人患病,其中约900万处于有临床意义的纤维化阶段。
但减重和降脂并不等于逆转纤维化。这一兼具代谢、炎症和纤维化成分的疾病,最终答案很可能是联合用药。谁能找到独立于减重通路的抗纤维化新靶点,谁就可能在联合用药时代占据一席之地。
心肌病方面,百时美施贵宝的Camzyos在2025年销售额超过10亿美元,同比增长77%;2026年上半年销售额7.29亿美元,同比增长74%。Cytokinetics的aficamten于2025年12月获美国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批准,成为直接竞争者。但心肌病远不止肥厚型一种亚型,遗传背景高度异质,许多患者至今没有针对病因的疗法。
两种疾病的共同点是异质性强、遗传驱动明显、表型数据丰富,正是以遗传学为锚点的因果AI最有可能发挥作用的场景。
七、技术转化视角:许可条款里的关键问题这笔交易对大学技术转移办公室同样有参考价值。实验室产出的AI模型、分析方法和疾病平台,离可许可资产还有很长距离。
第一,技术创新不等于可许可资产。被许可方会追问:模型是否经过独立验证?训练数据是否有合法授权?软件和模型的权利归属是否清晰?对于AI与生物医学交叉技术,知识产权尽调不能只看专利数量,专利权属、软件著作权、数据使用权、商业秘密和第三方许可限制共同决定了技术的可交易性。当成果依赖多个机构共同提供的数据和模型时,完整的权利链条尤为重要。
第二,平台型技术适合分阶段兑现价值。早期平台的价值难以在签约时确定,付款节点应与技术验证和开发成果挂钩,但不能机械套用大药企交易的付款比例。好的许可协议不仅要争取签约金额,还要通过勤勉开发义务、开发里程碑和权利收回机制,防止被许可方拿到独家许可后长期搁置。
第三,平台许可的边界必须明确。AI平台可以应用于不同疾病和靶点,因此使用领域和独家范围的设计尤为重要。范围过宽会限制技术在其他领域的价值,过窄又会削弱企业投入的动力。本次公告只明确阿斯利康获得"所选项目"的全球独家权利,平台背景知识产权和insitro自主项目的边界并未披露。因此,这笔交易不能理解为阿斯利康买断了insitro的平台。
八、对中国AI制药出海的启示阿斯利康同时与石药集团和insitro合作,至少给出了三点值得思考的信号:
第一,资产在定价中的分量通常更重。石药集团减重交易的首付达12亿美元,其中包含即将进入临床的资产;以早期发现为主的平台合作,首付多在数千万美元量级。当然,首付高低还取决于项目数量、权利范围和竞争格局,不能简单类比。
第二,高质量数据正在成为越来越关键的竞争要素。近两年已出现药企为专门生成的生物学数据付费的合作案例,说明有明确用途、可与实验相互验证的数据,其价值正在被重新认识。
第三,靶点发现正逐渐成为可单独定价的合作环节。拥有独特人群遗传数据或疾病队列的中国团队,可以思考如何把数据优势转化为可授权的靶点发现能力,并用可衡量的研发成果来证明价值,而不是只展示模型指标。
同时,跨境合作涉及数据出境、人类遗传资源管理、知识产权归属、出口管制和隐私合规等问题,必须在交易早期明确合规边界。对早期平台而言,与其追求漂亮的公告总额,不如争取合理首付支持研发,在关键成果实现时获得对应回报。
结语阿斯利康与insitro的15亿美元合作,折射出AI制药正在从提升研发效率,向破解疾病机制、发现创新靶点的更深层次迈进。4000万美元首付款与14.6亿美元潜在里程碑的巨大差距,也揭示了生物医药创新的商业逻辑:技术潜力决定合作机会,临床验证决定价值兑现。未来AI制药的竞争,不仅是谁拥有更先进的算法,更是谁能将数据、算法与疾病生物学深度融合,持续创造具有临床价值的创新药物。
对于科技成果转化而言,真正的成功不是签下一份百亿美元的潜在合同,而是让科学发现最终转化为改善患者生命与健康的实际成果。
参考资料
Archiver|手机版|科学网 ( 京ICP备07017567号-12 )
GMT+8, 2026-10-16 09:41
Powered by ScienceNet.cn
Copyright © 2007- 中国科学报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