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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息:重新定义“生命”的升华历程

已有 1349 次阅读 2026-5-4 22:17 |个人分类:读书笔记|系统分类:教学心得

在20世纪中叶之前,生命科学的主导语言是“物质”和“能量”。生物体被理解为化学反应的容器和能量转换的机器。然而,一场悄然发生的概念革命,将“信息”引入了生命科学的中心。从薛定谔的“非周期性晶体”,到沃森-克里克的DNA双螺旋,到中心法则的“信息流”,到遗传密码的破译——生命被重新想象为一种信息处理系统。这一转变不仅是术语的替换,更是本体论的根本转向:生命不再仅仅是物质和能量的特定组合,更是信息的存储、复制、表达和传递系统。信息概念进入生命科学的历史,是20世纪最深刻的思想事件之一。

28.1  前史:通信工程中的“信息”概念

信息概念并非起源于生物学。它的现代形式诞生于通信工程。

1948年,美国数学家克劳德·香农发表了划时代的论文《通信的数学理论》,奠定了信息论的基础。香农将“信息”定义为“不确定性的减少”,并提出了信息量的度量单位——“比特”(bit)。他证明了,在任何通信信道中,存在一个最大信息传输速率(信道容量),超过此速率则无法可靠传输。

香农的信息论有三个关键特征:第一,信息与“意义”无关——它只关心消息的选择不确定性和传输可靠性,不关心消息的内容。第二,信息可以被量化——比特成为信息的通用度量单位。第三,信息传输受到噪声和信道容量的限制。

香农的信息论迅速被应用于电话、无线电、计算机等领域。但它在生物学中的影响,并非直接来自香农本人,而是来自一位物理学家的跨界思考。

28.2  概念萌芽:薛定谔的“非周期性晶体”与“密码脚本”

1944年,奥地利物理学家埃尔温·薛定谔出版了《生命是什么?》。这本小册子源自他在都柏林圣三一学院的系列讲座,旨在从物理学视角回答生命本质问题。

薛定谔提出了两个核心洞见。第一,生命以“负熵”为食——生物体通过从环境中汲取秩序来维持自身的有序结构。这是将热力学(熵)引入生命科学的标志性思考。第二,遗传物质是一种“非周期性晶体”——与周期性晶体(如食盐,原子重复排列)不同,非周期性晶体没有重复的周期,因此可以存储海量的信息。他写道:“一个小的非周期性晶体,可以作为密码脚本,指导蛋白质的合成。”他猜测,染色体正是这样的“密码脚本”,其中“以某种编码的方式,包含了生物体发育和功能的全部蓝图”。

薛定谔的“密码脚本”隐喻,是“信息”概念进入生命科学的关键一步。他第一次明确提出了“遗传信息”的观念——尽管他不知道DNA是遗传物质,更不知道双螺旋结构。他的思想深刻影响了后来发现DNA双螺旋的一代科学家——克里克曾承认,薛定谔的书激发了他从物理学转向生物学。

28.3  概念建立:中心法则与信息流

1953年,沃森和克里克提出DNA双螺旋结构,立即揭示了遗传信息的存储机制(碱基序列)和复制机制(碱基互补配对)。但信息如何从DNA流向蛋白质?这一问题成为1950-1960年代分子生物学的核心。

1958年,克里克提出了“中心法则”(Central Dogma)。他用“信息”的语言描述了遗传信息在生物大分子间的流动:DNA → RNA → 蛋白质。克里克强调,信息一旦从核酸流向蛋白质,就不能再流回核酸。这一单向性预设后来被逆转录酶的发现所修正,但“信息流”的框架被保留了下来。

中心法则的核心创新在于:它将生命过程重新定义为“信息的传递和表达”。DNA是信息的“存储器”,RNA是信息的“传递带”,蛋白质是信息的“执行器”。这一框架将“信息”从通信工程的抽象概念转化为生物学的操作概念。

1961年,雅各布和莫诺提出了“信使RNA”(mRNA)的概念,进一步丰富了信息流的图景:DNA上的遗传信息被转录为mRNA,mRNA携带信息到核糖体,翻译为蛋白质。同年,克里克等人的移码突变实验证明了遗传密码是三联体,为信息从核酸到蛋白质的“翻译”提供了规则。

28.4  概念深化:遗传密码的破译与信息论的直接借用

1961-1966年,尼伦伯格、科拉纳等人破译了遗传密码,揭示了DNA/RNA的四个字母(A、T/U、G、C)与蛋白质的二十个字母(氨基酸)之间的对应关系。遗传密码的破译是信息概念在生物学中的巅峰成就。

值得注意的是,遗传密码的信息结构与香农信息论有着深刻的平行关系。密码子(三联体)相当于通信中的“码字”;密码的简并性(多个密码子编码同一个氨基酸)相当于编码中的“冗余”,用于提高抗噪声能力;起始密码子和终止密码子相当于通信中的“同步信号”和“结束标志”。虽然遗传密码的演化起源与香农的工程优化无关,但两者的相似性暗示了生命信息处理系统的精妙。

1970年,克里克修正了中心法则,加入逆转录(RNA → DNA)路径,但信息流的总体框架仍然有效。此时,“信息”已经成为分子生物学的核心术语——科学家谈论“遗传信息”“信息流”“编码”“翻译”“转录”如同谈论化学键一样自然。

28.5  概念扩展:从遗传信息到细胞信号

1980年代以后,“信息”概念从遗传学扩展到细胞生物学。核心问题变为:细胞如何接收、处理、响应外部信息?

信号转导:激素、生长因子、神经递质等“第一信使”与细胞表面受体结合,通过第二信使(cAMP、IP₃、Ca²⁺)和蛋白激酶级联反应,将信号传递到细胞核,调控基因表达。这一过程被比喻为“信息通路”或“信号网络”。受体被视为“信息接收器”,激酶级联被视为“信号放大器”,转录因子被视为“信息执行器”。

细胞通讯:细胞之间通过分泌分子、膜接触、间隙连接等方式交换信息。免疫细胞通过细胞因子“对话”,神经细胞通过突触传递“信息”,内分泌细胞通过激素“广播”。细胞被重新定义为“信息处理单元”,组织被定义为“信息网络”。

信息网络与系统生物学:21世纪,高通量技术(基因组、蛋白质组)产生了海量数据。“生物信息学”应运而生,用计算工具管理、分析、解读这些数据。系统生物学试图整合多层次信息(基因、蛋白质、代谢物),构建细胞和组织的“信息网络模型”。生命被理解为“信息处理系统”,疾病被理解为“信息处理故障”(如信号通路异常)。

28.6  概念边界:信息与意义

信息概念在生命科学中的成功,也带来了哲学上的追问:生物学的“信息”与通信工程的“信息”是同一个概念吗?

在香农信息论中,信息与“意义”无关。一条消息的信息量取决于其不确定性,而非其内容。但在生物学中,信息总是与“功能”和“意义”相关——DNA序列的信息在于它编码了有功能的蛋白质;信号转导的信息在于它引发了适应性的细胞反应。生物信息是“关于某物的信息”,具有目的性和指向性。

一些哲学家和生物学家因此区分了“香农信息”与“语义信息”。DNA携带的遗传信息属于后者——它不仅是统计意义上的“不确定性减少”,更是“指导蛋白质合成的指令”。这一区分表明,生物学对信息概念的借用是创造性的转化,而非简单的移植。

28.7  概念史的启示

从薛定谔的“密码脚本”,到中心法则的“信息流”,到信号转导的“信息网络”——信息概念在生命科学中的演变跨越了八十年。

这一演变给予我们几点启示:

第一,信息概念重塑了生命的定义。生命不再仅仅是“物质”和“能量”的特定组织形式,更是“信息”的存储、复制、表达和传递系统。这一转变使生命科学从“物质-能量”范式走向“信息-信号”范式。

第二,信息概念的引入使生物学与通信工程、计算机科学建立了深层联系。 生物信息学、基因组学、系统生物学都是跨学科融合的产物。信息概念是生命科学与技术科学之间的“通用语言”。

第三,信息概念在生物学中的应用经历了“从遗传信息到信号信息”的扩展。早期聚焦于DNA→RNA→蛋白质的线性信息流;当代关注细胞内部的网络化信息处理。这一扩展反映了生命科学从还原论走向系统论的深层趋势。

第四,信息概念也暴露了跨学科借用的张力。生物学的“信息”带有语义维度和功能维度,而香农信息论有意忽略了这些维度。因此,信息概念在生物学中的有效性不是自明的,而是需要不断被语境化和限定。

今天,“信息”已深入生命科学的骨髓。我们谈论“基因组信息”“表观遗传信息”“信号转导信息”“神经网络信息”,仿佛信息是像物质和能量一样客观的存在。然而,信息概念的独特之处在于:它既是物理的(存储于DNA序列、蛋白质构象、神经元放电中),又是抽象的(其解读依赖于上下文和观察者的知识)。这种双重性使信息成为连接物质世界与意义世界的桥梁。

信息概念的历史告诉我们,理解生命不能只靠解剖刀和试管,还需要数学、逻辑和隐喻。从薛定谔的“非周期性晶体”到今天的人工智能解读基因组,信息概念一直在扩展我们对“生命是什么”的回答。而这一追问,仍在继续——当我们在实验室中合成人工基因组、设计基因回路、构建人工细胞时,我们实际上是在创造新的信息处理系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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