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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乃基
摘 要:世界模型的兴起引发关注。卡尼曼提出心理过程的系统1和系统2。人类若无系统2即止步于动物世界,若无系统1则没有生命。
世界模型和大语言模型分别对应于系统1/2,可以认为是AI的系统1/2。AI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帮助人的系统2,解慢思维之困。世界模型回到系统1,并赋能整个产业。两种模型倒逼和提升人的系统1/2。系统1/2的矛盾冲突与融合也会给两种模型的发展以启示。可以将系统1/2和两个模型置于四个象限,彼此间均存在认知和现实的相互作用。
演化,从只有系统1的哺乳动物,经先1后2兼有二者的人类,到先大语言模型再世界模型,二者相互分离且彼此竞争/合作,走向人与AI共存的时代。没有AI,人类难以继续前行;没有人类,AI将失去存在的基础。
近日,在大语言模型一枝独秀之际,世界模型异军突起,引发各方的高度关注:两种模型之争触及了 AI 领域最核心、最根本的路线之争:通往 AGI(通用人工智能)的路,到底该怎么走?卡尼曼所提出人的心理过程的“系统1”和“系统2”,为理解AI的发展路径提供了新的视角。笔者作为关注AI的业外人士,试图由卡尼曼系统1/2的视角,粗线条探讨世界模型与大语言模型及其关系,探讨两种模型与系统1/2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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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从人类思维的结构功能与演化过程理解“系统1”和“系统2”
二、AI与系统1/2(上)
二、AI与系统1/2(下)
一、从人类思维的结构功能与演化过程理解“系统1”和“系统2”
1.从人类思维的结构功能看
卡尼曼的“系统1”基于当下的直接感受,依赖情感、记忆和经验,趋利避害,高容量并随时起作用,迅速作出判断,是“快思维”,甚至是无意识的本能,而且付诸行动,以达成眼前的目标,受情感左右和局限于当下所嵌入的场景。“系统2”则意识到系统1快思维的缺陷,通过调动注意力来克服情感等因素的影响,如延迟满足,以分析和解决带有全局和长远意义的问题。不过系统2需经由一系列推理,是理性和“慢思维”,低容量且耗神耗能,维持时间短,因而往往松懈分心而半途夭折,让位于系统1的快思维。此消彼长。尼采说,坏脾气的消失,可以准确地反映智慧的增长。
相近的理论将大脑区分为非常年轻的理智脑、相对古老的情绪脑,以及年代久远的本能脑;分别源于灵长动物时代、哺乳动物时代和爬行动物时代;在功能上分别主管认知、情绪和本能趋利避害。本能脑在婴儿时期就比较完善,情绪脑在青春期早期趋于完善,而理智脑更晚。本能脑和情绪脑合起来相应于系统1快思维;理智脑则代表对事物认识的状况,相应于系统2慢思维。心理学家霍金斯说:“大脑的层级,决定了人的命运。”
系统1和2虽然是功能上的区别,没有严格的解剖结构基础,但神经影像学研究发现,系统1在结构上拥有更多的神经元细胞,对大脑的掌控力更强,掌管着潜意识和生理系统,与大脑中更古老的区域,如丘脑(感觉中转站)、基底节(运动控制)、杏仁核(本能情绪反应)等关联更强。这些部位一旦发生重大突变可能导致个体死亡,自然选择会强烈维持其稳定性,分子层面突变率极低。fMRI显示,当信息挑战信仰时,背外侧前额叶(DLPFC)激活减弱导致理性引擎主动熄火。系统2则主要依赖于大脑进化中最年轻、可塑性最强的前额叶皮层,神经元细胞占比少,在人类青春期仍可大规模重塑。正因为此,一个多世纪来,学校教育和训练的一大部分课程和精力,就在于培育儿童和青少年的系统2和慢思维,以超越与管控系统1和快思维。
总体而言,系统1相对保守,以确保基本生存。系统2变动不居,在PFC上叠加“软件层”。慢思维理论上虽可以无限扩展认知边界,实际上稍纵即逝,只有少数极少数人的系统2快思维得以长期占主导地位。神经哲学家帕特里夏·丘奇兰德指出,“人脑不是真理机器,而是求存机器。但正是意识到这点,我们才可能短暂地超越求存,触摸真理。”言下之意,只有少数人“短暂”“触摸真理”,大部分人在大部分时间止于“求存”状态。
与系统1/2理论相关的还有米哈里在1990年提出的“心流”。当人们处于心流体验中时,会暂时忘记任何潜在的负面想法和干扰,全神贯注投入任务,即使需要付出较多的脑力和体力,感觉也毫不费力。任务结束后,会感受到一种巨大的掌控感与成就感。在这里,系统2执行任务,而驱动心流的是系统1。形成心流的前提之一是,目标必须具有某种内在的意义、有挑战性,且令人心生喜悦,简单说,也就是兴趣。如果说“内在的意义”与系统2有关,那么“挑战性”和“新生喜悦”完全属系统1。前提之二是时时得到反馈,亦即系统2时刻与系统1互动,得到系统1的认可,获得来自系统1新的动力。由此可知,所谓心流,实则系统1/2高度融合并持续一时间。
2.演化的视角:系统发育与个体发育
演化过程中先形成的结构会影响后续器官的发育路径,这就是先入为主或路径依赖/锁定。
在人作为个体的发育过程中,婴幼儿时期纯粹是系统1快思维,其强弱等状况会影响而后的发育乃至终身,所谓“三岁看大,七岁看老”。青少年接受的教育目的之一就在于调控系统1和培育系统2慢思维。成年后的二、三十年间系统1/2共存,各自的权重高低起伏因人因事而异。一般而言,男性的系统2较强,女性大多系统1据支配地位。歌德宣称,“永恒的女性,引领我们向上”。
之后,随着人生阅历见多识广和经历日渐丰富,大部分人系统2的认知如语言习得和思维模式会逐年积淀下来,到某个年龄后与系统1渐渐合二为一。其后,无论再看多少书,行多少路,都是在找与已固化的内容相一致者,或是填补某些漏洞,使之更加坚不可摧,以表明其往日的岁月和生命的价值。这就是所谓“功能性文盲”。唯有极少数人的系统2得以在高龄依然保持敏锐。老龄化,不仅是青壮年少劳动力少,而且是认知的迟钝与固化。不同国家和地区,这一年龄的数据和认知固化程度会有相当大的差异。
从系统发育的角度来看,在人类降生后的漫长岁月里,占主导地位的是系统1快思维。百万年前,人类祖先生活在危险和匮乏的自然环境中,为了生存,必须借助本能和情绪的力量对危险和机会做出快速反应。轴心时代就在于系统2慢思维在一些地区的精英人群中孕育,并在一定程度上居于主导地位,其典型如苏格拉底“知道我不知道”,亚里士多德“我爱我师,我更爱真理”,欧几里得几何学,以及老子的“道可道非常道”等。系统2慢思维的高潮始于科学革命和启蒙运动。笛卡尔“我思故我在”中之“思”,无疑是慢思维,而不是快思维。18世纪被称为“以头立地”的世纪,此处的“头”,当是系统2和大脑皮层,而不是系统1,脑干或小脑。
从更长的时间跨度看,系统1和快思维实际上正是与哺乳动物(及之前动物——下同)的“思维”与行动方式一脉相承,只不过在人类看来,它们没有意识,也谈不上思维,只是本能而已。动物至多具备有限的“系统2”,如猿类使用工具敲开坚果、乌鸦解决多步骤取食问题。与人类的系统2相比,其特点是与生存、觅食、繁殖直接相关,无关乎生命的意义,以及嵌入于场景之中,难以脱嵌迁移到其他领域和场景。
虽然今日人类所面对的不仅是自然界,而且是人类所创造的人工自然,更要面对远为复杂的社会关系,然而在面临选择、决策与行动时,在第一时间起作用的往往是继承于哺乳动物的知行系统,也就是系统1和快思维。19世纪下半叶至今,以非理性和凸显“体”为旗帜的形形色色后现代思潮兴起,民族主义和原地方性知识卷土重来,充分展现了快思维系统1的强大生命力。与此同时,面对哥德尔不完全定理、不确定性、随机涨落、突变、分岔、涌现、纠缠和塌缩等,系统2慢思维也逐步暴露出自身的有限性,尤其表现在嵌入特定语境、场景和实践过程时力不从心。
通常认为,人需要提升大脑层次,以理智驯服本能,驾驭情绪,以改变命运。换言之,理智位于正面,有待提升,而本能和情绪归入负面,需接受改造和控制。实际上,系统1快思维和系统2慢思维只是思维模式之别,并不意味着隶属系统1的情感在人性中的地位低于隶属系统2的理性。作为系统2之核心的质疑与反思源于疑心,疑心出于系统1的安全考虑。而探索领地内所有未知之物的好奇心,则是包括科学在内一切研究的原动力。人们所歌颂的纯洁的爱情和崇高的同情心,显然都是系统1快思维的杰作。当代人呼唤正在消失的情感,如敬畏、同情、真诚和忏悔,在科技特别是AI的指数发展中,耐心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退。与此同时,贪婪、冷漠、虚伪和无耻等等被列为负面的情感,也在人类历史上扮演相应的角色。情绪堵久了会百病从生,如愤怒伤肝,忧郁伤肺,焦虑伤心。从根本上说,系统1关系到生命的存在与延续,提供所有知与行的动机,说到底,也就是意向性。人不仅拥有为人所独有的系统2和认知能力,而且拥有与系统1不可分割的意和情,拥有精气神。系统2慢思维在根本上服务于系统1。
3.从人类社会运行逻辑理解“系统1”和“系统2”
各色人等的系统1/2及二者关系存在很大差异,少数人的系统2强而有力,在相当程度上和大部分情况下对于系统1居于支配地位,系统1/2之间较少冲突。值得注意的是,这些人由各自的系统2得出的观点不一,各持己见,形成形形色色的“利益共同体”,甚至处于严重对立的状态。
大多数人的系统2软弱无力,单一和线性,往往以群体的认知为自己的认知,人云亦云,大多没有自己的观点,而是继承和固守历史上流传下来的地方性知识。特别表现为对所属群体不由分说的认同,以及对其他群体或多或少的排斥上,在情感发泄上高度一致,为情感所左右,听凭系统1发号施令。在这种情况下,系统1愈加封闭固化,在信息茧房中自我强化。由于系统2消融于系统1中,系统1/2之间可以说也没有冲突。或在群体中彼此间的震荡和正反馈中备受鼓舞,感受到自己蓬勃的生命力,形成“情感共同体”。这或许是亨廷顿“文明冲突”的心理根源。顺便指出,难以言表的隐性知识是系统1/2携手之果,包含情感——为实现目标的意向性,在特定场景下决策和行动的能力,以及内含于其中的编码知识。
大多数人的系统1/2在多数情况下处于矛盾冲突之中,其典型或许是裴多菲闻名于世的小诗。古往今来,个人系统1/2的矛盾冲突,往往成为文学艺术讴歌或抨击的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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