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近日粗读邓球柏著《帛书周易校释》(湖南出版社,1996年第二版)至该书71页有:“大人:与小人相对的称谓。”“大人,德位兼备的人。”“君子,品德高尚的人。”对以上三说,颇不以为是,于是有此文之作。
传本《易经》中,大人凡12见;小人凡10见;君子凡20见。帛书《易经》情况略同。
窃以为,欲知《易经》中的大人、小人、君子所指,首先要明确《易经》成书的时代。
汉人的“人更三圣,世历三古”之说早已被推翻,从略。
近代以来,《易》学界对此大体有两种看法。
一种看法认为,《易经》成书于西周初叶。代表人物是近现代著名学者顾颉刚先生。最近过世的李学勤先生也尊信顾氏之说。著名的《周易》专家高亨先生也认为:“《易经》作于周初。”
另一种看法认为,《易经》成书于西周晚期。代表人物是近现代著名《周易》专家李镜池先生。他不但认为:“《周易》的成书时代,我们推定为西周晚期”,还举经文反映的政治思想和文字风格做了论证。
拙见以为,李先生的见解可能更接近事实,尽管西周初叶与西周晚期之间仅隔大约二百年。
不过,以上两种关于《易经》成书年代的见解,并不影响我们对大人、小人和君子的解说。因为史学界一致认为,我国进入封建社会始于春秋晚期。此前约一千年年,均属奴隶社会。
成书于奴隶社会的《易经》,必然会反映奴隶社会的政治思想。解说《易经》的政治思想,一般不能以封建思想为依据。
邓球柏先生解说大人、小人,特别是君子所引据的文献都是春秋末期乃至战国时代的著作,故必然出现重大失误。
那么,解说大人、小人,特别是君子应该参考什么文献呢?
浅见以为,只能参考《诗经》和《尚书》。二者中,《诗经》尤其重要,因为《诗经》时代与《易经》时代大体相同,还因为部分《尚书》的篇章不大可靠。比如《尚书·大禹谟》:“君子在野,小人在位”大体可以肯定是反映了孔子及其后的思想。
《诗经》中有无大人、小人,特别是君子之说呢?以下是洪钧查考的结果。
“大人”凡2见,涉及诗句有:《斯干》:“大人占之:维熊维罴,男子之祥;维虺维蛇,女子之祥。……牧人乃梦,众维鱼矣,旐维旟矣,大人占之;众维鱼矣,实维丰年;旐维旟矣,室家溱溱。”
“小人”凡4见。依次见于:
《采薇》:“驾彼四牡,四牡骙骙。君子所依,小人所腓。”
《节南山》:“弗躬弗亲,庶民弗信。弗问弗仕,勿罔君子。式夷式已,无小人殆。琐琐姻亚,则无膴仕。”
《大东》:涉及的诗句与《节南山》全同,不知所以。
洪钧不善说《诗》,但可看出,“小人”大多与“君子”对举。以下只说《采薇》一句。“君子”指将帅,当然是贵族奴隶主;“小人”指士卒,大多是奴隶。
总之,《易经》中的“大人”都是贵族奴隶主;“小人”均为奴隶。
“君子”凡186见,个别与淑女相对,如:“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不过,最典型的“君子”见于《伐檀》如下:
坎坎伐檀兮,置之河之干兮。河水清且涟猗。不稼不穑,胡取禾三百廛兮?
不狩不猎,胡瞻尔庭有县貆兮?彼君子兮,不素餐兮!
坎坎伐辐兮,置之河之侧兮。河水清且直猗。不稼不穑,胡取禾三百亿兮?
不狩不猎,胡瞻尔庭有县特兮?彼君子兮,不素食兮!
坎坎伐轮兮,置之河之漘兮。河水清且沦猗。不稼不穑,胡取禾三百囷兮?
不狩不猎,胡瞻尔庭有县鹑兮?彼君子兮,不素飧兮!
诗中对“君子”进行了含蓄的讽刺,说“君子”是不白吃饭的人。
于是,诗中的“君子”是不劳而获者。在奴隶社会里,不劳而获者只能是贵族奴隶主。《易经》中的“君子”,只能如此理解。
也许有必要略谈占卜与占筮的区别。
浅见以为,占卜主要为商人使用。周人则主要使用占筮。据理言占筮要晚于占卜,因为占筮和占卜留下的文字风格不同。卜辞都是很简单的散文。《易经》则既有散文,也有诗歌,还有格言等。在反映社会政治方面《易经》更全面。卜辞中没有大人、小人、君子之说。这三种称谓具有鲜明的奴隶社会阶级色彩。
那么,何时“君子”开始有了道德意义呢?
以下采用一段网上文字略作修改说明。
先秦早期,“君子”一语主要从政治角度立论。“君子”的核心是“君”。“君”从尹,从口。“尹”表示治事;“口”表示发号施令。合起来的意思是:发号施令,治理国家,即君主以及各级官员。《诗经·谷风之什·大东》:“君子所履,小人所视。”孔颖达《诗经正义》曰:“此言君子、小人,在位与民庶相对。君子则引其道,小人则供其役。”《春秋左传·襄公九年》:“君子劳心,小人劳力,先王之制也。”此处的君子、小人,仍然着眼于社会地位而非道德品质。
其后,“君子”一词开始具有道德品质的属性,亦即开始具有德行上的意义。孔子说:“君子之道者三,我无能焉。仁者不忧,知者不惑,勇者不惧。”(《论语·宪问》)此似为“君子”一词在德性上最具体的意义。又说:“君子无终食之间违仁,造次必于是,颠沛必于是。”不过,“仁”只是君子之所以为君子之总纲,在其他方面,仍非无所述说。如“君子成人之美,不成人之恶;小人反是。”(《论语·颜渊》)“君子固穷,小人穷斯滥矣。”(《论语·卫灵公》)
《论语》中“君子”凡108见,不再例举。
总之,到了孔子时代,“君子”有了道德品质高尚的含义。不过,孔子所谓“君子”,还是不包括下层劳动者。樊迟问孔子种地的道理,孔子就说樊迟为“小人”,是强有力的证据。
其实,《易经》本身就能说明问题。试举两例。
《剥》上九:……君子得舆,小人剥庐。
意思是:奴隶为奴隶主无偿造了车子,奴隶的草庐却被剥夺了。
《旅》六二:旅即次,怀其资,得童仆贞。
意思是:商人带着资本,到了市场,这是买到奴隶的贞兆。
需略加说明的是:《易经》时代的商人,只能是贵族奴隶主。奴隶乃至平民是没有资本做买卖的。
总之,《易经》中的“大人”、“君子”均指奴隶主;“小人”均指奴隶。洪钧说《周易》遇到“大人”即解为尊贵者;遇到“小人”即解为奴隶;遇到“君子”即解为贵族奴隶主。
Archiver|手机版|科学网 ( 京ICP备07017567号-12 )
GMT+8, 2024-8-17 11:27
Powered by ScienceNet.cn
Copyright © 2007- 中国科学报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