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杰的博客分享 http://blog.sciencenet.cn/u/guojiesz 诗人、学者

博文

[转载]孙悦:城市诗学:移民、乡愁与生命意识 ——关于郭杰诗集《月光下看海》的断想(《特区文学》2025年第6—9...

已有 111 次阅读 2026-4-8 21:05 |系统分类:人文社科|文章来源:转载

 

一、   建立在移民精神图谱上的诗篇

 

当代诗歌是落寞的,同时也是喧嚣的。改革开放以来,经济建设成为社会中心。消费主义的狂欢洪流、互联网空间的过剩信息,引发精神的集体虚无,也让诗歌的声音趋于边缘化,似乎“一切坚固的东西都烟消云散了”(卡尔·马克思,弗里德里希·恩格斯:《共产党宣言》)。文学从来无法脱离时代的精神图景而孤立生长,新世纪以来,越来越多精心雕琢却没有灵魂的诗歌,仿佛成了字词的迷津游戏、句子的分行仪式,远离了个体对自我生命细节的触摸与省思,也远离了切真的诗情。

作为深圳文学谱系中不应忽视的书写者,诗人郭杰以诗歌的“慢”抵抗信息的速朽,以语言的“灵”寻觅着个体生命的褶皱与光彩,在钢筋森林与潮汐涨落间建构起独特的审美坐标。在诗集《月光下看海》(人民文学出版社,2025年)中,郭杰抚摩日常,思念故乡,凭吊古迹,也守望桃源,建构起了自己的诗歌风格。其诗既是对私人日常经验的诚实记录,亦是对城市精神空间的诗意重构。

值得注意的是,诗集收录了200首诗歌中,仅有3首创作于20世纪末。即1984年的《一枚羽毛》、1985年的《风中寄语》以及1992年的《告别春天》,而其他197首全部写于21世纪。尤其在2023年,郭杰爆发式地写下了134首诗。正如他在《月光下看海·二十岁的梦想》中自白:“六十岁了/当我不再梦想成为诗人/当我满目沧桑/我却思如泉涌/天哪,我居然写下/那么多奇怪的诗/关于昆虫、宇宙和爱情/有时自己也不敢相信。”他似乎在冥冥中践诺四十年前的那个梦。

这种创作密度的时空分野,也似乎暗合了郭杰南下的生命转折。他正是在1998年赴深圳大学任教。深圳的移民特质与创新基因,既赋予其诗歌流动的开放性,又沉淀出对精神原乡的执着凝视。他在《夕阳下的红树林》说:“夕阳/从银白到金黄/从金黄到橘红。/海湾滩涂/像开裂的明镜。/有水之处/闪耀着霞光/无水之处/隐藏着鸟声。/一切都在积蕴/温度和食物。/红树林/那绿色小型丛林/吸收阳光/吸收海水。/为远道而来的/黑脸琵鹭和红嘴鸥/支起硕大的帐蓬。/翩翩群飞的候鸟/演绎乡愁轨迹。/遥远的三江平原/那是曾经的栖息地/此刻正飘舞/今年第一场大雪。

该诗语言隽永,回味悠长,以凝练诗语勾勒出深圳红树林的生态图景。字里行间却生长着更深层的文化根系。在深圳这座移民城市里,多元的文化建构起特殊的文化空间。深圳文学特有的移民气质也正源自于这种流动的文化空间。诗人既承受着作为“外来者”的异乡体验,又沐浴在“深圳人”的认同暖流中。这种双向拉扯的精神张力,就构成了深圳文学极富魅力的叙事磁场。诗人在群飞的候鸟身上捕捉到迁徙者的隐喻——他在遥望记忆中的三江平原及其大雪时,也在追踪着现代人精神迁居的轨迹。这种双重凝视几乎贯穿了他的全部书写。诗集中还有《红树林》《大沙河的中秋》等诗,从诗名也能窥见鲜明的城市地标。而这,正是深圳赋予其诗歌独特的城市光晕。

由此可见,郭杰跨越四十年的坚韧创作,是个体心境的真挚流淌,也折射了一个时代的光影变迁。它与深圳这座城市崛起的同步性,让我们不得不把这些诗篇视为记录中国当代城市文明演进的精神档案,建构起了属于这座移民城市的独特诗学。

 

二、城市“乡愁”与精神归乡的双重凝视

 

诗歌始终是人类情感深处最隐秘的图像。而“乡愁”,这一既私密又共通的情感体验,从来就是这一精神图谱中最打眼的主题。从鲁迅笔下的绍兴水乡、沈从文塑造的湘西边城,到余光中折叠海峡的“船票”、宋之问怯问来人的“近乡情”,皆从不同的美学路径,指向了对人类精神栖居地的永恒叩问。

郭杰,这位来自江苏徐州的诗人,自学生时代便长年客居各地,其创作轨迹本身便构成了一部迁徙者的诗学档案。诗人常远游,作有《巴黎》《欧罗巴随想曲》《九寨沟》《青海湖》等游记诗,后又长居岭南,远离故土。因此,在他的诗歌创作中,“乡愁”始终是重要的书写主题,其笔下的“故乡”也尤为动人。

《故乡的歌》便是一首感情激越的长诗:“用手触摸/用脚步丈量/用力呼吸/故乡的一切。/火车站雨夜的汽笛声/唤醒一个孩子的梦/走上天桥看火车/看不尽远去的轨迹。/远方是路/是不停的脚步/远方是梦/是梦后的沧桑/远方是雨夜的汽笛声/是车窗外飞逝的风景/远方有无边的玉米田/和田埂上抽旱烟的农民/远方有稀落的黄土窑洞/和窑洞旁停靠的马车/远方有军营的号声/起床集合出操熄灯/远方有更远的航线/飞过浩瀚的冰雪和海洋/远方有繁华都市的喧嚣/也有森林和田野的绿影/远方是辽远的地平线/远方是一本大书。”

雨夜汽笛、天桥铁轨、玉米田埂、黄土窑洞......这些碎片化的记忆符号,蒙太奇式的意象拼贴,把故乡被编纂成一部游子的精神史诗。在即将远行的孩提时代,诗人眼中的“异乡”承载着无边的希望、无限的可能。对于跟随时代潮流纷纷迁居都市的当代人来说,这曾是一种共通的生命感知。可是20世纪末至今,我们已经离开故乡太久、太远了。诗中“远方”的复沓呈现,正是对现代性迁徙浪潮的隐喻。当城市化进程将无数人推离故土,郭杰却不愿远离自己的精神根脉和地方经验。他在书写中反复描摹记忆的细枝末节,进行“精神归乡”。通过诗歌的呼唤,人与土地的情感联结重新生发出来,成为了我们精神图景中不能折断的无形丝线。这种故乡情结,也事实上成为了每一位移民内心中强有力的羁绊,让他们不至于遗忘来处,也不至于迷失归途。

他在《故乡之恋》中有过这样的真挚表白:“从山海关之东/到嘉峪关之西/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从嫩绿的春天/到金灿灿的秋季/一棵麦苗/结出许多麦粒。/从天到地/从云到雨/从气体之氤氲/回归荡漾的液体。/从我的生命中/一眼望去/整个世界只是背景/除了你还是你。”

如果说《故乡的歌》以具体的意象铺陈乡愁的广度,那么《故乡之恋》则通过凝练的时空架构,抵达了乡愁的哲学纵深。“从山海关之东,到嘉峪关之西”的空间跨度,“从嫩绿春天,到金秋麦浪”的时间循环,最终坍缩为“整个世界只是背景,除了你还是你”的存在主义式的宣言。在辽阔的空间和轮回的时间里,在这天地之间、云雨变幻之中,对于个体稍纵即逝的生命而言,任凭世界何其浩瀚,都不过是无意义的背景。唯有那小小的结着麦粒的故乡,占据了诗人的全部视野。她比时间更长,比世界更大。这种将故乡抽象为生命本体的书写策略,令乡愁超越了地理意义上的怀旧,升华为个体对自我生命存在的终极叩问。

而这种属于移民群体的乡愁叙事,恰是当代城市诗学的核心内容,也是一个时代的症候。在浮萍无根的隐痛中,郭杰通过诗歌回望时间的长河,抓住了自我生命的坚实根系,也重建了这个时代的精神庙宇。

 

                                    三、   对古典诗魂的现代转译

 

汪曾祺说,中国人对自然美有一种独特的敏感。历史长河里浩如烟海的古典诗词,所用自然意象的数量蔚为壮观。诗人们或是借自然景物表达个人的思想情趣,或是创造了一个个诗意的居所,千百年来指向中国人共同的精神家园。

郭杰对自然意象也格外青睐,诸如夕阳、黎明、露水、晚风、日月、星辰、风雪、河流、鸟兽、大海、树木等。他对自然景物的描绘,笔触细腻,使其如画卷般徐徐展开:“乳白色薄雾/弥漫秋山/恍若一帘纱幕/山色如黛/环绕片片田野。/沉甸甸的稻谷/伸展四方/远处河水宛转/向天边流去/岸边树木稀疏。/几间村舍错落/白墙黑瓦/已是炊烟袅袅/池塘里鸭群游动/泛起了涟漪。/轻阴薄雾中/高铁疾驶而过/在我脑海里/留下美丽的画面/匆匆一瞥。”(《月光下看海·美丽的田野》)

然而,在写景的同时,将抒情与哲理融为一体,才是中国古典文学最为独特的写作景观之一,也是中国文化精神中独特而强烈的生命意识的集中体现。譬如苏轼在《赤壁赋》中有“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的达观;张若虚的《春江花月夜》中,也有“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的千古诘问。宇宙深邃而无垠,时光漫长而无涯,与之相比,人类不过是一叶稍纵即逝的扁舟。只是诗人们有幸用一双细敏的眼睛见证了那轮永恒的明月罢了。这样独特而通透的生命意识,借由代代相传、千古流芳的文字,深深烙印在中国人普遍的精神图谱中。

郭杰笔下,也有这样令人触动的诗篇:“我这微弱生命/与浩渺无垠的宇宙/转瞬间融为一体/顿时感到/惊讶、敬畏/甚至带有几分颤粟”(《驶向北极》);“而今/我来到这里/一个/微末生命/向苍茫宇宙/致以深深敬意”(《写在老黑山火山口》)。车窗外壮丽的星辰,蕴含奇迹般力量的火山,飞越千年的古老陨石,都让诗人敏感的心灵为之战栗。为之战栗,却并不自惭渺小。他总是在诗歌中张扬着人的尊严,肯定着人的价值:“无尽的银辉/弥漫于天地之间/也未曾/让你相形见绌/让你自惭萤火渺小/让你褪去生命的欢颜”(《萤火虫》)。他在《生命》一诗中还领悟到:“带着自己的哭声到来/带着别人的哭声离开/生命之短暂仿佛瞬息/生命之渺小犹如尘埃/但世界上每一个生命/都闪耀出星辰的光彩/无论银河是多么浩繁/心弦的独奏无可替代”。这两首诗都直抒胸臆,几乎不事工巧,却传达出一种直抵本质的真理:那些转瞬即逝生命,那些卑微细小的存在,依然有歌唱的权利,依然有歌唱的价值。

值得注意的是,在诗人的身份之外,郭杰亦是学者。他主攻中国古典诗歌艺术与诗学理论。他对古典诗歌美学观念和思想意识的接受,也无处不在地反映在了创作中。“诗言志”是中国诗歌自古有之的精神脉络,孔颖达则进一步提出,“在己为情,情动为志,情志一也”。“言志”与“缘情”并无本质区别,通过抒情而言志,使情志合一,才能体现出诗歌真正的精神力量。这与郭杰的创作倾向颇有同感,其诗往往发源于个人细小隐秘的情感,却走向更广阔高远的精神境界。譬如《月光下看海·序诗》,应是诗集的诗眼之一:“我不过是匆匆过客/偶尔瞥见百花园中风景/眺望灵感远去的背影/像眺望渐隐西山的夕阳/在昼日碌碌奔波之余/留下一片片零落的诗行。”一种人间过客的忽然伤感,一种青春远逝的隐秘遗憾,都在诗语中得到了表达。

正因如此,在诗集的同名诗歌《月光下看海》中,“我”才能亲近那怒涛万丈的大海,让个体的渺小心灵与广博的自然情景交融,进入“天人合一”的深邃境界。这种博大深沉的对生命的省思,是我们这个古老民族的心理特征。诗人通过这样的感性体验和理性思索,实现了生命意识的暗流与当代诗歌长久共振,并完成着古典诗魂的现代转译。

 

                                 四、   生命褶皱与光彩的诗性表达

 

法国象征主义诗人阿瑟·兰波留下过“生活在别处”的著名宣言。但终其一生,兰波都在他乡寻找“别处”。因不可抵达的理想,他的人生注定是悲剧性的。然而,他的诗歌有着别样的光彩,却是以割裂了“此处”的生活为代价的。

中国当代诗人中,海子身上也有着兰波式的独特气质。他在诗歌中反复书写“远方”,“我是远方的孩子/给你带来远方的祝福”(《小站·高原节奏》),更有“目击众神死亡的草原上野花一片/远在远方的风比远方更远”(《海子的诗·九月》)。在这些诗篇中,远方是不可抵达的理想,然而,就在卧轨自杀的前一年,海子在西藏写下了那首名为《远方》的诗:“远方除了遥远一无所有/遥远的青稞地/除了青稞一无所有/更远的地方更加孤独/远方啊除了遥远一无所有/……/这些不能触摸的远方的幸福/远方的幸福是多少痛苦。”海子最终发现,远方不是“春暖花开”,而是荒芜的、一无所有的,乃至幻灭的。臧棣认为,这首诗体现了海子最根本的世界观,也反映了海子对“幸福”所做的一次“自我矫正”。显然,第三代诗人在80年代初兴起,他们厌倦了脱离生活的高言大志,主张诗歌回归世俗生活、私人经验。当然,骆一禾曾明确指出,诗的任务并不止于对日常经验状态的描摹和呈现,更重要的是揭示日常经验状态下人的精神内质和精神结构。确实,只有当诗人面对个体生命的光彩与苦难,向内求索“与我有关”的精神深处,才能发掘出一种具有人性气息的诗性。

日本作家冈本加乃子在小说《老妓抄》的终章里,摘录了一首“足以管窥老妓心境”的和歌:“我心中的悲哀啊,年年渐深,而我的生命,越来越繁华光彩。”既无陌生化的矫饰,也无意象的迷宫,寥寥字句中,对时光的感伤与眷恋,对生命的渴望与热情,尤为动人。

郭杰的不少诗歌,读来也是如此。正如他自言:“诗是在生活的长河里卷起的浪花,是在生活的大树上结出的果实。一个人的生活、一个时代的生活、一个民族的生活,带着酸甜苦辣、喜怒哀乐,在内心深处焕发出瞬间的感悟或持久的激荡,心潮澎湃,不能自已,借助于某种形式和技巧的语言流淌而下,自然就形成了诗。换言之,生活是诗的源头,情感是诗的河床。”这一诗歌观念与其作品的美学气质是高度一致的。他的诗歌是个人化的,甚至是细小、琐碎的。午后阳光、山雀午餐,都能引发诗情。然而,其抒情从不空洞,因为始终关乎此地的事物,关乎此时的感受。可以说,他写下的是灵魂的遭遇。

郭杰曾被余秀华的诗歌所打动,写下过《诗的震撼》。事实上,余秀华正是生活的诗人,她诗歌的天真与灵气,发自质朴、纤细的诗心。扎根苦难的生活,记录细微的感受,才能写下这样好的句子:“巴巴地活着,每天打水,煮饭,按时吃药/阳光好的时候就把自己放进去/像放一块陈皮。”(余秀华:《摇摇晃晃的人间·我爱你》)郭杰也和余秀华一样,也在生活的细枝末节照见真实的自我。他说:“诗呢,不过是个人心中几层微澜,漾出文字的波光。(《月光下看海·访友不遇》)

诗人从个人经验中生发出来的感悟,却唤起他者共通的生命感受,这也让我想起了钱穆之语:“我哭,诗中已先代我哭了;我笑,诗中已先代我笑了。”尤其难能可贵的是,郭杰诗篇的舒展美,并非源于辞藻的雕琢,也无关形式的工巧,而是因为诗人在个人的生活日常中寻觅着真正的诗性。诗人以敏感的目光观察着“与我有关”的万事万物,生发出所见所闻、所思所感,或是一刹而过的念想,或是一时涌现的情感,或是忽如其来的回忆,甚至倏忽而逝的幻梦,心中细响,笔下便留声。

正如诗人所言:“诗人的生命是短暂的,生命的诗歌是永恒的”(《月光下看海·陶渊明印象》)。郭杰的诗歌正是其心灵与所生活的土地有着密切联系的证明,因而确乎是生命的诗歌了。创作诗歌四十年,郭杰见证着物质文明的狂飙突进,却以守望者的姿态,为精神荒原留存着返航的坐标。他纯粹而自然的诗心,就尤显珍贵。我们也相信,这种既张扬着当代诗歌的南方气质,也为城市提供了灵魂的诗篇,就不失为一种可传之作。

 

                      (作者孙悦,深圳大学人文学院现代文学专业博士生)



https://blog.sciencenet.cn/blog-3543637-1529520.html

上一篇:[转载]龙赛州、江心怡:诗中你我他 ——郭杰诗集《月光下看海》的人称视角与情感世界 (《特区文学》2025年下半...
收藏 IP: 111.1.67.*| 热度|

0

该博文允许注册用户评论 请点击登录 评论 (0 个评论)

数据加载中...

Archiver|手机版|科学网 ( 京ICP备07017567号-12 )

GMT+8, 2026-4-9 00:17

Powered by ScienceNet.cn

Copyright © 2007- 中国科学报社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