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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上《生理卫生与儿童健康》这门课时,课间和学生周崇浩聊天,问他对《课堂已死》这篇文章有什么看法,他说“不知道,我只知道我们正在迷茫中”。我马上意识到,王春艳老师是从教师视角进行分析的。
是的!她忽略了学生的感受,而是走老路,在输出教师的观点!
下面我就从学生的视角出发,看看我们的课堂到底发生了什么。
首先说一个背景,成人的年纪,正在推迟!那些标志着成人的事件,比如结婚,分家,生子,正在不断推迟。25岁、30岁、35岁结婚都不算晚,50岁!!!都是早婚?!
我们的大学生,是虽长大但心智未成年的大学生,不是以前长大也成年的大学生。我们的课堂,正把一群处于“长大未成年”"成年初显期"的年轻人,当成了成年人,硬生生塞进一个为"成年人"设计的课堂里。
很多人把课堂已死归结为教学技巧问题,是不是互动不够?是不是案例不够新?是不是PPT不够漂亮?是不是没有结合学生兴趣?这些都可能有影响,但都不是根本。根本问题是,课堂赖以成立的那个"成年的学生",已经变成“长大未成年”的学生。
一、课堂曾经的力量,建立在"学生已是成人"的假设上
过去,课堂之所以有力量,是因为我们默认坐在下面的学生,已经是心智成熟的"成年人"。他们知道自己是谁、要什么、往哪去;他们来听课,是为了获取工具、完成目标、进入社会分工。教师因此天然具有权威:不仅掌握知识,也掌握知识的分发权、节奏控制权和解释权。课堂因此天然具有中心性。
但这个默认假设,在今天的大学生身上,越来越站不住脚了。
Jeffrey Arnett提出的"成年初显期"(Emerging Adulthood)理论认为,当前18至25岁的年轻人正处于一个独特的人生阶段:他们不再是青少年,却又尚未完全进入成人世界。他们不是"不成熟的成年人",而是"正在形成中的成年人",他们的核心任务不是吸收知识,而是回答"我是谁"。
今天的大学生,手里拿着一部手机,就连着整个互联网;打开社交软件,就能看到无数种"人生样本";再加上大语言模型,他们面对的已经不是"老师讲不讲"的问题,而是"我为什么要坐在这里听"的问题。知识不再稀缺,入口不再单一,甚至连"成为什么样的人"这件事,也有了前所未有的选项过载。在这种条件下,教师最传统、最稳定的优势——"我比你懂,所以你要听",被颠覆了。
很多教师还没有真正承认这一点,于是还在拼命"优化课堂":多一点互动,多一点故事,多一点设计,多一点所谓"贴近学生生活"的案例。问题是,如果一个学生的核心焦虑是"我不知道这个专业是不是我想要的",那么无论你讲得多精彩,他的注意力都会被"我究竟在为什么而坐在这里"这个问题持续劫持。如果学生内在并不认为课堂是他"成为自己"的必要场所,那么这些修补,最多只是让一具旧躯壳多了点生命体征。
二、学生变了?不,是学生"正在变"
更严酷的是,学生本身也变了。不是变差了,而是他们正处于一种合法的"未完成"状态。
成年初显期的大学生的核心特征之一是不稳定性:这一群体在学业、工作、恋爱、居住地等方面频繁变动,他们的大脑前额叶皮层仍在发育,自我调控能力尚未完全成熟。他们不是"有能力但不用心",而是"有心力但不知道往哪使"。他们可以在感兴趣的领域爆发出惊人的专注力,为一个游戏攻略研究三天,为一段关系写一万字分析。但在课堂上,面对一个与他们"当下身份探索"无关的知识点,他们的兴趣会本能地关闭。
这不是简单的"学生越来越差",而是整个发展阶段对学习的奖惩机制变了。
考试要的是分数,作业要的是提交,项目要的是成品,至于"这和我有什么关系""这让我更清楚自己是谁了吗""这帮助我回答'我想成为什么样的人'了吗"——除非这些问题能被课堂直接回应,否则很难获得他们的持续注意力。
传统课堂假设学生是"来求知的容器",但成年初显期的学生是"正在寻找自我的探险者"。你把地图塞给一个还不确定目的地的人,他只会把地图折成纸飞机。
戴口罩和长期网课进一步强化了这种变化(现在的大学生,2020年时正在读小学高年级或初中)。那几年,屏幕取代了教室,身体在场与精神在场彻底脱钩。更重要的是,隔离让"自我关注"这一成年初显期特征被极端放大:年轻人被迫长时间独处,被迫面对"我到底要什么"这个终极问题。等他们回到线下,他们带回来的并不是过去那种"乖乖听课"的惯性,而是一种更深的觉醒:如果课堂不能帮我回答"我是谁",那我为什么要为它支付注意力?
三、教师的困境:在"知识传授者"和"人生引路人"之间撕裂
很多人还不愿意正视这个事实:老师在形式上没有被学生抛弃,但在很大程度上已经被功能性错位了。
成年初显期的大学生,最需要的不是"更多知识",而是"身份脚手架"(Identity Scaffolding),一个能帮助他们在混乱中锚定自我、在选项中做出选择、在试错中整合经验的支持系统。
他们需要的是有人告诉他们:"你现在迷茫是正常的""你换专业的冲动值得被认真对待""你不必现在就确定一生的事业"。他们需要的是一个"更成熟的同行者",而不是一个"更高明的灌输者"。
但我们的课堂设计,仍然把教师定位为"知识权威"。老师的知识广度,很难比过AI;老师的即时调用能力,很难比过搜索引擎;老师的耐心答疑,很多时候也未必比得过一个永不疲惫的聊天机器人。但老师唯一可能胜过AI的地方,作为一个"曾经也迷茫过、现在依然不完美但诚实面对自己"的真实人类,却被课堂的制度设计系统性地压抑了。
有人会说,老师的深度仍然不可替代。这个判断只说对了一半。深度当然仍然重要,但问题在于,成年初显期的学生并不天然需要那么深的深度。他们更需要的是"被看见"——被看见为一个"正在形成中的人",而不是一个"应该已经成熟的学习机器"。过去,这少数深度探索者与多数迷茫者一起被装进同一个课堂模型中,课堂尚且还能勉强运转;今天,当多数人发现课堂不仅不回应他们的身份焦虑,反而要求他们假装焦虑不存在时,传统课堂的吸引力就急剧下降了。
四、课堂死后,成年初显期的大学生需要什么
未来还能存活下来的"课",恐怕不再是那种假装学生已经是"成熟成年人"的知识讲授,而会演变成几种不同功能:
第一种是镜子功能。成年初显期的核心任务是身份探索,而身份探索需要"镜像"——看到不同的可能性,看到"如果我选择A,我会成为谁"。课堂应该成为一面多棱镜,让学生看到知识背后的人生路径、学科背后的人格类型、专业背后的存在方式。
第二种是容器功能。这一阶段的年轻人充满不稳定性,他们需要的是一个允许试错、允许迷茫、允许暂时不知道答案的空间。教师不再是正确答案的提供者,而是"不确定性的承载者",能够平静地面对学生的"我不知道",并且不把这种"不知道"定义成"态度问题"或"能力不足"。课堂的价值,在于成为一个安全的过渡空间,让学生在"不再是孩子,又不是成人"的中间状态里,慢慢长出自己的力量。
第三种是链接功能。成年初显期的"自我关注"不是自私,而是自我建构的必要阶段。但过度自我关注会导致孤独感和存在焦虑。课堂未来最不可替代的部分,也许在于创造真实的"人际相遇"——不是分组讨论的机械互动,而是让学生感受到"有人和我一样在挣扎""我的困惑被听见了""我不是一个人面对这一切"。知识可以被检索,方法可以被模仿,但一个人面对未知时的孤独感,只能被另一个真实的人的存在所缓解。
第四种是陪伴功能。这一阶段的年轻人充满可能性,但可能性太多反而导致瘫痪。教师未来的核心价值,也许不在于"告诉学生更多选项",而在于帮助学生缩小选项、做出承诺、承担选择,从"可能性"走向"决断"。课堂应该成为一个承诺练习场:不是告诉学生"你应该选什么",而是陪伴他们体验"选择之后的承担"。
五、真正应该死去的,是对"成熟学生"的旧幻想
因此,真正应该死去的,不是教育,而是我们对课堂的旧幻想。
我们不能
一边承认学生正处于合法的"未完成"状态,一边还要求他们用"成熟成年人"的心力;
一边看到他们在为"我是谁"而痛苦挣扎,一边还抱怨他们"为什么不把注意力放在知识上";
一边说着"以学生为中心",一边设计的课堂却假设学生已经知道"我为什么在这里"。
在课堂死后,我们准备如何重新理解"正在变成成年人的未成年大学生",重新设计能够容纳"未完成性"的学习,重新定义教育在人生最动荡阶段的真正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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