秉志院士在查阅文献（图片来源：中国科学院动物研究所）

1949年10月1日，北京天安门广场，红旗如海，欢呼如潮。一位63岁的科学家站在天安门城楼上，亲眼见证了中华人民共和国的诞生。

他叫秉志。那一刻，他想起40年前，自己怀着“科学救国”的理想远渡重洋；想起30年前，自己回国时看到的满目疮痍；想起这几十年来，在战火中坚持科研的每一个日夜。

如今，一个新的时代开始了。

这位被称为“中国动物学开山大师”的老人或许还不知道，他将在未来的岁月里，培养出整整一代中国生物学家，成为中国科学史上当之无愧的“一代宗师”。

01  从晚清举人到留美博士

1886年4月9日，秉志出生在河南开封一个教书人家。祖父和父亲都以教书为生，他自幼随父亲读四书五经、文史诗词。

秉志从小就特别聪明。17岁时，他就考中了举人！在清朝，这可是一件了不起的大事——多少读书人考一辈子都考不上举人，而秉志小小年纪就做到了。

但秉志没有像其他读书人那样一心只想着做官。他在北京读书期间，亲眼目睹了国家的贫弱、外国的欺凌，心里暗暗立下了一个志向：“科学救国”。他读了达尔文的进化论，觉得这才是让国家富强的道路。

1909年，秉志参加了一个改变命运的考试——第一届“庚子赔款”官费留学生选拔。他以优异的成绩被录取，远渡重洋，来到美国康奈尔大学。

在美国，秉志师从著名昆虫学家倪达姆教授，学习昆虫学。他格外刻苦，1913年获学士学位，1918年获得哲学博士学位，成为第一位获得美国博士学位的中国学者。

更厉害的是，1915年，秉志和几位中国留学生一起，发起成立了中国最早的综合性科学团体——中国科学社，还创办了我国最早的学术刊物——《科学》杂志。那一年，他才29岁。

02  创办中国第一个生物系

1920年，34岁的秉志回到祖国。当时的情况让他倒吸一口凉气——全国大学里没有一个生物系，全国没有一个生物学研究机构。

“那就从零开始吧。”秉志说。

1921年，他在南京高等师范学校（后来的东南大学）创建了中国第一个生物系。

当时上课，没有现成的教材。秉志自己编写。当时的教学方法，大多是“模式教学法”——拿一种动物当典型，讲它的形态、生理，学生听得枯燥无味。

秉志的教法却别开生面。他用胚层、体腔的真假和进化原理，把各种动物贯穿起来讲，生动有趣，特别吸引人。当时班上本来有19个学生，全都是学农的，听了秉志的课之后，近半数学生转学动物学！

他的学生、后来成为著名鱼类学家的伍献文院士回忆说：“这不仅是教授法的问题，更重要的是秉老具有科学家的风度和感化力。”

03  两个牛奶瓶起家的研究所

有了生物系还不够，秉志还想建一个研究所，让中国人自己研究中国的动物。

1922年，秉志和胡先骕、杨铨一起，在南京创办了中国第一个生物学研究机构——中国科学社生物研究所。

那条件艰苦到什么程度？中国科学社只拨了两间旧房子当所址，每年只给240元办公费——这点钱只够雇一个事务员。

没有仪器？秉志发动大家自己动手做。实在必须买的，他就从自己的薪水里省出来。

没有标本？1922年和1923年两个暑假，秉志带着学生跑到浙江和山东半岛沿海，采集标本。光在浙江沿海采集的标本，就有8门22纲，大小共6000件！

没有工资？所有研究人员都是义务工作，不取报酬。

秉志的学生、后来成为原生动物学奠基人的王家楫院士回忆说，他曾亲眼看见秉志做江豚肾脏的解剖，只用很简单的土制工具，“就把肾脏内的肾小管和血管条分缕析，暴露无遗，使我一目了然”。

正是靠着这种艰苦奋斗的精神，研究所一天天发展起来。十几年间，他们发表了数百篇研究论文，和世界各国的600多个学术机构交换刊物，让国际同行刮目相看。

1928年，秉志又在北京参与创办了北平静生生物调查所（中国科学院动物研究所和植物研究所的前身之一）。

从1921年到1937年，秉志一肩双挑，往返于南京、北京、上海之间，既要教书，又要做研究，还要管理研究所。在他的努力下，中国的生物学事业，终于从一片荒原，开垦出了一片沃土。

04  八年隐居，蓄须明志

1937年，抗日战争全面爆发。秉志的夫人患病，他无法随研究所西迁，困居上海。

当时的上海，已经落入日寇之手。敌伪知道秉志的名望，千方百计想拉他出来工作。秉志坚决不为日伪所用，改名翟际潜，蓄起胡须，“隐居”起来。

他先是从中国科学社躲到震旦大学，后来又躲到朋友开的中药厂里，整整8年！

即使在这样的环境下，他仍然没有停止科研。没有实验室，他就自己创造条件；没有资料，他就凭记忆写作。8年里，他完成了多部论著。

他还用“骥千”和“伏枥”的笔名，在报刊上发表文章，揭露敌人罪行，激励人民抗战。在敌人的恐怖统治下，敢于以笔作刀枪，秉志真不愧是中华民族的硬骨头！

05  科学家的“六律”和“六则”

在秉志的口袋里，长期装着一张小小的卡片。卡片上写满了字，左边是“日省六则”，右边是“工作六律”。

“工作六律”是：身体强健、心境干净、实验谨慎、观察深入、参考广博、手术精练。

下首还有八个字：努力努力、勿懈勿懈。

“日省六则”是：心术忠厚、度量宽宏、思想纯正、眼光远大、性情和平、品格清高。

下首也写着：切记切记、勿违勿违。

这张小小的卡片，伴随了秉志一生。这是他做人做事的准则，也是他留给后辈最宝贵的财富。

06  鲤鱼解剖——晚年的心血

新中国成立后，秉志无比激动。他几十年的梦想——让科学为国家服务——终于可以实现了。

当时，血吸虫病在南方肆虐，给人民带来巨大灾难。秉志给毛主席等国家领导人写信，随信寄去了自己关于消灭钉螺、根治血吸虫病的建议。他的建议，为后来国家打赢灭螺、灭血吸虫战役提供了可靠的科学依据。

50年代中期，已经70岁的秉志，开始了另一项重要的研究——鲤鱼解剖。

鲤鱼是中国最常见的淡水鱼，有很高的经济价值，也是教学的标准模型。但关于鲤鱼内部结构的研究，却几乎是一片空白。

秉志制订了长期计划，要对鲤鱼的形态学、胚胎学、生理生化等一一进行研究。他每天早早来到实验室，一待就是一整天。他说：

“我一天不到实验室做研究工作，就好像缺了什么似的。”

即使犯了过敏性枯草热病，痛苦不堪，他仍然带病坚持工作。

1960年，他出版了《鲤鱼解剖》一书。这是中国第一部系统研究鲤鱼形态结构的专著。他还完成了《鲤鱼组织》的手稿（1983年出版）。这些成果，直到今天仍是鱼类生物学研究的重要参考文献。

1965年2月20日，秉志照常坐在实验室里工作。第二天，2月21日，他永远地离开了我们，享年80岁。

07  桃李满天下——一代宗师的遗产

秉志一生，培养了多少学生？

陈宜瑜院士在为《秉志文存》作序时写道：“当时在中国之动物学者，几乎都是出自秉志门下，诚不愧为中国动物学界的‘开山大师’。”

翻开中国生物学家的名册，你会看到一连串闪光的名字，都是秉志的学生：

王家楫——中国原生动物学奠基人、中国科学院院士

伍献文——中国鱼类学奠基人、中国科学院院士

寿振黄——中国兽类学奠基人

张春霖——中国鱼类学权威

沈嘉瑞——中国甲壳动物学奠基人

郑集——中国营养学奠基人、中国生物化学开拓者

卢于道——中国神经解剖学先驱

陈义——中国环节动物研究奠基人

秉志对学生，关怀备至、宽厚感人。学生郑集回忆说，他刚进东南大学时，不知道该怎么选课，冒昧地去找秉志帮忙。当时秉志已经是著名教授，郑集心里惴惴不安，怕他不理睬。没想到秉志十分和气地接待了他，还热情地帮他选定了第一学期的课程。

郑集家里穷，有几次交不起学费。秉志每次都慷慨地为他担保，让他能如期完成学业。多年后郑集说：“这对我毕生治学和为人都很有影响。”

还有一位学生叫陈佩薰，后来成为中国鱼类生态学的开拓者。她回忆说，在秉志的指导下，她的解剖技术日益精进，最后熟练到——一条鱼在水里煮散了架，她都能把骨头一根根找出来，重新拼回去！

这就是秉志教出来的学生。

08  一代宗师，永远的光

秉志去世后，人们整理他的遗物，发现了那张随身携带的小卡片。

卡片上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但那72个字，却像一盏不灭的灯，照亮了中国科学前进的道路。

他留给我们的，远不止那些论文和著作，更是一种精神：

是“科学救国”的志向——年轻时立下誓言，一辈子不曾改变；

是“艰苦奋斗”的作风——两个牛奶瓶起家，创办中国第一个生物研究所；

是“严谨治学”的态度——工作六律，日省六则，一生践行；

是“奖掖后学”的胸怀——培养出一整代中国生物学家。

正如《一代宗师》电影里说的那句话：“人活在世上，有的活成了面子，有的活成了里子，都是时势使然。”

秉志，就是活成了“里子”的那一位。他不求名利，不慕虚荣，一生甘当中国科学的奠基人。1949年中国科学院成立时，周恩来总理曾希望他出任副院长，他再三谦让，推荐了更合适的人选。

他让我们知道：真正的宗师，不是站在高处接受掌声的人，而是弯下腰来，为后人铺路的人。

今天，当你在生物课上观察显微镜下的细胞，当你走进实验室做解剖实验，当你阅读那些关于动物世界的书籍——请记得，有一个人，曾为这一切，奉献了他的一生。

他的名字，叫秉志。

参考资料

中国科学院动物研究所. 院士风采·秉志

百度百科. 秉志

中国科学院自然科学史研究所. 大国科学家 | 秉志：中国动物学“开山大师”. 2023-07-14

中国科学家博物馆. 他创建了我国第一个生物学系和第一个生物学研究机构 | 秉志. 2025-04-09

中国科学院植物研究所. 秉志

凤凰网. 中国生物学宗师训练学生：煮散架的鱼能重新拼起. 2013-02-07

北京师范大学生命科学学院. 秉志 院士

北京大学校友网. 秉志

澎湃新闻. 科学家日历｜他是中国生物学拓荒者，更是学生心中最暖的光. 2025-04-09

QQ News. 随身携带“小卡片”的生物学奠基人 秉志 | 科学家作风学风故事. 2026-01-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