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7年的“破季高考”究竟是哪一天？

            叶明

明年（2027年）是恢复高考50周年，面对这样一个重要纪念日，四川、贵州、江苏、安徽、河北等16位当年考上大学的、如今已经年逾花甲的退休之人，共同执笔写下我们当年青涩的经历，合作编写了《七七级---历史的选择》（待出版）。

在此前，我曾写过多篇回忆77年高考的口述史文章，在公众号平台上刊登：

[1]叶明 .1977年，侥幸成为“黄埔一期”，兵团战友[EB/OL]. 2022-12-9，微信公众号: 兵团战友

[2]叶明.我孤独地参加了1977年的高考，  凤凰台上[EB/OL].  2025-6-18日,  微信公众号: 凤凰台上                    

[3]叶明.御道街：从58号到29号, 梧桐树下读书会[EB/OL]. 2026-1-27, 微信公众号: 梧桐树下读书会

为了写好我们集体编写的新书，我在原有文稿的基础上，再进一步补充更多的具体细节，核实更详实的历史资料。

1977年的高等学校招生考试是中国历史上“空前绝后”的“破季高考”， 中国的高考通常在比较炎热的夏天，无论炮火连天的战争年代，还是自然灾害的困难时期；唯独1977年的高考却是在寒冷的冬天。我亲身经历的高考是分两次进行的：第一次是南京市初试（预备高考），所有报名者都可以参加考试。第二次是江苏省复考（正式高考，又称统考），在划定一定分数线后，将过线的考生再发复考（统考）准考证，参加全省统一考试。

现在问题来了，南京市初试的时间与考试科目，问询各种人工智能工具，给出的答案，不仅语焉不详，答非所问，甚至张冠李戴，移花接木。我在南京市档案馆与江苏省档案馆，都查不到任何关于南京市初试（预备高考）准确的考试时间与考试科目的信息。

就是当事人写的回忆文章也是相互冲突：

南京师范学院中文系新闻专业77级学生杨培江在《1977年11月18日：我的高考 》（《最忆是金陵》，2025年11月18日）一文中说，48年前的1977年11月18日，应该是我一生中难忘的一天，这一天我参加了高等学校招生考试（南京市考试，即初试）。初试分上下午，上午考数学，下午考政文。

北京大学法律系法律专业77级学生宋健在 《17岁上北大，应届生感恩好时代》（《新三届》，2024年6月14日）中说，1977年江苏高考分为两轮考试，初试时间是1977年11月28日-29日，正式高考时间是1977年12月23日-25日。初试当天正好是我17周岁生日。

杨培江的回忆文章以初考时间为标题，宋健的回忆文章注明初考那天是她的17岁生日，可是相差10天；杨培江说一天考完两门课，宋健说两天考完两门课，都言之凿凿。那么，究竟是一天考的还是两天考的？究竟是哪一天开始考的？

我自己也是亲身参加了南京市初试（预备高考）。但是，我记得，南京市初试（预备高考）是1977年11月28日，只考了一天：上午考数学，下午考政文（政治与语文合卷），满分都是100分。没有文科理科的区别，也没有附加题。为了确保自己的记忆的准确无误，我还咨询了也是南京考生的我们南京航空学院电子工程系计算机专业77级的大学同学，他们回答都不记得是哪一天，说一天的、两天的都有。

每个参加1977年高考的人，都有准考证，只是不少人可能没有很好地保存，已经遗失了，或虽然保存了，但一时间难以寻找了，而我的几位大学同学，则不仅“郑重其事”地将其完好无损地保存下来了，且愿意慷慨地向我提供两次考试的准考证。可惜，两次的准考证上，并没有考试时间与考试科目。不过，这些准考证提供一些有趣的信息：

（1）初考的准考证是江苏省南京市高等学校招生办公室印制的，由区（县）招办加盖钢印公章。

图1.南京市预考的准考证正面（本文作者大学同学提供）

图2.南京市预考的准考证背面（本文作者大学同学提供）

这张准考证（图1）存在几个问题：首先是文不对题。在区（县）栏里注明的不是区（县）的名称，而是“秦满理”，即秦淮区-满5年工龄—理科。其次是多此一举。按照当时的政策规定，如果满五年及以上，考上大学可以享受带工资上学的待遇。不过，只是参加初试，距离考上大学还有很大一段路程，根本没有必要特别注明是否满五年，因为大部分（约3/4）参加南京市初考的考生都没能有资格参加全省统考。有资料披露，预考（也就是初试）全国两千多万，经过初试，参加复考（统考）的考生数为570万人。如果以应届生与往届生来划分初试通过的分数线，那么，还有很多不足五年或不算工龄的考生，不知道应该归到哪部分？再次是画蛇添足。我们知道，1977年高考南京市初试没有文科理科的区别，标注考试类别是理科与文科根本没有任何意义。

图3.南京市预考的准考证正面（本文作者大学同学提供）

图3各栏目填写比较准确，但是在编号上方加盖了一个“白满理”，即白下区-满五年-理科。可是，该同学没有五年工龄，只是加上插队时间，劳动时间超过五年。当时，插队时间并未计入工龄。八年后，1985年6月28日，劳动人事部下发了《关于解决原下乡知识青年插队期间工龄计算问题的通知》（劳人培[1985]23号），通知规定：凡由国家统一组织下乡插队的知识青年，其参加工作的时间，从下乡插队之日算起，但返城后等待分配工作的时间，不计算工龄。到城镇参加工作后，其下乡插队时间可以与参加工作后的时间合并计算为连续工龄。

同样是白下区的、满五年工龄的考生（图4），却没有标注“白满理”。

图4南京市预考的准考证正面（本文作者大学同学提供）

（2）江苏省复考（统考）的准考证，不仅有江苏省高等学校招生委员会办公室印制，而且也有江苏省南京市高等学校招生委员会办公室印制的，均由南京市高等学校招生委员会办公室加盖钢印公章。

江苏省复考（统考）的时间与考试科目没有异议：1977年12月23日-24日，由江苏省命题的复考科目，理科为数学、语文、政治、理化；文科为语文、数学、政治、史地，总分为四百分，有附加分。25日，外语或艺术专业加试。

图5.江苏省复考（统考）的准考证正面（本文作者大学同学提供）

图6.江苏省复考（统考）的准考证背面（本文作者大学同学提供）

图5显示用的复考准考证不是江苏省高等院校招生委员会办公室统一印制的准考证，而是用的江苏省南京市高等院校招生委员会办公室印制的准考证，不知为什么？

图7.江苏省复考（统考）的准考证正面（本文作者大学同学提供）

图8.江苏省复考（统考）准考证背面（本文作者大学同学提供）

图7是江苏省高等学校招生办公室制作签发的，加盖南京市高等学校招生委员会办公室的钢印，标注统考，类别是“玄满理”，信息填写完备。

图9.江苏省复考（统考）的准考证正面（本文作者大学同学提供）

比较有意思的是，同一位考生，初试准考证（图3）上有标注“白满理”， 但她的复考准考证（图9）上却没有了“白满理” 标注。

江苏省其他地区的准考证几乎都没有用江苏省高等学校招生委员会办公室制作签发的，加盖的县高等学校招生委员会办公室的红章，不是钢印。

南京大学数学系计算数学专业77级学生黄卫华的复考（统考）准考证（图10），没有钢印，用的是江苏省靖江县革命委员会高等学校招生委员会的红章。他是1957年出生，74届高中毕业生，属于往届生，但不满五年工龄。所以，没有标注是否满五年工龄。

图10.来源：《我的高考》，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2018年

南京大学数学系计算数学专业77级学生冒荣的复考（统考）准考证（图11）用的是南通地区招生委员会办公室印制的准考证，加盖的是如东县招生委员会办公室得红章。他是67届高中毕业生，因为插队，劳动年限超过10年，但工龄没有达到五年。值得注意的是，该复考（统考）准考证，没有考试类别，没有加试一栏；统考不是加的标注，而是直接印成“统考准考证”。

图11.来源：《我的高考》，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2018年

由此可见，1977年江苏省高考复考（统考）准考证的模样五花八门，个性昭彰。有些是江苏省招生委员会办公室统一制式的准考证，有些是市（县）各自编制印刷，就是同市而不同区的准考证也有各种差异。

1977年的“破季高考”，可能是因为时间紧，人数多，准备工作不充分，在准考证的印制中，存在多样的印签不规范与格式、落款不一致在所难免，在数据收集与归类中存在多重矛盾。

北京、上海、广东、湖北、黑龙江、四川、河北、广西、新疆、内蒙等大多数省（市）、自治区，在准考证上明确列出考试时间与考试科目。江苏省的统考准考证与南京市的初考准考证，没有考试科目，也没有考试时间。但是，对于满五年及以上工龄的考生，给予了特别的标注，难道对工人阶级有特别得关照？

每个参加了1977年这场“史无前例”的“破季高考“的人，都曾有过一张薄薄的、不起眼的纸片---高考准考证。它所记录的、所象征的，是我们的青春与热情，是整个“一代人改变命运的集体记忆”，是中国现代历史上一段永远难以抹去的记录。正是因为它产生于特殊年代，是特殊事件的真实记录，如今才会成了弥足珍贵的历史文物，注定要载入当代中国的史册。

不过，我的问题还是没有解决：南京市1977年的“破季高考”究竟是哪一天？是一天考完还是两天考完？写作本文的目的是希望有人可以帮助确定南京市初考的准确考试时间与考试科目名称，并能提供可靠的资料支撑----一个小小的心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