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核酸,是生命遗传信息的携带者和传递者。脱氧核糖核酸(DNA)存储着构建生物体的全部指令,核糖核酸(RNA)则在这些指令的执行中扮演多重角色——信使、转接器、催化剂。今天,我们熟知“DNA双螺旋”“中心法则”“基因编辑”等概念,然而,这些知识是经过了近一个半世纪的曲折探索才得以建立的。
核酸概念的历史,是一部从“细胞核中的未知物质”到“遗传物质”再到“信息分子”的认知跃迁史。它跨越了化学、细胞学、遗传学、分子生物学和生物技术,是20世纪生命科学最激动人心的篇章之一。
10.1 前史:核素的发现与命名
在核酸的化学本质被揭示之前,科学家首先注意到细胞核中含有一种独特的物质。
米歇尔的“核素”:1869年,瑞士年轻医生弗里德里希·米歇尔在德国蒂宾根大学进行研究。他从外科绷带上的脓细胞(白细胞)中提取细胞核,用稀碱处理,得到一种不溶于酸的沉淀物。这种物质富含磷和氮,不同于当时已知的蛋白质、脂肪或碳水化合物。米歇尔将其命名为“核素”(nuclein)。他推测核素可能参与细胞分裂,但当时无法进一步研究其功能。
分离与纯化:1870-1880年代,米歇尔及其同事从不同来源(酵母、红细胞、鱼精)中分离核素,发现其组成存在差异。德国生物化学家科塞尔(Albrecht Kossel)对核素进行了系统的化学分析,鉴定出其组成成分——含氮碱基(腺嘌呤、鸟嘌呤、胞嘧啶、胸腺嘧啶和尿嘧啶)、戊糖(核糖或脱氧核糖)和磷酸。科塞尔因此获得1910年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科塞尔的学生莱文(Phoebus Levene)进一步确定了RNA和DNA在糖组分上的差异(核糖 vs. 脱氧核糖),并提出了“四核苷酸假说”(认为四种碱基以等比例重复排列,构成核酸)。这一错误假说长期阻碍了人们对核酸遗传功能的认识。
10.2 概念的演变:从“四核苷酸”到“遗传物质”
20世纪上半叶,遗传学的进展与化学分析逐渐交汇,核酸的概念发生根本转变。
染色体的化学组成:20世纪初,细胞学家发现染色体主要由蛋白质和核酸组成。由于蛋白质的多样性(20种氨基酸可任意排列),而核酸被认为只有四种碱基的单调重复,多数科学家认为蛋白质才是遗传物质。核酸被视为“结构骨架”或“储存磷酸的分子”。
肺炎球菌转化实验:1928年,英国军医格里菲斯(Frederick Griffith)发现,加热杀死的致病性肺炎球菌(光滑型)与活的非致病性球菌(粗糙型)混合注射小鼠,小鼠死亡,并分离出活的致病菌。这一“转化现象”表明,某种“转化因子”从死菌转移到活菌,改变了其遗传性状。格里菲斯未鉴定该因子的化学本质。
艾弗里的关键实验:1944年,美国洛克菲勒研究所的艾弗里(Oswald Avery)、麦克劳德(Colin MacLeod)和麦卡蒂(Maclyn McCarty)重复了格里菲斯的实验,并用系统的化学纯化方法证明:转化因子是DNA,而非蛋白质。他们用DNA酶处理可破坏转化活性,而蛋白酶处理不影响。这是第一次实验证明DNA是遗传物质。然而,这一结论在当时未被普遍接受——许多科学家仍坚信蛋白质才是遗传物质,因为DNA“太简单”。
赫尔希-蔡斯实验:1952年,赫尔希(Alfred Hershey)和蔡斯(Martha Chase)用放射性同位素标记噬菌体的DNA(³²P)和蛋白质(³⁵S),分别追踪其感染细菌后的去向。结果发现,只有DNA进入细菌细胞,并指导新噬菌体的合成;蛋白质留在外面。这为DNA是遗传物质提供了无可辩驳的证据。赫尔希与德尔布吕克、卢里亚共享1969年诺贝尔奖。
10.3 双螺旋结构:分子生物学的诞生
1953年,沃森(James Watson)和克里克(Francis Crick)提出的DNA双螺旋结构,是核酸概念史上最辉煌的里程碑。
X射线衍射证据:伦敦国王学院的威尔金斯(Maurice Wilkins)和富兰克林(Rosalind Franklin)获得了高质量的DNA X射线衍射照片。富兰克林的“照片51号”清晰显示出“X”形图案,表明DNA具有螺旋结构,并提供了关键参数(螺旋直径约20 Å,螺距约34 Å,每圈含10个碱基)。
模型构建:沃森和克里克在剑桥大学利用这些数据,结合碱基化学结构(由美国化学家鲍林启发),提出了DNA双螺旋模型:两条多核苷酸链以反向平行方式缠绕;碱基位于螺旋内侧,通过氢键配对(A=T,G≡C);磷酸-脱氧核糖骨架位于外侧。该模型立即解释了DNA的复制机制——碱基互补配对可作为模板合成新链。
中心法则的提出:1958年,克里克提出了“中心法则”(central dogma),描述遗传信息在生物大分子间的流动:DNA → RNA → 蛋白质。它明确了DNA作为遗传信息存储库,RNA作为信息传递者,蛋白质作为功能执行者。中心法则成为分子生物学的核心理念,后修正包括逆转录(RNA → DNA)和RNA复制。
诺贝尔奖:沃森、克里克、威尔金斯因DNA双螺旋研究获1962年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富兰克林已于1958年去世,未获提名)。
10.4 RNA的重新发现:从“配角”到“多功能主角”
早期概念中,RNA被视为DNA的简单“副本”,仅负责将遗传信息从细胞核带到核糖体。20世纪后半叶至21世纪,RNA的功能被极大扩展。
信使RNA(mRNA):1961年,法国分子生物学家莫诺(Jacques Monod)、雅各布(François Jacob)和同事发现,一种不稳定的RNA分子将遗传信息从DNA传递到核糖体,命名为“信使RNA”(mRNA)。这一发现阐明了基因表达的关键步骤。
转运RNA(tRNA):1950年代,霍格兰(Mahlon Hoagland)和津克纳(Paul Zamecnik)发现了tRNA,它能携带特定的氨基酸,并通过反密码子识别mRNA上的密码子,将氨基酸运到核糖体参与蛋白质合成。tRNA的三叶草二级结构由霍利(Robert Holley)于1965年阐明。
核糖体RNA(rRNA):核糖体由rRNA和蛋白质组成,rRNA不仅起结构作用,还催化肽键形成——即核糖体实际上是“核酶”(见下文)。
核酶(ribozyme):1982年,美国生物化学家切赫(Thomas Cech)在研究四膜虫rRNA前体时发现,RNA分子能够自我剪接,具有催化活性。1983年,奥尔特曼(Sidney Altman)发现RNase P中的RNA组分也具有催化功能。这些“核酶”的发现打破了“所有酶都是蛋白质”的传统观念,并支持了“RNA世界”假说(生命早期可能以RNA为遗传物质和催化剂)。切赫和奥尔特曼获1989年诺贝尔化学奖。
RNA干扰(RNAi):1998年,美国科学家法尔(Andrew Fire)和梅洛(Craig Mello)发现,双链RNA能够特异性地沉默同源基因的表达,这一现象称为“RNA干扰”。RNAi成为基因功能研究的有力工具,并有望用于治疗。他们获2006年诺贝尔奖。
非编码RNA(ncRNA):21世纪初,高通量测序揭示人类基因组中只有约2%的序列编码蛋白质,其余大部分转录为非编码RNA,包括微小RNA(miRNA)、长链非编码RNA(lncRNA)、环状RNA(circRNA)等。这些ncRNA参与基因表达调控、染色体结构维持、细胞分化等多种过程。非编码RNA的发现极大拓展了RNA的概念。
mRNA疫苗:2020年,基于mRNA技术的新冠疫苗(辉瑞/BioNTech和Moderna)以创纪录的速度研发成功,并在全球大规模接种。mRNA疫苗将编码病毒刺突蛋白的mRNA注入人体,利用宿主细胞合成抗原,激发免疫应答。这一成功标志着RNA从基础研究走向临床应用,是核酸概念史上的又一里程碑。卡塔琳·考里科(Katalin Karikó)和德鲁·韦斯曼(Drew Weissman)因核苷修饰技术获2023年诺贝尔奖。
10.5 核酸技术的革命:从测序到编辑
核酸概念的深化催生了一系列颠覆性技术,这些技术反过来又拓展了核酸概念的外延。
DNA测序:1977年,桑格(Frederick Sanger)发明了双脱氧链终止法(“桑格测序”),使DNA序列的精确测定成为可能。他因此获1980年诺贝尔化学奖(第二次)。2000年代初,下一代测序技术(NGS)使测序成本急剧下降,人类基因组计划(1990-2003)得以完成。第三代测序(单分子测序)进一步提高了读长和速度。
聚合酶链式反应(PCR):1983年,穆利斯(Kary Mullis)发明了PCR技术,可在体外快速扩增特定DNA片段。PCR成为分子生物学最基础的工具,广泛应用于诊断、法医、进化生物学等领域。穆利斯获1993年诺贝尔化学奖。
重组DNA技术:1970年代,科恩(Stanley Cohen)和博耶(Herbert Boyer)等将外源DNA插入质粒,转化细菌,实现了基因的克隆和表达。这是基因工程的开端,催生了生物技术产业(如人胰岛素、生长激素的生产)。
基因编辑:2012年,杜德纳(Jennifer Doudna)和沙尔庞捷(Emmanuelle Charpentier)等将细菌的CRISPR/Cas系统开发为可编程的基因编辑工具,可在任何生物基因组中进行精准切割和修饰。CRISPR技术极大促进了基因功能研究和基因治疗。她们获2020年诺贝尔化学奖。此后,单碱基编辑、先导编辑等衍生技术进一步拓展了基因编辑的精度和范围。
10.6 核酸概念的当代扩展
合成基因组学:2010年,文特尔(Craig Venter)团队合成了完整的细菌基因组(约100万碱基对),并将其移植到去核的细菌细胞中,创造出“人造细胞”。这是人类首次从化学原料合成生命的基因组。
DNA数据存储:利用DNA的高密度、长寿命特性,科学家将数字信息编码为DNA序列,实现信息存储。理论上,1克DNA可存储约215PB(2.15亿GB)数据。这是核酸概念的跨界扩展。
表观遗传学中的核酸修饰:除碱基序列外,DNA甲基化(5-甲基胞嘧啶)和RNA修饰(如N6-甲基腺苷,m⁶A)调节基因表达,不改变序列却可遗传。这些修饰将核酸概念从“静态序列”扩展为“动态化学实体”。
环境DNA(eDNA):从土壤、水体、空气中提取环境DNA,可监测物种多样性、检测珍稀或入侵物种,甚至追踪病原体。eDNA技术广泛应用于生态学、保护生物学和法医学。
10.7 概念史的启示
从米歇尔的“核素”到文特尔的合成基因组,核酸概念的演变跨越了150余年。这一演变给予我们几点启示:
第一,核酸概念经历了从“化学物质”到“遗传信息载体”再到“多功能分子工具”的转变。早期聚焦于化学组成;中期确立了DNA作为遗传物质、RNA作为信息传递者;当代RNA的功能被极大扩展,核酸也成为可编辑、可合成、可存储信息的多功能分子。
第二,核酸概念与技术革命紧密耦合。测序技术使遗传信息可读;PCR使特定片段可扩增;重组DNA使基因可克隆;CRISPR使基因组可编辑;合成化学使基因组可合成。没有技术,就没有概念的深化。
第三,核酸概念的演变是跨学科合作的典范。化学家(米歇尔、科塞尔)分离并鉴定其组成;遗传学家(格里菲斯、艾弗里、赫尔希)证明其遗传功能;生物物理学家(富兰克林、威尔金斯)提供结构数据;分子生物学家(沃森、克里克)综合建模;生物化学家(切赫、奥尔特曼)发现催化RNA;生物工程师(穆利斯、杜德纳)开发技术。每一阶段都是不同学科的交汇。
第四,核酸概念不仅改变了生命科学,也改变了社会和伦理。基因克隆、基因治疗、基因编辑、合成生物学等引发深刻的伦理、法律和社会问题。核酸概念从实验室走向公众,成为现代科技文化的一部分。
今天,“核酸”已不仅是生物化学的一个章节。它是基因诊断和基因治疗的基础,是法医学中“DNA指纹”的核心,是进化生物学中“分子钟”的工具,是生物技术产业的支柱。RNA疫苗在新冠大流行中的成功,展示了核酸概念对人类健康的直接贡献。
核酸概念的历史告诉我们,生命的“天书”并非一开始就呈现在科学家面前,而是经过数代人的努力才被逐字读懂。从米歇尔在显微镜下观察脓细胞核中的沉淀物,到我们可以用手机查看自己的基因组报告,这段旅程充满了意外的转折、固执的偏见、激烈的竞争和伟大的合作。而核酸的故事远未终结——我们对非编码RNA、表观修饰、合成基因组、地外核酸的探索,仍在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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