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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很多同事、同学,大学一毕业就在一个单位工作,一直做到退休。几十年下来,平平稳稳,安安心心,有的人一步一步升迁,最后还到了很高的位置。回过头来看,他们的人生轨迹非常清楚,从一个起点出发,沿着一条路一直走下去。我的人生却好像从来不是这样。如果一定要找一个词来形容,我觉得可能更像是一场暴风雨。有时候风平浪静,以为大概就这样走下去了,过几年却突然又转了方向。工作换了,专业换了,国家换了,生活的语言和文化环境也换了。每到一个新的地方,刚刚站稳脚跟,好像又开始了下一段旅程。年轻的时候身在其中,并不觉得有什么特别,现在回过头去看,连我自己有时候都会觉得,这一路居然是这样走过来的。
我大学是在西北工业大学读的,专业是计算机软件。毕业以后,我进入宝钢自动化部门工作。在当时的中国,大学毕业以后能够进入宝钢这样的大型企业,是一份相当不错而且稳定的工作。我在那里一干就是十几年,期间还被宝钢选送出去,作为定向培养研究生继续深造。如果按照很多人的人生轨迹,我大概也可以一直这样走下去,从一个年轻的技术人员做起,积累资历和经验,慢慢承担更多责任,也许后来走上管理岗位,几十年以后退休,人生也就这样完整地走下来了。但是,我后来辞职了。现在说起来只是“辞职”两个字,可是在那个年代,一个已经在大型国有企业工作十几年的人离开原来的单位,并不像今天换一份工作这么简单。离开宝钢以后,我又先后在外资企业和中外合资企业工作了四年。那时候我大概也没有想到,这仍然只是一个过渡,更大的变化还在后面。
1999年,我做了人生中又一次很大的转向,去了加拿大麦吉尔大学留学。更有意思的是,我原来学的是计算机软件,在宝钢从事的也是技术工作,到了麦吉尔以后,却没有继续读计算机,而是攻读东亚研究专业的研究生。从计算机软件到东亚研究,这已经不仅仅是换一个工作单位,而是连学科都换了。2000年,我获得了加拿大魁北克省的移民签证,决定留在加拿大。于是,一个原本在中国大型钢铁企业自动化部门工作的计算机专业毕业生,变成了一个生活在蒙特利尔的加拿大新移民。在麦吉尔大学,我后来又继续完成了美国图书馆协会认证的 MLIS 学位。这样一来,我的学术和职业背景里面又多了一个完全不同的领域——图书馆与信息科学。毕业以后,我进入 SirsiDynix 蒙特利尔分公司工作,在那里做了四年。计算机软件、图书馆学和图书馆自动化系统,到这个时候,原来看起来并不相干的几段经历开始慢慢连接起来。在加拿大生活期间,我也加入了加拿大国籍。
如果故事到这里结束,其实也已经经历了不少变化。可是2007年,我又离开加拿大,开始进入美国高等教育领域,在耶鲁大学图书馆担任系统馆员。从今天回头来看,这是我职业生涯中一个很重要的转折点。我早年在西北工业大学学习计算机软件,后来在宝钢从事自动化工作;到了加拿大以后,又学习东亚研究和图书馆与信息科学;在 SirsiDynix 工作期间,则进一步接触大型图书馆自动化系统。这些看起来有些杂乱的经历,到了耶鲁大学图书馆以后,终于在某种意义上汇合到了一起。但是,我在耶鲁只工作了两年。2009年,我再次离开美国,去了新加坡管理大学,担任图书馆系统部主任。于是,从中国到加拿大,从加拿大到美国,又从美国到了新加坡。那几年,我的人生似乎总是在地图上移动。
2011年,我又从新加坡回到美国,来到中央华盛顿大学,担任图书馆技术服务部门主任,同时拥有教职和副教授头衔。相比前面不断变化的职业经历,这一段似乎终于稳定下来了。我在那里从副教授做起,2016年晋升为终身正教授。终身教职在美国大学制度里意味着什么,我当然很清楚。走到这一步以后,按照通常的人生逻辑,似乎也应该安定下来了。从中国来到北美,从企业进入大学,从一个新移民,到美国大学教授,从副教授做到终身正教授,前面已经折腾了这么多年,现在有了一份稳定的工作,也有了终身教职,大概可以一直做到退休了。2022年,我的人生中又多了一件事情:在已经拥有加拿大国籍多年之后,我又加入了美国籍。回想1999年第一次离开中国去加拿大留学的时候,我当然不可能预料到,二十多年以后,自己的人生会经过加拿大、美国、新加坡,再回到美国,最终成为美国公民。
可是,就在加入美国籍的第二年,我又做了一件很多人可能不会做的事情。2023年,我放弃了已经获得多年的终身教职,离开中央华盛顿大学,到惠特曼学院担任图书馆馆长。这意味着,我又一次离开一个已经相当稳定、甚至可以说完全可以安安稳稳做到退休的位置,进入一个新的机构,承担一种新的角色,从长期从事的图书馆技术、系统和技术服务领域,走向整个大学图书馆的领导和管理。有时候想想,这似乎和几十年前离开宝钢有一点相似。当年已经在那里工作了十几年,却离开了;后来到了加拿大,重新开始;在加拿大已经安定下来,又去了美国;到了美国,又去了新加坡;从新加坡回到美国,好不容易做到终身正教授,最后却又把终身教职放弃了。似乎每当人生开始趋于稳定的时候,总会出现一个新的岔路口,而我常常选择那条不知道究竟会通向哪里的路。
这种变化不仅仅发生在职业和地理上,我的学术道路其实也是如此。最早是计算机软件,后来到了麦吉尔大学,进入东亚研究,再后来又进入图书馆与信息科学、图书馆自动化、数字图书馆以及相关的技术和管理领域。这些年来,我在不同领域发表了数十篇学术论文,其中包括多篇 SCI、SSCI 收录论文。而最近这些年,我的研究兴趣又进一步进入国际政治经济和地缘政治领域,我的第一本相关理论专著也即将正式出版。如果仅仅看起点和现在,这条路其实很难解释。一个西北工业大学计算机软件专业的毕业生,为什么几十年以后会写一本国际政治经济和地缘政治理论著作?中间如果缺掉任何一段经历,可能都很难回答这个问题。但如果把几十年的经历连起来,好像又不是那么不可理解。计算机训练给了我一种看待系统和结构的方式;大型企业的工作让我接触组织、管理和技术;东亚研究把我的兴趣带向历史、政治与社会;图书馆工作让我长期处在知识、技术和大学制度的交叉点;而从中国到加拿大,从加拿大到美国,从美国到新加坡,再回到美国的生活经历,则让我有机会在不同的社会、文化和制度环境中观察同一个世界。这样看来,我的学术道路和我的人生道路其实很像,都不是一条直线。
我有时候也会想,如果当年没有离开宝钢,会怎么样?也许我会在那里一直工作下去。如果没有在1999年离开中国去加拿大呢?如果拿到加拿大身份以后就一直留在加拿大呢?如果没有离开耶鲁呢?如果一直留在新加坡呢?或者,如果2016年拿到终身正教授以后,就决定在那里一直做到退休呢?这些人生其实都是可能存在的,而且其中很多条路可能比我实际走过的这条路更加平稳。我的不少同事和同学就是这样走过来的。他们大学毕业以后进入一个单位,一步一步往前走,有的人后来担任重要职务,有的人安安稳稳工作几十年以后退休。这也是很好的人生,只是我的人生不是这样。
我的人生好像总是在变化。换专业,换行业,换国家,换大学,换研究领域,也不断改变自己的身份。从西北工业大学到宝钢,从宝钢到外资和中外合资企业;从中国到加拿大,从计算机软件到东亚研究,再到图书馆与信息科学;从麦吉尔大学到 SirsiDynix,从加拿大到耶鲁,从美国到新加坡,再从新加坡回到美国;从系统馆员到部门主任,从副教授到终身正教授,再到放弃终身教职,成为一所文理学院的图书馆馆长;从一个中国来的留学生和移民,到加入加拿大国籍,再到2022年加入美国籍。与此同时,我的学术兴趣也从计算机一路走到图书馆技术,再走到国际政治经济和地缘政治。如果把这些经历画成一条线,它大概不会是一条漂亮的直线,可能更像天气图上的一场风暴,方向不断变化,有时候甚至会绕回来。
年轻的时候身在其中,未必觉得有什么特别。到了今天再回头看,才发现几十年的道路居然如此曲折。有些变化是自己选择的,有些则是时代和环境造成的;有些选择后来证明不错,有些在做决定的时候其实根本不知道究竟会走向哪里。我也越来越觉得,直线有直线的好处,暴风雨也有暴风雨的意思。平平稳稳的人生,可以让一个人在一个地方扎得很深;不断变化的人生,则会让一个人看到很多不同的世界。很难说哪一种人生更好,只不过每个人走的路不同。
我这一生,至少到现在为止,大概属于后者。
暴风雨一般,但也很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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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MT+8, 2026-10-22 14: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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