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别（1990）

武夷山

我给您讲一段不是故事的故事。

我有个朋友,是回族人。就因为是回族人,他自小就习惯了与别人不一样。

幼儿园日托班的孩子都在园里吃饭,他却回家吃年饭,因为幼儿园没有清真伙食。幸好,小朋友们并没因为他个别而冷落他,因为他特会讲故事。

后来他上了小学。那时,小学高年级学生分男女界限。一下课,男生全冲出去活动,教室里只剩下女生。上课铃响时,男生们都不肯第一个进教室。谁先迈腿进门,谁就会受到嘲笑。他是例外。他常常带头走进教室,很坦然。别的男孩也不笑话他,反正他个别。

后来他上了中学。他觉得老式圆口布鞋穿起来很舒服,就穿了上学。有同学开玩笑说。“你脚上是什么?出土文物吧!!”他嘿嘿一乐,照穿不误。

后来他下乡插队。男性老知青几乎没有不抽烟的。新知青刚去,就会有老知青过来发表劝烟演讲：“来一支吧,男人不会吸烟,就像女人长胡子一样难看”。于是,新知青慢慢就加入烟民行列。不过,从来没人“教导”他吸烟,因为他个别。他至今不吸烟。

后来他考上本城的一所理工科大学。来自本城的好些男同学都习惯于在周末时将脏衣物带回家去让妈妈洗,他却在学生宿舍的公共水房里用搓衣板吭哧吭哧地自己洗。本地同学并不问他为什么，反正他个别。

大学将毕业时,他考上了研究生。全系二百多人,唯有他报考的是与本专业不搭界的研究所。同学们都觉得很正常。

后来他拿到了硕士学位,留在那个研究所工作。他结识了几位老外,与他们不时有书信往来,偶尔见面聊聊天。但他并不考托福什么的。一位美国朋友对他说：“在我认识的那么多会说英语的年轻中国人中,只有你没有打算出国留学”。

后来他被派往美国工作(不是留学)。为了提高英语水平，他拜了一位美国退休教师做先生。这位美国老师对中国特别友好,七八年来,她义务教过的中国学生至少有一个连。老师对他的评价只有一句话:“他非常特别!”(He is very unique! )

后来他又回到中国。有一天,他突然想回顾一下自己迄今走过的不很漫长的路。首先,他庆幸自己是一个回族人，因此从小就不怕与众不同；另外,他感到庆幸的是,平生所遇的同伴并没有因为他的个别而孤立他,因为他也曾耳闻目睹不少因个别而受挫的悲惨故事。

他想,如果很多人都不怕与众不同,如果社会更宽容地对待“个别”者,那么我们国家里一定会涌现出更多的有用之材吧。

我这位朋友就是本文作者。

您也许要说了,何必故弄玄虚呢?开宗明义便点明“我是回族人”，然后以第一人称写下去, 岂不更痛快?

嗨,我这个人不是个别嘛!

（1990年8月3日草,8月4日投给《中国青年报》，无反馈。）

支持单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