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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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阳光明媚,阳台上也存住了暖意。太阳照进来,铺在那些寻常的花草上。目光漫无目的地巡梭,忽然就在一丛绿得有些沉郁的常春藤叶子后面,瞥见了一点娇嫩的紫。心下一动,拨开枝叶,果然,一朵小小的牵牛花,正怯怯地开着。
这真是一份意外的欢喜了。不由地怔住,随即想起深秋时的事了。
那时节,小区里盛放过的牵牛花,藤蔓已现出憔悴的黄,软软地垂着,像是一场热闹的戏文散了场,只剩下些零落的行头。花朵是早已不见,只在叶间,结着一粒粒饱满的籽荚。一时兴起,便用手指轻轻地撷了一些,黑褐色的,小小的,躺在掌心里,沉甸甸的。回家后,也就随意地分埋在阳台几个花盆的边角,过后,自己也便忘了。
生命这东西,有时竟是这样不讲道理的。不几日,那土里竟真真地冒出些鹅黄的嫩芽来,顶着两片小小的、圆圆的子叶。它们长得快,似乎只是一转眼的工夫,抽出了柔韧的、探寻的蔓。花盆里本有别的花草,它们便也不挑剔,悄悄地伸出纤细的卷须,缠住那些较为强壮的枝干,一圈,又一圈,就这么借着他物的力,一寸一寸地,将自己柔弱的身子向上引渡。
起初并未十分在意,只当是多了一丛绿意。直到入了冬,万木凋敝,窗外是一片萧瑟的灰与赭。有一天清晨,拉开窗帘,竟看见那缠绕的藤蔓间,擎出了一两个小小的、绯红色的花苞。心里讶异着,待到明日再去看时,那花苞已然张开口,露出里面更浅的一抹颜色。
而后,便是这般“朝开夕合”的日常了。它不像春日里的花,那样争先恐后、轰轰烈烈地开成一片海。它只是守着自己的时令,一日里,顶多开出那么一两朵,有时三四朵,便觉得是极大的慷慨了。那花朵也小,是那种标准的喇叭形状,边缘处晕染开一圈淡淡的、近乎白的粉紫,越到中心,颜色便越深,最后凝成一个小小的、深紫色的“喇叭喉”。它开得那样安静,又那样矜持,总要藏在其他花草宽大的叶片后面,非得你用心去寻,才能发现。于是,这每日的寻觅,便成了家人分享的、一种特别的欢喜。
看着它,时常会有些恍惚。它本是属于夏秋的,属于清晨的篱笆与露水的,如今却在这暖意融融的阳台上,对着冬日的窗,孤单而又自足地开着。这柔弱的花,内里却自有一股不容置喙的强韧。它不管季节的章程,不论周遭的萧索,只要积攒够了生命力,便要绽放。这绽放,不为给谁看,甚至也不为招蜂引蝶,仿佛只是它自己与自己的一个约定,是生命本身一场必须完成的仪式。
这份强韧,却又包裹在一副温婉的、近乎谦卑的姿态里。它不张扬,只是安心地做它的“小家碧玉”。这“小家碧玉”是好,有一种未经世故的、清澈的美、并不灼人眼目的明丽。
于是想,我们奔波劳碌的人生里,所祈求的,有时怕也不过是这样一点“意外的欢喜”罢。它不必盛大,无须喧嚷,只是在你未曾指望的时候,悄悄地来临,像这冬日的牵牛花,在众芳芜秽之后,独自为你,开出一片小小的、静谧的春天。这花教给我们的,大约便是一种在局限中安顿自己的智慧。环境是逼仄的,季节是严酷的,可它依旧能顺着命运的藤蔓,找到自己向上的路,而后,在最不经意的时候,呈现它生命里华彩的段落。

夕阳的光渐渐淡了,那朵小小的喇叭花,也似乎感到了暮气的沁入,正缓缓地、带着些许倦意,将它的花瓣收拢起来。但心里却并无惋惜。我知道,明日清晨,当第一缕光照进来的时候,定然会有另一朵,或另几朵,在不预知的某个角落,静静地、勇敢地,重新吹响它生命的水墨画似的小喇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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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MT+8, 2026-1-2 13: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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