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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前,有学者提出一个认识经济世界的框架,从牛顿世界到奈特世界,再到沙克尔世界。这三个不同的经济世界观,成为我们重新认识真实经济世界的一个新的认知框架。主流经济学长期隐含地假定了一个类似于牛顿世界的认知框架,未来由过去决定,决策是给定条件下的计算。然而,真实世界远比这一认知框架更为复杂。该学者将长期被忽视的“未定性”重新纳入新的认知框架。当今世界变得越来越复杂,不确定性越来越多,而且不确定性有各种各样的类型。该学者提出了“内生不确定性”的概念。相较于传统的“外生不确定性”,如天气变化、自然灾害等不可控因素,内生不确定性源于人类自身的行为与选择。这一概念的提出,将不确定性区分为内生的和外生的。正是在这一背景下,重新审视经济学对真实世界的认知,需要加强对奈特经济世界和沙克尔经济世界的理论解释。
对此,笔者认为:采用热力学与统计物理的思想方法,可以较好地将牛顿的宏观世界、宏观的外生不确定性、微观的内生不确定性,纳入到同一理论框架内。并没有必要额外地引入外生的不确定性、内生的不确定性等概念。
这一经济认知框架,实际上触碰到了一个根本性的问题:经济世界中的不确定性是否有必要进行本体论的切割?
当我们将热力学与统计物理的思想方法引入后,一个清晰的图景浮现出来:牛顿的决定论世界、所谓“外生不确定性”与“内生不确定性”,都能被统一在同一个框架内,无需额外引入“内生、外生”的概念二分。
一、统计物理的基本姿态:从微观可逆到宏观涌现
牛顿力学描述的是一个决定论的、时间可逆的宇宙:给定初始条件,过去和未来完全由运动方程决定。这一图景正是主流经济学“牛顿世界”的物理对应——一般均衡与理性预期,将经济视为一个可由优化问题完全求解的机械系统。
热力学与统计物理的重大突破在于:在不违反微观可逆定律的前提下,宏观涌现出不可逆性和不确定性。宏观热力学量(温度、压强、熵)并非微观粒子运动的“额外变量”,而是对巨大自由度系统进行粗粒化描述时必然出现的统计量。不确定性并非世界的某种“额外属性”,而是宏观描述必然携带的信息损失。
这奠定了统一框架的第一个基础:
牛顿宏观世界,是系统处于热力学平衡或近平衡的极限情形,此时涨落被大数定律压制,确定性关系(如供求均衡)在宏观上成立。
所有不确定性,本质上是微观自由度未被追踪的统计涨落,无论其来源被习惯性地称为“外部冲击”还是“内部行为”。
二、将“外生不确定性”还原为系统边界上的涨落
所谓“外生不确定性”——天气变化、自然灾害、技术冲击,在经济学模型中通常被视为外部给定的随机过程,独立于经济系统运行。
从统计物理的视角看,这不过是一种系统-环境划分的方便之门。如果把环境(自然界、技术演化网)也纳入系统,构成一个更大的孤立系统,那么“外生冲击”就变成更大系统内部微观相互作用产生的联合涨落。
天气影响农业生产,可视为大气系统与经济系统的耦合。大气分子的微观运动并无“外部性”,只是在我们截断系统边界时,被划入“外生”范畴。
地球物理系统的状态同样服从统计规律,其极端事件就是该系统相空间中的大偏差。
因此,“外生不确定性”并没有本体论上的特殊地位,它只是观测者为了方便而划定的系统边界处的涨落。一旦承认任何真实系统都是开放系统,外界涨落便会通过与系统的交换进入描述,其数学形式同样是随机过程。内生与外生之分,不过是系统定义的人为产物。
三、“内生不确定性”在统计框架中的自然涌现
所谓“内生不确定性”——源于人类自身行为与选择,比如预期变化、创新、策略互动导致的不确定性,在统计物理框架中非但不需要单独定义,反而是多体系统非线性相互作用的内禀结果。
经济系统由大量异质主体构成,它们的互动充满正反馈、模仿、策略性互补。这正是统计物理中非平衡系统和复杂相互作用系统的典型特征。
微观涨落的放大与临界现象
在相变点附近,微观粒子的随机涨落会被长程关联急剧放大,主导整个系统的宏观命运。对应到经济世界,个体的微小情绪变化、局部流言,可能通过网络效应引爆金融危机——这是“内生不确定性”的经典景象。统计物理的临界动力学自然提供了理论工具:序参数、关联长度、临界慢化等,均无需假定一个外生冲击源。
自发对称性破缺与结构涌现
经济中的“未定性”——沙克尔特别强调的未来由创造性想象打开,而非由过去决定。在物理上对应非平衡系统中的分岔现象。当系统被推到远离平衡的区域,原有热力学分支失稳,新的耗散结构可以自发形成。在分岔点,微观涨落选择哪条未来路径是内在地不可预言的(即便系统方程是确定性的),它取决于当时被放大的具体涨落。这就是沙克尔世界所强调的“根本不确定性”和“新奇性”,它完全出自系统的内在动力学,不假外求。
奈特不确定性的统计根基
奈特区分了可测度的“风险”与不可测度的“不确定性”。在统计物理中,这一区分对应遍历性是否成立。当经济系统处于深度不确定性、结构性变化时,概率分布本身在演化,系统非平稳、非遍历,历史经验无法给出客观概率。这并非需要引入一个新的“内生不确定性”概念,而是非平衡统计物理的典型情况:系统在相空间进行非平稳扩散,分布函数随时间塑形,这正是对“无法以单一确定概率描述”的统一处理。
四、 统一框架的逻辑优势:无需额外概念增生
基于以上分析,可以清晰地得出结论:采用热力学与统计物理的思想方法,牛顿的宏观世界、宏观的“外生不确定性”和微观的“内生不确定性”本就是同一理论框架覆盖的不同区域或近似。
牛顿世界,对应于宏观系统在确定性的热力学极限(系统尺度和自由度极大,涨落可忽略)下的行为。
“外生不确定性”,对应于将部分环境自由度截断后,以随机边界条件或噪声项呈现的剩余作用。
“内生不确定性”,对应于系统内部微观相互作用与涨落放大,特别是近临界与远离平衡条件下,微小涨落能够决定性地改变宏观演化路径。
这三个世界,并不需要以不同“不确定性”类型来区分,而是可以用统一的随机动力学语言加以描述的连续谱。具体来说,可以从一个包含经济主体、自然环境、制度网络等全部自由度的巨正则系统出发,写出微观状态的主方程或随机微分方程。当我们对部分自由度进行积分(粗粒化)时,确定性宏观定律和各类随机涨落(无论其原初来源是所谓“内部”还是“外部”)都作为不同尺度上的有效描述而涌现出来。
尤其关键的是,没有必要额外引入“内生不确定性”与“外生不确定性”,因为:(1)任何被标为“外生”的冲击,若追溯其物理根源,不过是更大系统内其他自由度涨落的表现,本质上是“内生”于宇宙的。(2)任何被标为“内生”的不确定性,也总可以从中剥离出一部分动力学,将其形式地视作某一子系统的“外部噪声”。
这种二分法更多是建模策略和认知习惯使然,而非世界的本来结构。统计物理的方法论教导我们:不确定性是一种涌现属性,源自我们对微观细节的不可约化的无知,以及非线性耦合所造成的宏观不可预测性。 不同“类型”的不确定性,只是这种涌现属性在不同观测尺度、不同系统边界设定下的表现,完全可以用一个统一的概率与统计力学框架来容纳。
五、对“未定性”的统计解释与沙克尔世界的融入
沙克尔强调的“未定性”(unfreedom of the present),指的是未来并非简单地未被发现,而是尚未被创造,决策本身就是创造未来的行为。这在物理上对应强非平衡系统中的路径依赖与历史生成。
在统计物理中,非平衡过程的功与热、路径积分表述、涨落定理,已经为“过程本身刻写不可逆历史”提供了精密的数学结构。经济的制度、技术与预期的演进,可类比于“状态空间中的分岔树”,每一次选择都封闭了一些可能,打开了另一些可能。这里起决定作用的,仍然是微观行为的统计涨落被不可逆地固化为宏观结构,并非需要一种脱离统计本体的、新的“内生不确定性”实体。
因此,从牛顿世界到奈特世界,再到沙克尔世界,并非走向了一种越来越依赖“新类型不确定性”的框架,而是统计系统离平衡态越来越远、涨落作用越来越主导、遍历性越来越破缺的自然谱系。牛顿世界对应全局稳定的平衡态,奈特世界对应遍历性破缺的非平衡定态,沙克尔世界则对应持续演化的非平稳随机过程。三者全部坐落于统一的非平衡统计物理框架之内。
结语
经济学想要跳出牛顿世界的窠臼,未必需要不断制造“内生不确定性”之类的概念创新,而可以汲取热力学与统计物理百年积累的深刻洞见:同一个多体系统的微观可逆动力学,根据我们观测的尺度和系统离平衡的距离,可以依次呈现为决定论的、风险可控的、根本不确定的乃至完全开放未定的宏观行为。 不确定性并非世界的本体分层,而是我们与世界互动的统计投射。因此,一个构筑在统计力学思想之上的经济认知框架,确实可以既统一牛顿、奈特与沙克尔三个世界,又避免将不确定性刻意割裂为“内生的”和“外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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