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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学话语:传统经验纳入现代医学的“桥梁”(5)

已有 233 次阅读 2026-5-29 21:11 |个人分类:思考中医|系统分类:论文交流

6  诊疗模型(2):融合现代病理药理理论,构建中医辨病论治体系

以上,我们详细论述了从“分型辨证”到“分期辨证”的范式转换,强调以病程的时间轴线为纲、以核心病机为领,实现诊疗模式的动态化升级。然而,无论分型辨证还是分期辨证,其起点仍然是中医自身对“疾病”的界定——即《中医内科学》中那些以主症命名的“病”,如咳嗽、胃痛、泄泻、眩晕、水肿等。这些病名的本质是什么?它们与现代医学的“疾病”概念有何关联?能否以这些症状群为桥梁,将现代病理生理学和药理学系统地融入中医诊疗体系,从而构建一个全新的、可操作、可验证的“辨病论治”模式?

仝小林院士在《健康报》撰文提出“两个重构”——重构现代中医诊疗体系和重构现代中医本草体系,试图解决中医传统辨治模式与现代疾病临床诊疗难以有机融合、宏观辨治思路与现代微观理化指标难以精准对接两大难题。笔者在长期的中西医结合临床与科研中深切体会到,解决上述难题的关键,在于重新认识《中医内科学》病名的本质。事实上,《中医内科学》的病名本质上是以主症及其伴随表现的综合体,相当于现代医学的《症状鉴别诊断学》。这一发现为我们提供了从传统经验医学话语体系向现代医学话语体系转变的一个非常有利的途径——以中医“病”(相当于主症)为经,以现代病因、病理、病理生理学为纬,构建一种全新的理法方药诊疗体系。

我们将沿着这一思路,首先剖析《中医内科学》病名的症状鉴别本质,继而论证以主症为桥梁实现中西医融合的逻辑必然性,然后系统阐述如何以现代病理药理为线索构建方药辨病论治体系,最后讨论这一模式在临床现实中的可行性与未来前景。

6.1  《中医内科学》病名:主症及其伴随表现的综合体

(1)从目录看本质:以主症命名的疾病体系

翻开任何一版《中医内科学》教材的目录,映入眼帘的是“咳嗽”“喘证”“胃痛”“腹痛”“呕吐”“泄泻”“便秘”“头痛”“眩晕”“心悸”“胸痹”“水肿”“淋证”“癫狂”等一系列病名。这些病名表面上命名了“疾病”,但仔细审视其定义方式,便不难发现它们并非现代医学意义上的“病”——它们没有统一的病因学基础,没有共同的病理生理机制,没有可预测的预后谱系,也没有特异的治疗方案。

教材下篇各论所载的数十种内科疾病,每一疾病分设概述、病因病机、诊断、鉴别诊断、辨证论治等模块。当你翻阅“咳嗽”一节的诊断与鉴别诊断时,你会看到它在教医生如何将咳嗽与喘证、肺胀、肺痨等相区分——而这种区分的主要依据,正是咳嗽这一主症与其他主症之间的鉴别。“胃痛”一节教你区分胃痛与真心痛、胁痛、腹痛,其判断标准是疼痛的具体部位和伴随症状。“泄泻”一节将泄泻与痢疾、霍乱区分开来,依据的是排便性状和有无里急后重。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中医内科学》的所有“病”,在诊断层面,本质上都是一个以主症为核心的症状鉴别诊断体系。教材中的每一个病,即主症及其常见伴随症状的组合体;病与病之间的界限,即不同症状组合之间的界限。正如临床中患者按主诉就诊——咳嗽挂肺病科,胃痛挂脾胃科。病名的唯一诊断功能,正是将患者的主诉归入不同的症状集群,从而为后续的辨证论治提供一个初始的分类框。

从概念史溯源,病名分型可以追溯到殷墟甲骨文记载的20余种疾病名称。秦汉时期,《五十二病方》《黄帝内经》进一步系统论述了以症状特征为命名依据的思路。到了当代,《中医内科学》教材中以一系列症状统属病名者——如肺痈、肺痨、肺痿、痰饮、厥证、癫狂等——具备一定的综合性与概括性。然而无论概念如何演进,其命名逻辑始终没有脱离“主症+伴随表现”的根本形态。

(2)《症状鉴别诊断学》的功能结构与对应性

现代医学体系中有两部“诊断学”:《诊断学》讲授病史采集、体格检查、实验室检查等通用技术;而《症状鉴别诊断学》则专门以症状为纲,解析同一主症背后可能的多种疾病诊断。患者以“水肿”为主诉就医时,医生需要在《症状鉴别诊断学》的框架下进行鉴别:是心源性水肿、肾源性水肿、肝源性水肿,还是药物性水肿、内分泌性水肿、局部静脉回流障碍或特发性水肿?《症状鉴别诊断学》的本质是什么?是以“主症”为索引,指向现代医学疾病诊断的路径图。

这一结构与《中医内科学》的病名体系惊人地相似。两本著作的核心逻辑——以主症为中心进行鉴别分类——是完全相同的。差异仅在于:《症状鉴别诊断学》以主症为起点指向现代医学的“病”(病因、病理机制统一的实体),而《中医内科学》以主症为起点指向中医的“证”(脏腑、气血、六淫等病机学说组合)。二者的初始框架是相通的,只是终端的解释系统不同。从中西医结合的角度看,《中医内科学》的病名体系就是中医版的《症状鉴别诊断学》,差别仅在于每一条鉴别诊断路径所导向的终端不同。这一发现给我们提供了宝贵的转化前提:既然两者的初始框架相同,那么我们就可以在现代病理生理学和药理学的知识基础上,将中医病名的鉴别诊断路径从指向“证”改造为同时指向“现代疾病诊断”和“病理生理环节”,从而构建一个中西医共用的“辨病论治”体系。

(3)症状鉴别:中西医融合的天然接口

以咳嗽为例。患者以“咳嗽”为主诉就诊,无论中医院还是西医院,医生的第一步工作是完全相同的——采集病史,了解咳嗽的病程(急性、亚急性、慢性)、性质(外感、内伤)、伴随症状(发热、胸痛、呼吸困难、反酸等)、诱发因素(感冒、过敏、药物)和用药史。这一步是症状鉴别,不属于任何医学体系的特有内容。此后,中西医的分野开始显现:西医会安排胸部X线、肺功能、支气管激发试验、诱导痰细胞学、FeNO等检查,最终确定咳嗽的病因诊断——是咳嗽变异性哮喘、上气道咳嗽综合征、嗜酸性粒细胞性支气管炎,还是胃食管反流性咳嗽、血管紧张素转化酶抑制剂诱发的咳嗽;中医则会通过望闻问切,根据舌苔、脉象、寒热、虚实等,辨出风寒袭肺、风热犯肺、风邪伏肺、胃气上逆、湿热郁肺、肺脾阳虚或肺阴亏虚等证型。

问题在于:这两种路径是否必然分道扬镳?笔者的回答是否定的。一个明确的现代病因诊断,完全可以与中医的病机认识相互补充。例如,诊断为“咳嗽变异性哮喘”的患者,其病理生理本质是气道高反应性和嗜酸粒细胞性炎症,对应的中医证型多为“风邪伏肺”或“肺阴亏虚”;诊断为“胃食管反流性咳嗽”的患者,其病机为胃内容物反流刺激咽喉,对应的中医证型则是“胃气上逆”。更为重要的是,现代咳嗽指南推荐的治疗方案,恰恰可以成为中医辨证论治的参照系——急性咳嗽以感冒后咳嗽、急性支气管炎为主,多用疏风宣肺之剂;亚急性咳嗽以感染后咳嗽、咳嗽变异性哮喘为主,多用祛风解痉、降气止咳之品;慢性咳嗽则需针对具体病因选用相应方药。这种以现代疾病分类为经、以中医辨证为纬的模式,正是“辨病论治”的核心内容。

因此,笔者认为:以《中医内科学》的病名(即主症综合体)为起点,以现代症状鉴别诊断学的方法论为路径,以现代病因学、病理生理学和药理学为终端解释工具,就可以构建一个既保持中医临床经验特色、又与现代医学精准对接的辨病论治体系。这是传统经验医学向现代医学话语体系转变的一个非常有利的途径。

6.2  辨病论治的必然性:从辨证的困境说起

(1)辨证论治的贡献与局限

辨证论治是当代中医界公认的核心特色,其价值在于强调疾病的“刻下性”与“个体性”,能够根据患者当下的具体表现进行个体化治疗。然而,这一模式在一定程度上限制了中医学对疾病全周期发展规律的认识及群体化诊治策略的制定。具体而言,辨证论治带来的临床尴尬表现为:若不考虑西医诊断,则只能着眼患者的当下表现,而忽视对疾病发展的动态把握和整体防治;如果考虑西医疾病诊断,又难以找到能与现代疾病直接对应的中医药防治方法。

更为深层的问题在于逻辑不自洽。聂广教授曾尖锐发问:“我们在用药的过程中,会不会今天才用上药,明天变为另一个证型?而我们一开药一般就是7剂,甚或14剂、30剂,在此过程中,用一个基于老的辨证的方子来治疗新的证型,真的合适吗?”临床实践表明,证是动态变化的,而处方往往是相对固定的——这一矛盾在慢性病长期治疗中尤为突出。此外,面对“无证可辨”的患者,如慢乙肝病毒携带者,并无任何症状体征可辨,辨证论治便陷入无的放矢的窘境。

(2)分型辨证的逻辑缺陷

与分期辨证类似,分型辨证也面临逻辑困境。将一种疾病划分为数个固定的“证型”,在逻辑学上要求各子项互不相容且穷尽母项,但临床实际中证型之间相互重叠、动态转化,根本不能满足划分规则。以慢性乙型肝炎为例,轻度患者多表现为“肝郁脾虚证”,病情活动时演变为“湿热中阻证”,治疗后肝功能复常又回归“肝郁脾虚证”。证型随时转换,说明它们并非稳定的分类,而是同一病程中可变的动态状态。因此,分型辨证的实质是用横向的分类框架去切割一个纵向的动态过程,其局限性不言而喻。

(3)辨病论治的历史渊源与现实优势

辨病论治并非现代人的发明,而是中医学固有的学术传统。中医发展史上素有辨病论治与辨证论治的争论,只不过到了近代,因为西医的“辨病”优势远大于中医,而“辨证”似乎独具特色,因而成为今天的时髦。殊不知,人们常认为辨证论治的起点是张仲景的《伤寒论》,而《伤寒论》恰恰辨别的是“六经病”(太阳病、阳明病、少阳病、太阴病、少阴病、厥阴病),都有辨别主症、次症、兼夹症的思路。殷墟甲骨文已记载20余种疾病名称,《五十二病方》《治百病方》更是专病专方的典范。从理论上看,辨病论治直指疾病的“基本矛盾”——无论是在病毒性肝炎中的“湿、热、瘀、毒”交织,还是在动脉粥样硬化中的“痰、瘀、毒”互结,都是贯穿疾病全程的核心病理要素。以“基本矛盾”为纲,则在疾病的不同阶段可以根据该阶段的主要矛盾确定基本方,根据次要矛盾、兼夹矛盾进行随症加减。这种“纲举目张”的诊疗思路,既能保证治疗的连贯性和整体性,又不失辨证的灵活性,是比分型辨证更符合临床实际的诊疗模式。

因此,面对现代医学以日新月异的面貌呈现在世人面前的现实,作为非主流医学,最佳的应对就是积极配合,主动将临床实践与现代的实验室指标、病理生理机制结合起来。如果我们固执在“辨证论治”的所谓“特色”中,不把自己的临床实践与现代知识结合,不仅不能获得创新的成果,连最初的优势都会丧失殆尽。

6.3  以现代病理药理为纬,构建辨病论治体系

(1)“以中医病为经,现代病因病理为纬”的模型

基于上述分析,笔者提出的辨病论治模型可以概括为:以《中医内科学》中的“病”(即主症综合体)为经线,以现代医学对该主症相关疾病的病因学、病理生理学、病理学分类为纬线,构建一个纵横交错的诊疗框架。这一框架的操作步骤如下:

第一,确定主症。根据患者的主诉确定对应的中医病名(如咳嗽、胃痛、水肿、眩晕等)。

第二,症状鉴别。按照现代症状鉴别诊断学的方法,结合病史、体格检查和必要的辅助检查,明确该主症的具体病因诊断。以咳嗽为例,根据中华医学会呼吸病学分会《咳嗽的诊断与治疗指南(2021)》,将咳嗽分为急性咳嗽(<3周)、亚急性咳嗽(3-8周)和慢性咳嗽(>8周)。急性咳嗽最常见的病因是感冒(普通感冒、流行性感冒、新冠病毒感染)和急性气管-支气管炎,需排除急性心肌梗死、左心功能不全、肺炎、气胸、肺栓塞等危重症。亚急性咳嗽最常见的原因是感染后咳嗽,其次为咳嗽变异性哮喘、嗜酸性粒细胞性支气管炎和上气道咳嗽综合征。慢性咳嗽的主要病因包括咳嗽变异性哮喘、上气道咳嗽综合征、嗜酸性粒细胞性支气管炎、变应性咳嗽、胃食管反流性咳嗽等。

第三,病理生理机制对应。将上述病因诊断与相应的病理生理机制对应起来:感染后咳嗽对应气道炎症和上皮损伤;咳嗽变异性哮喘对应嗜酸粒细胞性气道炎症和气道高反应性;胃食管反流性咳嗽对应胃内容物反流刺激咽喉和气管;嗜酸性粒细胞性支气管炎对应气道嗜酸粒细胞浸润但无气道高反应性。

第四,中药药理学干预。根据上述病因和病理生理机制,选用具有针对性药理作用的中药或复方。例如,感染后咳嗽可选用具有抗病毒、抗炎、止咳作用的中药(百部、紫菀、枇杷叶等);咳嗽变异性哮喘可选用具有抗过敏、解除气道痉挛、抑制嗜酸粒细胞浸润的中药(麻黄、蝉蜕、地龙、黄芩等);胃食管反流性咳嗽可选用具有抑制胃酸分泌、保护胃黏膜、促进胃排空的中药(旋覆花、代赭石、半夏、黄连、吴茱萸等)。

(2)咳嗽的辨病论治实践——一个完整的范例

下面以咳嗽为例,展示这一模型的具体应用。

《咳嗽的诊断与治疗指南(2021)》不仅为西医提供了诊疗规范,也为中医辨病论治提供了清晰的框架。笔者检索了近200篇关于中医治疗咳嗽的临床文献,发现中医界实际上已经按照现代病因诊断进行治疗:其中咳嗽变异性哮喘44篇,感染后咳嗽23篇,感冒后咳嗽7篇,过敏性咳嗽12篇,胃食管反流性咳嗽6篇,咽(喉)源性咳嗽13篇,上气道咳嗽综合征3篇,血管紧张素转化酶抑制剂致咳嗽1篇,肺癌相关性咳嗽4篇。这说明中医临床实践已经自觉或不自觉地走上了辨病论治的道路,只是尚未形成系统的理论概括。

针对不同类型的咳嗽,可以推荐相应的辨病论治方案:

感冒后咳嗽(急性咳嗽):病因为病毒感染后气道炎症,病理表现为上皮损伤、短暂性气道高反应性。治法以疏风宣肺、利咽止咳为主,方用止嗽散、三拗汤加减,药理上选用具有抗病毒、抗炎、止咳作用的中药,如麻黄、杏仁、桔梗、紫菀、百部、白前等。

感染后咳嗽(亚急性咳嗽):包括细菌性、肺炎支原体、肺炎衣原体等病原体感染后的迁延性感染性支气管炎。治法以清热化痰、肃肺止咳为主,方用清金化痰汤加减,选用具有广谱抗菌、抗支原体、抗炎作用的中药,如黄芩、连翘、鱼腥草、金荞麦、浙贝母等。

咳嗽变异性哮喘(慢性咳嗽):病理本质为嗜酸粒细胞性气道炎症和气道高反应性。治法以祛风解痉、降气止咳为主,方用过敏煎、射干麻黄汤加减,选用具有抗过敏、解除支气管痉挛、降低气道高反应性的中药,如麻黄、蝉蜕、地龙、僵蚕、苏子、杏仁、白果等。

胃食管反流性咳嗽(慢性咳嗽):病因为胃内容物反流刺激咽喉部。治法以降逆和胃、制酸止咳为主,方用旋覆代赭汤、左金丸加减,选用具有促胃动力、抑酸、保护胃黏膜的中药,如旋覆花、代赭石、半夏、黄连、吴茱萸、煅瓦楞子等。

嗜酸性粒细胞性支气管炎:病理特征为气道嗜酸粒细胞浸润,但无气道高反应性。治法以清肺化痰、抗炎为主,方用麻杏石甘汤合泻白散加减,选用具有抑制嗜酸粒细胞浸润、降低FeNO水平的中药,如黄芩、桑白皮、地骨皮、麻黄、杏仁等。

这种以现代病因病理为依据、以中药药理学为指导的辨病论治模式,比单纯依靠传统辨证(风寒、风热、风燥等)更加精准、更具有可重复性,也更容易与现代医学体系对话。

(3)从主症到系统:覆盖《中医内科学》全病种的辨病思路

同样的思路可以推广到《中医内科学》中的其他病种。对于“胃痛”,可以结合现代消化病学,将其分为幽门螺杆菌相关性胃炎、消化性溃疡、功能性消化不良、胃癌等病因类型,分别采用相应的中药治疗。“泄泻”可对应感染性腹泻、炎症性肠病、肠易激综合征腹泻型、乳糖不耐受等,分别采用清热燥湿、健脾止泻、疏肝理脾等法。“水肿”可对应心源性水肿、肾源性水肿、肝源性水肿、营养不良性水肿等,分别采用温阳利水、益气利尿、养肝利水等法。“眩晕”可对应良性位置性眩晕、后循环缺血、梅尼埃病、前庭神经炎等,分别采用平肝潜阳、化痰定眩、益气升清等法。“胸痹心痛”可对应冠状动脉粥样硬化性心脏病稳定型心绞痛、不稳定型心绞痛、急性心肌梗死等,分别采用活血化瘀、通阳宣痹、益气养阴等法。这种“一病一辨、一因一治”的模式,既尊重了现代医学的疾病分类,又充分发挥了中医药的治疗优势。

6.4  中药药理学的辨病应用:从功效分类到靶向治疗

(1)传统中药分类的模糊性与现代药理学的实证突破

构建辨病论治体系,离不开对中药功效的现代理解。传统中药学以四气五味、归经、升降浮沉等理论来解释药物作用,这种朴素的唯物论在历史上发挥过重要作用,但其概念模糊、难以量化、主观性强等弊端日益显现。一部《中药药理学》教材,虽然引入了现代实验方法,但其分类框架仍然沿用《中药学》的体系——解表药、清热药、泻下药、祛风湿药、芳香化湿药、利水渗湿药、温里药、理气药、消食药、止血药、活血化瘀药、化痰止咳平喘药、安神药等。这种划分在临床上有一定参考价值,但与现代药理学的要求仍有较大差距。

以解表药为例。传统认为麻黄“发汗、平喘、利尿”,但现代药理研究揭示,麻黄中的L-麻黄碱和D-伪麻黄碱具有支气管舒张、鼻腔血管收缩、升压抗休克、中枢兴奋等多种作用。L-麻黄碱还可通过激动膀胱平滑肌α1受体促进排尿控制,治疗尿失禁和夜遗尿;D-伪麻黄碱则通过激动鼻黏膜小静脉α1受体使血管收缩,缓解鼻塞。此外,麻黄中的四甲基吡嗪能抑制哮喘大鼠的气道炎症和松弛支气管平滑肌;麻黄挥发油对多种细菌有抑制作用;草麻黄的酸性杂多糖ESP-B4能减轻病毒感染引起的肺损伤和炎症反应。这些药理作用远远超出了“解表”的传统范畴,提示麻黄可用于心衰、休克、尿失禁、过敏性鼻炎、感染后咳嗽等多种现代疾病。

再看清热药。传统分类中“清热解毒”概念较为笼统,现代药理研究将其细化为:①抗炎;②抗病原微生物(黄连中的小檗碱、黄芩中的黄芩素、金银花中的绿原酸等);③抗细菌内毒素(金银花、蒲公英、穿心莲、黄连、黄芩);④解热(抑制花生四烯酸代谢、内生致热原生成);⑤调节免疫功能;⑥抗肿瘤。不同清热药各有侧重,如黄连、黄柏、三颗针以抗菌见长,金银花、连翘以抗病毒为主,赤芍、牛黄尚有抑制血小板聚集、抗凝血作用。这种基于现代药理学的精细划分,为辨病论治提供了坚实的物质基础和用药依据。

(2)按药理作用重构中药分类体系

为了提高辨病论治的精准性,笔者建议在保持传统药性理论作为文化传承和临床参考的同时,重构中药的现代分类体系。这一新分类应当以现代药理作用和临床适应症为主线,将中药分为以下几大类:

抗感染药物:进一步细分为抗病毒药(金银花、连翘、板蓝根、大青叶、鱼腥草、黄芩等)、抗菌药(黄连、黄柏、苦参、白头翁、秦皮等)、抗真菌药(土槿皮、苦参、黄柏等)、抗支原体/衣原体药(鱼腥草、金荞麦、黄芩等)。

抗炎免疫调节药物:分为抗炎药(黄芩、黄连、穿心莲、雷公藤、青风藤等)和免疫调节药(黄芪、人参、灵芝、雷公藤等)。

心血管系统药物:分为降压药(钩藤、罗布麻、杜仲、夏枯草等)、抗心律失常药(苦参、甘松、延胡索等)、抗动脉粥样硬化药(丹参、山楂、泽泻、姜黄等)、强心药(附子、葶苈子、人参等)。

呼吸系统药物:分为镇咳药(百部、紫菀、枇杷叶、贝母、苦杏仁等)、祛痰药(桔梗、远志、前胡、瓜蒌等)、平喘药(麻黄、地龙、白果、椒目等)。

消化系统药物:分为抗溃疡药(甘草、白及、瓦楞子、海螵蛸等)、保肝药(五味子、垂盆草、水飞蓟、虎杖等)、利胆药(茵陈、大黄、金钱草等)、止泻药(黄连、白头翁、秦皮等)、泻下药(大黄、番泻叶、芦荟等)。

代谢性疾病药物:分为降糖药(黄连、桑白皮、地黄、人参、黄芪等)、降脂药(山楂、泽泻、姜黄、红曲等)、抗痛风药(土茯苓、萆薢、威灵仙等)。

抗肿瘤药物:分为细胞毒类药物(喜树碱、长春新碱、三氧化二砷等)和辅助治疗药物(黄芪、白术、女贞子等)。

神经系统药物:分为镇静催眠药(酸枣仁、远志、合欢皮等)、抗抑郁药(贯叶金丝桃、柴胡、白芍等)、益智药(人参、石菖蒲、银杏叶等)。

其他:包括抗凝血和抗血小板药(丹参、赤芍、川芎、水蛭等)、利尿药(茯苓、猪苓、泽泻、车前子等)、补肾壮骨药(淫羊藿、骨碎补、补骨脂等)。

这种分类方式的优势在于:临床医生面对一个具体的现代疾病诊断(如嗜酸粒细胞性支气管炎)时,可以直接从“呼吸系统药物”中找到具有抗炎、抗过敏、镇咳作用的中药,再结合辨证进行个体化加减。它既是对传统经验的继承,又是对现代药理研究成果的整合,是中药学走向客观化、规范化、国际化的必由之路。

(3)中药单体与复方的同步推进

辨病论治不仅需要整方,也需要活性单体的研究。笔者查阅2015年以前有关中药止咳药的研究文献,发现报道最多的止咳中药包括百部、紫菀、枇杷叶、桑白皮、贝母、满山红、苦杏仁、矮地茶、照山白、麦冬、桔梗、当归、罗汉果、女贞叶、甘草、泽漆、蛇床子、车前子和化橘红等。具有止咳作用的中药单体,百部有12种之多,鄂贝母、湖贝母、紫菀各为2种,其余均只含有1种;按化学结构分类,生物碱类有16种,三萜类5种,黄酮类4种,挥发油类3种。在止咳强度上,新对叶百部碱、鄂贝甲素、湖北甲素苷、杜鹃酮、岩白菜素与可待因相当。这些研究成果为开发新型止咳药物提供了丰富的先导化合物,也为中药止咳的精准应用奠定了物质基础。

当然,复方研究也不可偏废。以生脉饮为例,现代研究揭示了其对实验性心肌缺血、抗氧化、抗突变及防衰老等多方面的作用,体现了复方多靶点的整合优势。因此,辨病论治体系应当既重视单体的精准靶向,又重视复方的整体调节,二者相辅相成,不可偏废。

6.5  临床现实与未来展望:协调干预模式的构建

(1)从患者的就医现实出发

当代患者的就医模式已经发生了根本性变化。大多数情况下,患者首先选择西医院就诊,接踵而至的是大量的药源性疾病、医源性疾病,以及随之而来的增效减毒需求。这是中医学独步天下时没有遇到的情况,也是中医学走向未来的契机。但精准把握这种情况,必须借助于现代医学的认识,仅仅依赖先验的中医理论是远远不够的。而且,广大患者已经有了现代医学常识,单纯依靠中医理论的解释也难以与患者有效沟通——正如毛泽东主席听不懂“上火”的中医解释一样,今天的患者同样期待医生能够“说明白、讲清楚”疗效背后的道理。

构建辨病论治体系,恰恰能够回应这一需求。它以现代患者能够理解的病因病理语言来解释中医的治疗原理,以循证医学的方法来验证中医的临床疗效,以现代药理学的研究来揭示中药的作用机制。这不仅能提高患者的信任度和依从性,也能使中医药更好地融入现代医疗体系和医保支付体系。

(2)从症状辨析到精准用药

辨病论治体系的临床操作,可以概括为“一个症状一个症状地辨析”。从发热、咳嗽、黄疸、出血等主要症状入手,首先通过现代症状鉴别诊断学的方法明确其病因学、疾病阶段和病理生理学机制,然后寻找相对应的复方、中药或活性成分,进一步研究其量效关系,推动精准用药。

以高胆红素+凝血酶原时间延长为例,这是急性肝衰竭的两个关键指标,其病理生理学机制为过度炎症反应(炎症因子风暴)。中药凉血活血药物生地、赤芍等复方有一定作用,其抑制免疫反应的机制与激素完全不同。如果能进一步筛选出活性成分,通过量效关系研究,有可能发现新的现代药物。再如,很多疾病都有炎症因子风暴,解决某一疾病的关键环节,才是提高疗效的关键因素。

(3)与现代医学形成协调干预

辨病论治体系的最终目标不是取代现代医学,而是与其形成协调干预。在现代医学明确诊断的基础上,中医药可以在以下环节发挥独特作用:①对于有明确病因的疾病,与对因治疗协同增效(如抗生素联合清热中药治疗肺炎);②对于缺乏特效治疗的疾病,发挥主导治疗作用(如功能性消化不良、部分慢性咳嗽);③对于现代治疗副作用较大的情况,发挥减毒作用(如肿瘤放化疗的辅助治疗);④对于疾病康复期,发挥促进修复、预防复发的作用。

这种“协调干预模式”要求中西医双方在统一的理论构架内制定治疗方案,而不是“各吹各的号,各弹各的调”的简单叠加。笔者坚信,以主症为桥梁、以现代病理药理为依托的辨病论治体系,正是构建这一统一理论构架的有效途径。

6.6  结语

《中医内科学》的病名本质上是主症及其伴随表现的综合体,相当于现代医学的《症状鉴别诊断学》。这一认识为我们提供了从传统经验医学向现代医学话语体系转变的一个非常有利的途径——以中医“病”为经,以现代病因、病理、病理生理学为纬,构建一个全新的理法方药诊疗体系。本文详细论述了这一体系的逻辑必然性、构建方法和临床应用,并以咳嗽为例展示了辨病论治的实践范式。

我们应当清醒地认识到,随着科学技术的发展,现代医学对机体结构、功能和病理变化的认识已逐渐由宏观走向微观。影像、生化、免疫、病理等微观指标逐渐替代宏观的临床症状,成为许多疾病诊断和疗效判定的标准。单纯从临床表现入手的中医治疗,往往不能对微观指标起到直接的调整作用——这是中医师面对早期以指标异常为突出表现的疾病时,存在临床选方用药没有抓手、宏观辨证难以精准起效的根本原因,也是中医药应对现实临床挑战的重大课题。如果我们事先就束手束脚,不敢尝试,恐怕不仅不能获得创新的成果,连最初的优势都会丧失殆尽。

因此,笔者呼吁:以临床经验为线索,通过一个症状一个症状的辨析(如发热、咳嗽、黄疸、出血等主要症状),区分其病因学、疾病阶段和病理生理学机制,寻找相对应的复方、中药或活性成分,发现量效关系,推动精准用药。最终目标是提高疗效——这是医学的初心,也是中医走向未来的唯一道路。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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